细把君诗说:恍馀音、钧天浩荡,洞庭胶葛。
千丈阴崖尘不到,惟有层冰积雪。
乍一见、寒生毛发。
自昔佳人多薄命,对古来、一片伤心月。
金屋冷,夜调瑟。
去天尺五君家别。
夜半狂歌悲风起,听铮铮、阵马檐间铁。
南共北,正分裂!
翻译
待我仔细品评你的诗作:它们像雄伟浩荡的钧天广乐的遗音,又像是复杂多变的洞庭《成池》之乐的逸响。有如纤尘不染的千丈阴崖,但见满眼雪积冰封,使人乍见之下。不禁毛发森然。哎,从来才华出众的人。遭际都往往坎坷不幸。因此对着天上那片亘古不变的明月,他们难免会感伤身世;或者躲进华丽冷清的屋子里,借弹奏锦瑟打发夜晚的无聊。
你家祖籍该是在陕西咸宁,如今已经回不去了。你瞧瞧天空上风云变幻,仿佛连翱翔的鱼龙都因之惨然变色。再登高遥望当年北方家族避难南迁的道路。多少死难者的尸骨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无人掩葬,已经朽烂不存了。可恨把持朝政的那些当代王衍们。他们一味清谈,确实“清”到了家!夜半失眠,我常常引吭高歌,但觉悲风四起,檐前的铁马铮铮作响,仿佛又回到了杀敌的战场。请记住吧,我们的南方和北方。至今还是分裂的!
版本二:
我细细评说你的诗作:仿佛余音缭绕,如天庭仙乐般浩荡回响,又似洞庭湖上云气纵横、波澜壮阔。那意境如同千丈高的幽暗悬崖,尘世无法侵扰,只有层层寒冰与积雪覆盖其上。初一见到这般景象,顿觉寒气逼人,毛发直竖。自古以来,才德出众的佳人多命运悲惨,面对亘古不变的一轮伤心明月,令人唏嘘不已。昔日金屋藏娇,如今却冷冷清清,只能在深夜独自调弄琴瑟。你家门第显赫,距天廷仅“尺五”,超然不凡;而你凌空腾飞,如鱼龙腾跃于惨淡风云之间,气象变幻莫测。我登高遥望中原故土,士人的衣冠之路已被战火吞噬,白日之下,战死者的尸骨正在渐渐消残。可叹那些如王衍般的清谈之士,只知高谈阔论,不理国事!夜半时分,我激昂高歌,悲风骤起,只听得屋檐下铁马铮铮作响,如同千军万马列阵奔腾。祖国啊,南与北,竟仍处于分裂之境!
以上为【贺新郎 · 用前韵送杜叔髙】的翻译。
注释
「用前韵送杜叔高」:广信书院本作「用前韵赠金华杜仲高」,玆从四卷本乙集作。
杜叔高:名斿(Liú),金华 籣溪人。兄旟(Yú),字伯高;旃(Zhān),字仲高;弟旞(Suì),字季高;旝(Kuài),字幼高。五人俱博学工文,人称「金华五高」。端平初,以布衣与稼轩婿范黄中(炎)及刘后村等八人同时受召。《南宋馆阁续录·卷六·秘阁校勘门》:「绍定以后二人:杜斿字叔高,婺州人。六年十一月以布衣特补迪功郎,差充。端平元年七月与在外合入差遣。」宋·陈亮《龙川文集·卷十九·复杜仲高书》:「忽永康递到所惠教,副以高文丽句,读之一过,见所谓『半落半开花有恨,一晴一雨春无力』,已令人眼动。及读到『别缆解时风度紧,离觞尽处花飞急』,然后知晏叔原之『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不得常擅美矣;『云破月来花弄影』何足以劳欧公之拳拳乎。世无大贤君子为之主盟,徒使如亮辈得以肆其大嚼左右,至此亦屈矣。虽然不足念也,伯高之赋,如奔风逸足,而鸣以和鸾。叔高之诗,如干戈森立,有吞虎食牛之气,而左右发春妍以辉映于其间,非独一门之盛,可谓一时之豪矣。」宋·叶适《水心文集·卷七·赠杜幼高》诗:「杜子五兄弟,词林俱上头。规模古乐府,接续后《春秋》。奇崛令谁赏,羁栖浪自愁。故园如镜水,日日抱村流。」
恍馀音钧天浩荡:《史记·卷四十三·赵世家》:「赵简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惧。医扁鹊视之,出,董安于问。扁鹊曰:‘血脉治也,而何怪!在昔秦缪公尝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孙支与子舆曰:「我之帝所甚乐。吾所以久者,适有学也。帝告我:‘晋国将大乱,五世不安;其后将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公孙支书而藏之,秦谶于是出矣。献公之乱,文公之霸,而襄公败秦师于殽而归纵淫,此子之所闻。今主君之疾与之同,不出三日疾必閒,閒必有言也。’居二日半,简子寤。语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人心。有一熊欲来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又有一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帝甚喜,赐我二笥,皆有副。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壮也,以赐之。」帝告我:「晋国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将大败周人于范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今余思虞舜之勋,适余将以其冑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孙。」’董安于受言而书藏之。以扁鹊言告简子,简子赐扁鹊田四万亩。」恍馀音,四卷本作「怅馀音」;恍,彷佛。
洞庭:《庄子·卷十四·〈外篇·天运〉》:「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乃不自得。’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徵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大清。……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唐·成玄英疏:「洞庭之野,天池之间,非太湖之洞庭也。」
胶葛:深远广大貌,指意境高远。西汉·司马相如《上林赋》:「张乐乎胶葛之㝢。」
千丈:四卷本作「千尺」。
阴崖:朝北的山崖。
层冰积雪:战国楚·屈原《楚辞·九歌·东君》:「桂棹兮籣枻,斲(zhuó)曾冰兮积雪。」
「自昔佳人多薄命」句:宋·苏轼《薄命佳人》诗:「自古佳人多命薄,闭门春尽杨花落。」佳人,指杜叔高。
金屋:东汉·班固《汉武故事》:「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
「去天尺五君家别」句:《辛氏三秦记》:「城南韦、杜,去天尺五。」唐·杜甫《赠韦七赞善》诗:「乡里衣冠不乏贤,杜陵韦曲未央前。尔家最近魁三象,时论同归尺五天。」
乘空:飞上天空。
衣冠:指士大夫。
消残:四卷本作「销残」。
「叹夷甫、诸人清绝」句:《晋书·卷四十三·〈王戎传·(从弟)王衍传〉》:「衍字夷甫,神情明秀,风姿详雅。……口不论世事,唯雅咏玄虚而已。……(衍)既有盛才关貌,明悟若神,常自比子贡。兼声名藉甚,倾动当世。妙善玄言,唯谈《老》《庄》为事。每捉玉柄麈尾,与手同色。……后拜尚书令、司空、司徒。衍虽居宰辅之重,不以经国为念,而思自全之计。……及石勒、王弥寇京师,以衍都督征讨诸军事、持节、假黄钺以距之。……越之讨苟晞也,衍以太尉为太傅军司。及越薨,众共推为元帅。……俄而举军为石勒所破,勒呼王公,与之相见,问衍以晋故。衍为陈祸败之由,云计不在己。勒甚悦之,与语移日。自说少不豫事,欲求自免,因劝勒称尊号。勒怒曰:‘君名盖四海,身居重任,少壮登朝,至于白首,何得言不豫世事邪!破坏天下,正是君罪。’使左右扶出。谓其党孔苌曰:‘吾行天下多矣,未尝见如此人,当可活不?’苌曰:‘彼晋之三公,必不为我尽力,又何足贵乎!’勒曰:‘要不可加以锋刃也。’使人夜排墙填杀之。衍将死,顾而言曰:‘呜呼!吾曹虽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虚,戮力以匡天下,犹可不至今日。’时年五十六。」按:南宋时士大夫间亦有趋尚清谈风气,孝宗亦曾以为言(见《建炎以来朝野杂记》),故稼轩于此深致慨叹。
檐间铁:屋檐下挂著的铁制风铃,称为「铁马」或「檐马」。
「听铮铮、阵马檐间铁」句:《芸窗私志》:「元帝时临池观竹,竹既枯,后每思其响,夜不能寝,帝为作薄玉龙数十枚,以缕线悬于檐外,夜中因风相击,听之与竹无异。民间效之,不敢用龙,以什骏代,今之铁马,是其遗制。」
1. 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等,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2. 杜叔高:名旟(yú),南宋词人,婺州金华(今属浙江)人,有文才,与兄杜仲高、杜幼高等皆以诗文知名。
3. 钧天:古代传说中天帝居住的地方,“钧天广乐”指天上的仙乐。
4. 洞庭胶葛:形容洞庭湖上云气交错、连绵不断的样子,出自《楚辞·远游》:“览方外之荒忽兮,沛罔象而自浮。”胶葛即交错纷杂。
5. 阴崖:背阳的悬崖,极言环境幽深寒冷。
6. 层冰积雪:象征高洁孤绝的品格,亦暗示环境险恶。
7. 金屋冷,夜调瑟:化用“金屋藏娇”典故,反写美人失宠、孤独凄凉之境,喻才人不得志。
8. 去天尺五:典出《三辅黄图》,谓城南韦杜,去天尺五,极言门第高贵。此处赞杜氏家族地位显赫。
9. 夷甫:指西晋宰相王衍,字夷甫,善清谈,不理政事,终致五胡乱华,国破身亡。此处借指南宋朝廷中空谈误国的权贵。
10. 铮铮、阵马檐间铁:屋檐下悬挂的铁片因风吹而发出金属撞击之声,状如战场上的战马奔腾,渲染悲壮气氛。
以上为【贺新郎 · 用前韵送杜叔髙】的注释。
评析
《贺新郎·用前韵送杜叔高》是南宋词人辛稼轩所写的一首词。
上阕开端五句,评价友人杜叔高之诗,言其音韵和谐美妙,意境清峻。「佳人」以下,赞美其高洁的品德,以及壮志难酬的痛苦。下阕希望友人着眼大局,挺身报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夜半」二句,遥想金戈铁马战场厮杀之情景,回到现实却又是无比的痛苦。结句点明恨如潮水,正是由于国土分裂,简短有力,精悍异常。
上阕首句至「毛发」数句评价叔高的诗作。词人评点得很细致,语言优美,比喻新颖,想象奇特,极富诗情画意。接下至「调瑟」数句哀叹叔高的萧索境况。以古今美女多遭遗弃隐喻才士常被埋没;「金屋冷,夜调瑟」则借汉武帝皇后阿娇失宠,进一步说明被遗弃的痛苦。运用比兴手法,以虚写实,其艺术效果反而更好。
下阕写叔高之怀才不遇而转及其家门昔盛今衰。长安杜家曾是大族,门望尊崇,但叔高一家与之有别,朝中众臣尔虞我诈、争权夺利。虽然叔高五兄弟都有才能,却因不会钻营而不能有所作为。接下来作者又对祖国分裂产生悲叹:曾经衣冠相继的中原路上,如今却是一片荒凉,遍地战骨渐渐销蚀。统治者大兴清谈之风,借以掩盖他们的无能和懦弱。但词人的爱国热情依旧高涨:「夜半狂歌悲风起。听铮铮、阵马檐间铁。」此时词人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与金兵作战的大年代,但这毕竟只是幻觉,取而代之的是无以复加的痛苦。末句「南共北,正分裂」便是造成作者如此痛苦的根源。
通篇由人及己,由个人到全局,层次分明,步步逼近,越写越深入,最后引出了爱国抗战的思想主题。
全词词人擅用比兴,设喻新异,想像独到,词中称赏的诗境之美,高冷绝俗,亦可看作词人所追求的某种美学境界。
此词为辛弃疾送别友人杜叔高所作,借评其诗而抒发深沉的家国之痛与英雄失路之悲。全词气势雄浑,意象奇崛,情感跌宕起伏,既有对友人才情的高度赞美,又有对现实政治的尖锐批判,更饱含收复中原、统一山河的强烈愿望。词中融神话、历史、自然景观于一体,以宏大的时空背景映衬个人命运与国家危亡,展现出辛弃疾典型的豪放风格与深沉忧思。
以上为【贺新郎 · 用前韵送杜叔髙】的评析。
赏析
本词以“细把君诗说”开篇,看似评论友人诗作,实则借题发挥,将杜叔高的诗风比作“钧天浩荡,洞庭胶葛”,既写出其艺术境界之高远博大,又为全词奠定雄奇苍茫的基调。继而描绘“千丈阴崖”“层冰积雪”的意象,进一步强化诗歌意境的冷峻孤绝,也暗喻诗人品格的高洁与处境的艰难。
“自昔佳人多薄命”一句由诗及人,转入身世之感,以“一片伤心月”统摄古今,寄寓无限悲慨。随后“金屋冷,夜调瑟”巧妙翻用汉武帝“金屋藏娇”典故,反写才人失意、抱负难伸的现实,语极婉而意极悲。
换头“去天尺五君家别”既赞杜氏门第之尊,又引出对其才华与志向的期许。“乘空鱼龙”“风云开合”以神话笔法写其气概非凡。然而笔锋陡转,“起望衣冠神州路,白日消残战骨”,从理想飞跃至残酷现实——中原沦陷,士人无路,战骨曝野,触目惊心。
“叹夷甫、诸人清绝”直斥当权者徒尚清谈、不顾国事,与岳飞“靖康耻,犹未雪”之愤同调。结尾“夜半狂歌悲风起”将情绪推向高潮,铁马铮铮,如战鼓催征,而“南共北,正分裂”六字戛然而止,力透纸背,道尽词人终生之痛。
全词结构严谨,虚实相生,情辞慷慨,意境雄奇,是辛词中兼具艺术性与思想性的杰作。
以上为【贺新郎 · 用前韵送杜叔髙】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稼轩词慷慨纵横,有不可一世之概,于唐宋诸家外,别立一宗。”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辛稼轩词,慷慨豪雄,郁勃磊落,兼苏子瞻之旷达,而尤胜其沉痛。如‘夜半狂歌悲风起,听铮铮、阵马檐间铁’,真有风雨骤至之势。”
3.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稼轩敛雄心,抗高调,变温婉,成悲凉。然其气魄之大,意境之远,前无古人。”
4.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读稼轩词,须具一副热心肠,方能得其沉郁忠愤之旨。”
5. 当代学者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此词借送别抒国恨,通篇以意象造势,声情激越,‘南共北,正分裂’一句,如金石掷地,令人凛然动容。”
以上为【贺新郎 · 用前韵送杜叔髙】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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