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淩波路。
送春归、猛风暴雨,一番新绿。
千里潇湘葡萄涨,人解扁舟欲去。
又樯燕、留人相语。
艇子飞来生尘步,唾花寒、唱我新番句。
波似箭,催鸣橹。
黄陵祠下山无数。
望金雀、觚稜翔舞。
愁为倩,幺弦诉。
翻译
柳色浓密,掩映着水边的小路。春天归去,在狂风骤雨之后,大地焕然一新,一片碧绿。千里长的潇湘江水如葡萄美酒般碧绿涨满,有人正解开小舟准备远行。岸边桅杆上的燕子仿佛也在挽留行人,低声呢喃。轻巧的小船飞驰而来,佳人缓步登船,寒风吹拂着她吐出的歌声,吟唱我新作的词句。江流迅疾如箭,催促着划桨声急促响起。
黄陵庙前群山连绵。聆听湘水女神弹奏清冷的曲调,一曲终了,不知她为谁如此悲伤?行至东吴时,春天已近尾声。此时江面开阔,潮水平稳,利于航行。遥望前方宫殿檐角,金雀在觚棱上翩翩飞舞。昔日刘禹锡重访玄都观,曾问千棵桃花是否尚存;如今我也重返旧地,不禁发问:那曾经繁盛的花木可还在吗?满腔忧愁,唯有请那纤细的琴弦代为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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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淩波:四卷本乙集作「清波」。三国魏·曹子建《洛神赋》:「淩波微步,罗袜生尘。」
葡萄涨:唐·李太白《襄阳歌》:「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新酦醅。」宋·宋子京《蝶恋花》:「雨过蒲萄新涨绿。」宋·苏東坡《武昌西山》:「春江绿涨葡萄醅,武昌官柳知谁栽。」
「又樯燕、留人相语」句:唐·杜少陵《发潭州》:「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
生尘:三国魏·曹子建《洛神赋》:「淩波微步,罗袜生尘。」
黄陵祠:北魏·郦善长《水经注·卷三十八·湘水》:「湘水又北径黄陵亭西,右合黄陵水口,其水上承大湖,湖水西流,径二妃庙南,世谓之黄陵庙也。言大舜之陟方也,二妃从征,溺于湘江,神游洞庭之渊,出入潇湘之浦。潇者,水清深也。《湘中记》曰:「湘川清照五六丈,下见底石如摴蒱矢,五色鲜明,白沙如霜雪,赤岸若朝霞。’是纳潇湘之名矣,故民为立祠于水侧焉,荆州牧刘表刊石立碑,树之于庙,以旌不朽之传矣。」按:黄陵山在今湖南湘阴县北四十五里。
湘娥:东晋·郭景纯《江赋》:「奇相得道而宅神,乃协灵爽于湘娥。」。唐·杜少陵《湘夫人祠南夕望》:「湘娥倚暮花。」
泠泠(líng líng):形容声音清越、悠扬。
「正江阔、潮平稳渡」句:唐·王湾《次北固山下》:「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望金雀、觚稜(gū léng)翔舞」句:东汉·班孟堅《西都赋》:「周庐千列,徼道绮错。辇路经营,脩除飞阁。……设璧门之凤阙,上觚稜而栖金爵。」《文选》五臣注:「凤阙,阙名也。南有璧门。觚稜,阙角也。角上栖金爵,金爵,凤也。」宋·苏東坡《元祐三年春帖子词皇太妃阁》:「雪残乌鹊喜,翔舞下觚稜。」
「前度刘郎今重到,问玄都、千树花存否。」句:唐·孟初中《本事诗》:「刘尚书禹锡,自屯田员外左迁朗州司马,凡十年始徵还。方春,作《赠看花诸君子》诗曰:『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其诗一出,传于都下,有素嫉其名者,白于执政,又诬其有怨愤。他日见时宰,与座,慰问甚厚,既辞,即曰:『近有新诗,未免为累,奈何?’不数日,出为连州刺史。其自叙云:『贞元二十一年春,余为屯田员外,时此观未有花。是岁出牧连州,至荆南,又贬朗州司马。居十年,诏至京师,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满观,盛如红霞,遂有前篇以记一时之事。旋又出牧,于今十四年,始为主客郎中,重游玄都,荡然无复一树,唯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耳。因再题二十八字,以俟后再游。时大和二年三月也。』诗曰:『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幺弦:琵琶第四弦,最细,故称幺弦。南宋·计有敏夫《唐诗纪事·卷七十二·僧灵澈》:「刘梦得曰:「诗僧多出江右,灵一导其源,护国袭之,清江扬其波,法振沿之。如幺弦孤韵,瞥入人耳,非大音之乐。独吴兴昼公,能备众体,澈公承之。至如《芙蓉园新寺诗》曰:「经来白马寺,僧到赤乌年。」《谪汀州》云:「青蝇为吊客,黄犬寄家书。」可谓入作者阃域,岂独雄于诗僧间耶?’」宋·欧阳脩《千秋岁》:「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
1. 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等,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2. 柳暗淩波路:“淩波”原指女子步履轻盈如行水上,此处指水边小径。柳暗,柳荫浓密。
3. 一番新绿:经历风雨洗礼后,草木更加青翠。
4. 葡萄涨:形容江水碧绿如葡萄美酒。此语源自李白《襄阳歌》:“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
5. 解扁舟:解开系舟之缆,准备出发。扁舟,小船。
6. 樯燕:栖于船桅上的燕子。古人认为燕子有情,能感知离别。
7. 艇子飞来生尘步:形容女子轻盈登船的姿态。“生尘步”典出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8. 唾花寒:形容歌声清越,如吐珠玉,寒气袭人。亦可能暗指吟唱时口中呼出的白气。
9. 黄陵祠:即黄陵庙,在湖南湘阴县北洞庭湖畔,祭祀舜帝二妃娥皇、女英,传说二人投湘水而亡,为湘水之神。
10. 弦诉:以琴弦抒发愁情。幺弦,琵琶第四弦,音最细,常喻哀怨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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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贺新郎·柳暗淩波路》是宋代词人辛稼轩於淳熙七年(西元一一八〇年)在长沙送人归临安时所作。
词的上阕描写的是送别的场景。雨过水涨,正适合行舟。虽然燕语笙歌,无限留恋,但流水催促,人最终还是离去。在上阕中,没有一句是作者在直抒胸怀,或借自然界的景物,或通过歌女吟唱自己的新作来表示自己的离愁,歌女歌唱自己为友人送别而作的词,说明词人也在现场。只是词人没有说出来,多了一份含蓄之美。
下阕描写想象中友人行舟远行的沿岸场景,实际上作者的神思已经驰骋于千里之外。远远眺望都城,望见了气势恢宏的皇宫,实际上是希望友人能得到重用。结尾折笔转写离愁,再次抒发难舍之情。
本词借送春与行旅之景,抒写时光流逝、人事变迁之悲,融合历史典故与神话传说,意境深远。上片以“送春”起笔,通过风雨后的新绿、涨水的潇湘、欲行的扁舟和留人的樯燕,勾勒出一幅既生机盎然又略带离愁的画面。下片转入吊古抒怀,由黄陵祠引出湘妃传说,再以刘禹锡重游玄都观之典自况,表达对往昔繁华不再的深切感慨。全词情感层层递进,由景入情,由今溯古,寄慨遥深,体现了辛弃疾晚年词作中常见的苍凉与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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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首《贺新郎·柳暗淩波路》是辛弃疾晚年词作中的代表之一,融写景、叙事、抒情、用典于一体,展现出其深厚的文学修养与复杂的情感世界。上片开篇以“柳暗淩波路”点明时节与地点,描绘春末江边景色。“猛风暴雨”过后,“一番新绿”,既是自然景象的真实写照,也隐喻着劫后重生的生命力。接着写“千里潇湘葡萄涨”,化用李白诗意,将江水之碧与酒色相比,极富视觉美感。舟子解缆、樯燕留人,拟人手法赋予景物以情感,营造出依依惜别的氛围。
“艇子飞来生尘步”一句尤为精彩,将女子登舟的姿态比作洛神临波,既显其美,又添几分仙气。“唾花寒、唱我新番句”则表现词人对自己词作的珍视,也暗示知音难遇的孤寂。而“波似箭,催鸣橹”陡然转势,以水流之疾反衬离情之迫,节奏加快,情绪紧张。
下片转入深沉的历史感怀。“黄陵祠下山无数”引入湘妃故事,听“泠泠曲罢”,实为词人心中悲歌的外化。“为谁情苦”一问,既是问湘娥,也是自问,将个人愁绪升华为千古幽怨。行至东吴,春已暮,象征美好时光的终结。“金雀、觚稜翔舞”写宫殿气象,或暗指朝廷,然眼前之景未必能慰心怀。
结尾借用刘禹锡《再游玄都观》诗意:“前度刘郎今又来,桃花净尽菜花开。”辛弃疾借此表达自己久别归来,却见故地荒凉、理想破灭的悲愤。“问玄都、千树花存否”不仅是对往昔政治抱负的追忆,更是对南宋国势衰微的忧虑。最后“愁为倩,幺弦诉”,将万般无奈托付于音乐,余音袅袅,令人低回不已。
整首词结构严谨,意象丰富,语言典雅而不失豪放,情感由淡至浓,层层推进,充分展现了辛弃疾“以文为词”“以议论入词”的艺术特色,同时又不失词体本身的婉约之美,堪称宋词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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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王靜安《人间词话·未刊部分及删稿》:稼轩《贺新郎》词:「柳暗凌波路。送春归猛风暴雨,一番新绿。」又《定风波》词:「从此酒酣明月夜。耳热。」「绿」「热」二字,皆作上去用。与韩遇《东浦词》《贺新郎》以「玉」「曲」叶「注」「女」,《卜算子》以「夜」「谢」叶「食」「月」,已开北曲四声通押之祖。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稼轩词慷慨纵横,有不可一世之概,于苏轼外别立一宗。”(虽非专评此词,但可作为理解辛词整体风格的重要依据)
2.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辛稼轩由北而南,壮志难酬,故其词多悲凉慷慨之音,间有绮丽缠绵之作,然皆根于忠愤。”
3.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稼轩词魄力雄大,意境沉郁,读之令人神旺。其咏史怀古诸作,尤能融情入景,寄托遥深。”
4.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此词上下两片,一写送别之景,一抒重来之感,中间穿插神话与历史典故,使自然景物与人文情怀浑然一体。”
5. 王兆鹏《宋词排行榜》统计显示,《贺新郎》为辛弃疾使用频率较高的词牌之一,共作十七首,多抒壮志未酬之恨,此词亦在其列,体现其晚年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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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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