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成桑野。
笑人间,江翻平陆,水云高下。
自是三山颜色好,更着雨婚烟嫁。
料未必、龙眠能画。
拟向诗人求幼妇,倩诸君、妙手皆谈马。
须进酒,为陶写。
回头鸥鹭瓢泉社。
但记得、灞陵呵夜。
我辈从来文字饮,怕「壮怀、激烈」须歌者。
翻译
碧海已化作桑田荒野。可笑人世间,江水倒流至平地,天地间水云翻腾、高低错乱。本是三山景色秀美,更添上烟雨迷蒙、如婚嫁般缠绵。这般景致,恐怕连最善画的龙眠居士也难以描摹。不如向诗人求取“幼妇”之题(即“好”字),请各位才子妙手题咏,尽兴清谈。且当举杯进酒,以诗酒抒怀,陶冶性情。
回首昔日与鸥鹭为伴的瓢泉隐居生活。不要再吟诗,也不要放下酒杯,这才是我们之间的盟约。如今已有千骑簇拥,却只遮盖了我斑白的鬓发,早已忘却了沧浪亭台水榭的闲适。只依稀记得,当年在灞陵深夜呵斥宵行的情景。我们这一辈人素来以文字为饮,但只怕那“壮怀激烈”的情怀,终究需要高歌来排遣。蝉声喧噪,绿荫满夏,正是浓荫蔽日的盛夏时节。
以上为【贺新郎 · 又和】的翻译。
注释
“碧海成桑野”句:用沧海桑田意。东晋·葛洪《神仙传·卷三·王远》:“王远,字方平,东海人也。……麻姑自说云:‘接侍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向到蓬莱,又水浅于往者,会时略半耳,岂将复为陵陆乎?’(王)方平叹曰:‘圣人皆言海中行复扬尘也。’”成桑野,广信书院本及王诏校刊作“桑成野”,此从《六十家词》本及四印斋本。
江翻平陆:东晋·陶渊明《停云》诗:“八表同昏,平陆成江。”
龙眠:《宋史·卷四百四十四·〈文苑列传·李公麟传〉》:“李公麟,字伯时,舒州人。第进士,历南康、长垣尉,泗州录事参军,用陆佃荐,为中书门下后省册定官、御史检法。好古博学,长于诗,多识奇字,自夏、商以来钟、鼎、尊、彝,皆能考定世次,辨测款识,闻一妙品。虽捐千金不惜。绍圣末,朝廷得玉玺,下礼官诸儒议,言人人殊。公麟曰:‘秦玺用蓝田玉,今玉色正青,以龙蚓鸟鱼为文,著“帝王受命之符”,玉质坚甚,非昆吾刀、蟾肪不可治,雕法中绝,此真秦李斯所为不疑。’议由是定。元符三年,病痹,遂致仕。既归老,肆意于龙眠山岩壑间。雅善画,自作《山庄图》,为世宝。传写人物尤精,识者以为顾恺之、张僧繇之亚。襟度超轶,名士交誉之,黄庭坚谓其风流不减古人,然因画为累,故世但以艺传云。”
幼妇: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捷悟》:“魏武尝过曹娥碑下,杨脩从,碑背上见题作‘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字。魏武谓脩曰:‘解不?’答曰:‘解。’魏武曰:‘卿未可言,待我思之。’行三十里,魏武乃曰:‘吾已得。’令脩别记所知。脩曰:‘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齑臼,受辛也,于字为辞。所谓“绝妙好辞”也。’魏武亦记之,与脩同,乃叹曰:‘我才不及卿,乃觉三十里。’”
谈马:北宋·吴处厚《青箱杂记·卷七》:“徐铉父延休,博物多学,尝事徐温为义兴县令,县有后汉太尉许馘(guó)庙,庙碑即许劭记,岁久字多磨灭,至开元中,许氏诸孙重刻之,碑阴有八字,云:‘谈马砺(lì)毕,壬田数七。’时人不能晓,延休一见,为解之曰:‘谈马,即言午;言午,许字。砺毕,必石卑;石卑,碑字。壬田,乃千里;千里,重字。数七,是六一;六一,立字。’此亦杨修辨齑臼之比也。”
瓢泉:《铅(yán)山县志》:“瓢泉在县东二十五里,辛弃疾得而名之。其一规圆如臼,其一直规如瓢。周围皆石径,广四尺许,水从半山喷下,流入臼中,而后入瓢,其水澄渟(tíng)可鉴。”按:据《铅(yán)山志》,期思渡亦在县东二十五里,则瓢泉者当即稼轩访泉于期思村所得之周氏泉也。宋·韩淲《瓢泉》诗:“凿石为瓢意若何,泉声流出又风波。我来石上弄泉水,祇道稀颜情味多。”
鸥鹭瓢泉社:稼轩前作有《水调歌头·盟鸥》数阕,又有《水龙吟·题瓢泉》一阕。
沧浪亭榭:指带湖家园。按:宋·范成大《吴郡志·卷十四·园亭》:“沧浪亭,在郡学之南。积水弥数十亩,傍有小山,尚下曲折,与水相萦带。《石林诗话》以为钱氏时,广陵王元了池馆。或云其近戚中吴军节度使孙承祐所作。既积土为山,因以潴(zhū)水。庆历间,苏舜钦子美得之,傍水作亭日‘沧浪’。欧阳文忠公诗云:‘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沧浪之名始著。子美死,屡易主,后为章申公家所有。广其故地为大阁,又为堂山上。亭北跨水,有名洞山者,章氏并得之。既除地,发其下,皆嵌空大石。人以为广陵王时所藏,益以增累其隙。两山相对,遂为一时雄观。建炎狄难,归韩蕲(qí)王家。苏舜钦《沧浪亭记》:‘予以罪废,无所归。扁舟南游,旅于吴中,始僦舍以处。,时盛夏丞燠(yù),土居皆褊狭,不能出气。思得高爽虚辟之地,以舒所怀,不可得也。一日过郡学东,顾草树郁然,崇阜广水,不类乎城中。并水得微径,于杂花修竹之间。东趋数百步,有弃地,纵广函五六十寻。三向皆水也。杠之南,其地益阔。旁无民居,左右皆林木相亏蔽。访诸旧老,云:“钱氏有国,近戚孙承祐之池馆也。”坳隆胜蛰〔慨〕遗意尚存。予爱而徘徊,遂以钱四万得之,构亭北埼,号“沧浪”焉。’”
灞陵呵夜:《史记·卷一百零九·李将军列传》略云:“李将军广者,陇西成纪人也。……广家与故颍阴侯孙屏野居蓝田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广宿亭下。……广居右北平,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诸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尝与望气王朔燕语,曰:‘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且固命也?’……太史公曰:‘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
文字饮:唐·韩愈《醉赠张秘书》诗:“长安众富儿,盘馔罗膻荤。不解文字饮,唯能醉红裙。”
壮怀激烈:宋·岳飞《满江红》词:“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1. 贺新郎:词牌名,原名《贺新凉》,后改今名,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2. 碧海成桑野:化用“沧海桑田”典故,喻世事巨变。
3. 江翻平陆,水云高下:形容自然秩序颠倒,暗喻时局动荡或人生失序。
4. 三山:传说中的海上仙山(蓬莱、方丈、瀛洲),此处或指实景,亦或象征理想境界。
5. 雨婚烟嫁:拟人手法,形容烟雨朦胧如婚姻般缠绵交织,极写山水之柔美。
6. 龙眠:指北宋画家李公麟,号龙眠居士,善画人物山水,此处言其画技高超亦难描绘此景。
7. 幼妇:典出“绝妙好辞”,曹操与杨修识“黄绢幼妇,外孙齑臼”为“绝妙好辞”四字,“幼妇”即“好”字,此处引申为求佳句之美称。
8. 倩诸君、妙手皆谈马:“谈马”疑为“谭马”之误,或指清谈玄理,亦可能为“雕龙”“画虎”类比,泛指文人才士共议诗文。另说“谈马”为“赋马”之讹,待考。
9. 陶写:陶冶性情,抒发情怀,语出《晋书·王羲之传》:“此事岂可久停?当须娱老,以乐天年,兼以陶写情性。”
10. 灞陵呵夜:指汉将李广罢官后夜过灞陵,被守将呵止之事,辛弃疾常以此自况怀才不遇、遭贬受辱的经历。
以上为【贺新郎 · 又和】的注释。
评析
《贺新郎·又和》是辛弃疾晚年退居铅山瓢泉时所作,属其词风成熟期的作品。此词借写景抒怀,融合身世之感、仕隐之思与人生慨叹,展现了词人内心深处的矛盾:既有对往昔豪情岁月的追忆,又有对现实退隐生活的无奈接受;既想超脱于文字吟咏之外,又无法摆脱以文抒愤的习惯。全词语言雄奇跌宕,意象丰富,用典自然,情感起伏有致,体现辛弃疾“豪放中见沉郁”的典型风格。词中“我辈从来文字饮”一句,道尽文人以笔墨寄情、借诗酒浇块垒的宿命,极具感染力。
以上为【贺新郎 · 又和】的评析。
赏析
本词开篇即以“碧海成桑野”起势,气象宏大而悲凉,奠定全词沧桑变幻的基调。继而“江翻平陆,水云高下”,进一步渲染天地失序之象,既是自然描写,更是对南宋政局动荡、忠良遭抑的隐喻。词人转笔写“三山颜色好”,稍露欣慰,却又以“雨婚烟嫁”增添柔美意境,展现其驾驭意象的高超能力。
“料未必、龙眠能画”一句,极言景色之美非人力所能尽绘,实则暗含对现实不可挽回之美的惋惜。随后提出“求幼妇”“皆谈马”,呼吁同道共赋诗文,实为借文学重建精神家园。劝酒“须进酒,为陶写”,透露出以酒涤愁、以诗疗伤的心理机制。
下片转入回忆与自省。“瓢泉社”点明退居之地,“莫吟诗、莫抛尊酒”表面劝止,实为反语,愈显其无法摆脱文字羁绊的宿命。“千骑而今遮白发”极具讽刺意味——昔日统兵将领,今虽有仪仗护卫,却已是衰老之身,功业成空。“忘却沧浪亭榭”与“记得灞陵呵夜”形成强烈对比,前者是理想归隐之所,后者是屈辱经历,记忆的选择暴露其内心未平之气。
结尾“我辈从来文字饮”直抒胸臆,承认文人以笔墨为生命寄托的本质;而“怕‘壮怀激烈’须歌者”则揭示其最深恐惧:即便退隐,那激荡的报国之志仍会冲破平静,需借高歌释放。结句“蝉噪也,绿阴夏”以景收情,喧闹蝉鸣与静谧绿荫并存,恰如词人内心喧嚣与外表宁静的矛盾统一,余味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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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明·卓人月《古今词统》:(末数句)繁促伤听。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稼轩词慷慨纵横,有不可一世之概,而寓意渊永,善托兴焉。”
2.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稼轩敛雄心,抗高调,变温婉,成悲凉。”
3.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无二人之胸襟而学其词,犹东施之效捧心也。”
4.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辛词往往于豪放之中见沉郁,此词‘千骑而今遮白发’数语,老境悲凉,令人酸鼻。”
5.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此阕为晚岁退居瓢泉时作,感慨身世,而笔力不衰,足见其精神未老。”
以上为【贺新郎 · 又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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