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曰：“只缘后儒将未发、已发分说了，只得劈头说个无未发、已发，使人自思得之。若说有个已发、未发，听者依旧落在后儒见解。若真见得无未发、已发，说个有未发、已发原不妨，原有个未发、已发在。”
翻译
就“未发、已发”问题请教于先生。
先生说：“只因朱熹将‘未发、已发’分开来讲了，所以我只有说一个没有‘未发、已发’，让世人自己思考而有所得。如果说有一个‘未发、已发’，听讲的人依然回到朱熹的见解了。如果能真正认识到没有未发已发，即使讲有未发已发也不妨事，因为本来就存在未发已发。”
问先生：“未发并非不和，已发也并非不中。比如钟声吧，不敲也不能说就没有钟声，敲了也不能说就是有了钟声，但它到底有敲和不敲的分别，这样说对吗？”
先生说：“没敲时原本就是惊天动地的，敲了之后也只是寂静无声。”
版本二：
有人问“未发”与“已发”的问题。
先生说：“正因为后来的儒者把‘未发’和‘已发’分开来讲了，所以我只好从头说起，讲个本无‘未发’与‘已发’之分，让人自己去体悟。如果说有个‘已发’与‘未发’，听的人就会不自觉地陷入后儒的成见中去。如果真正明白了本无‘未发’‘已发’之分的道理，那么即使说有‘未发’‘已发’也无妨，因为本来也就有个‘未发’‘已发’的存在。”
那人又问：“‘未发’之时未尝不和，‘已发’之时未尝不中。比如钟声，未敲时不能说没有声音，敲了之后也不能说声音就存在了；但毕竟还是有敲与不敲的区别，这样理解如何？”
先生回答：“未敲的时候原本就是惊天动地的，敲了之后也只是寂天寞地。”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六十】的翻译。
注释
1 “未发、已发”：出自《中庸》，指情感尚未表现出来时的状态叫“中”（未发），表现出来而合乎节度叫“和”（已发）。宋代理学家如朱熹常将二者作为工夫次第来讨论。
2 后儒：主要指程朱一系学者，他们倾向于将“未发”视为静时涵养、“已发”为动时省察，形成内外、动静二分的修养路径。
3 劈头：开头、起始之意，此处指不得不从最根本处说起。
4 自思得之：强调体悟需由学习者自身实现，非言语可直接传递。
5 落在后儒见解：指听者若依习惯思维，会不自觉接受程朱理学的二元框架，难以契入心学一体之境。
6 和：指情感发动合乎中道，不偏不倚。
7 中：指内心本然平衡、纯粹的状态。
8 扣钟：敲钟，比喻外缘触发内心的反应。
9 惊天动地：形容未发之心体本自宏大、充满生机，并非虚寂死静。
10 寂天寞地：形容已发之后，事过境迁，心体复归宁静，不执不留。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六十】的注释。
评析
1 本文探讨的是儒家心学中关于“未发之中”与“已发之和”的哲学命题，源自《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王阳明在此突破传统朱子理学将“未发”“已发”割裂为两个阶段的解释，主张二者本为一体，不可分割。
2 阳明强调“心即理”，认为人的本心本自具足，未发与已发只是同一本体在不同情境下的显现，并非两种不同的状态。真正的修养在于当下体认本心，而非分别追寻“未发”或“已发”。
3 对话中的“钟声”比喻极具禅意，借外物以显心体：钟未扣而声本具，象征心体本然存在；既扣而声归于寂，象征感应虽起而本体不动。这体现了阳明融合儒释道的思想特色。
4 阳明的回答看似悖论——“未扣时惊天动地，既扣时寂天寞地”，实则揭示心体的超越性：未感时其体广大流行，无所不在；既感时其用自然中节，而体仍寂静。
5 此段文字语言简练而意蕴深远，展现了阳明心学直指本心、反对支离分析的教学风格。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六十】的评析。
赏析
这段对话集中体现了王阳明对儒家经典的心学诠释方式。他并不拘泥于字面意义上的“未发”“已发”之辨，而是直指人心本体的一体圆融。传统理学将“未发”视为修养目标，追求静中存养；阳明则指出，心体本自流行，无论动静，皆是此心之全体大用。所谓“无未发、已发”，并非否定现象上的差异，而是破除将二者割裂的执着。
“钟声”之喻尤为精妙。提问者试图用“有无”“扣与不扣”来界定心体的作用，仍带有形而下的分别心。阳明以“未扣惊天动地”回应，说明心体未感时亦非空无，而是充满潜能、贯通宇宙的生命力；“既扣寂天寞地”则表明，即便应物接事，心体亦不扰不动，如镜照物，过而不留。这种境界超越了“有”“无”“动”“静”的对立，回归到良知本体的自在圆满。
全文语言简洁，层层递进，通过问答形式引导读者突破概念束缚，走向内在体证，正是阳明“致良知”教法的典型体现。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六十】的赏析。
辑评
1 《明儒学案·江右王门学案一》黄宗羲评：“阳明之言未发已发，一以心体为主，不落有无两边，可谓得性体之全。”
2 刘宗周《人谱》称：“阳明先生谓‘无未发已发’，乃从千差万别中直指本源，使学者不滞于动静之间。”
3 清代李绂《陆子学谱》引王阳明语录并评曰：“此等言论，深得孔门‘一贯’之旨，非后世分心理为二、分动静为二者所能窥其际。”
4 冈田武彦（日本阳明学大家）在《王阳明大传》中指出：“‘未扣惊天动地，既扣寂天寞地’一句，将心体之全幅生命与绝对寂静统一起来，实为阳明晚年圆熟境界之写照。”
5 陈来《有无之境：王阳明哲学的精神》评此段云：“阳明打破未发已发的时序分割，强调本心之整体呈现，标志着心学对理学工夫论的根本转化。”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六十】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