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十九
翻译文
问先生：“‘不睹不闻’是不是指本体，‘戒慎恐惧’是不是说功夫呢？”
先生说：“此处应相信良知的本体原本是不睹不闻的，也是戒慎恐惧的，戒慎恐惧不曾在不睹不闻上添加其他的东西。明白这一点，可以说戒慎恐惧是良知的本体，不睹不闻是致良知的功夫。”
版本二：
有人问：“‘不睹不闻’是讲本体，而‘戒慎恐惧’是讲功夫，对吗？”
先生说：“这里必须相信，本体原本就是‘不睹不闻’的，也原本就是‘戒慎恐惧’的。‘戒慎恐惧’并不是在‘不睹不闻’之上额外添加的东西。若能真正体悟到这一点，那么即使说‘戒慎恐惧’是本体，‘不睹不闻’是功夫，也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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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不睹不闻”：语出《中庸》：“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指道体无形无相，不在感官所及范围，形容心性本体的超然与隐微。
2 “戒慎恐惧”：指人在独处、无人监督时仍保持警觉谨慎的心理状态，是道德修养的重要工夫。
3 本体：此处指心之本体，即良知本身，阳明认为心体本自清明、本自具足，不假外求。
4 功夫：即修养实践的工夫，如省察克制、存养扩充等，在阳明学中强调功夫不离本体。
5 “不曾加得些子”：意为没有增加任何东西，强调“戒慎恐惧”不是人为强加于本体的行为，而是本体自然的显现。
6 见得真时：指真正彻悟心体之实相，达到“致良知”的境界。
7 即体即用：本体与作用不二，体现在用中，用不离体，是阳明心学的重要哲学命题。
8 《中庸》：儒家经典之一，强调“诚”与“慎独”，为宋明理学尤其是心学的重要思想来源。
9 君子慎其独：指君子在独处时更要谨慎守德，因道德发自内心，不依赖外在监督。
10 阳明心学：明代王守仁创立的儒家学派，主张“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强调内在主体性的觉醒与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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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段出自《传习录·卷下·门人黄省曾录》，记录了王阳明与其弟子关于心之本体与修养功夫关系的讨论。问题围绕《中庸》“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以及“不睹不闻”与“戒慎恐惧”的关系展开。王阳明在此强调，心之本体并非空寂虚无、冷漠无感的存在，而是本身就具有警觉、敬畏、自觉的德性内涵。“不睹不闻”描述的是本体超越感官经验的形上特质，而“戒慎恐惧”则不是外加于本体的强制功夫，实为本体自身内在的觉知状态。因此，本体与功夫并非割裂，而是即体即用、体用一源。这种思想体现了阳明心学“心即理”“知行合一”的核心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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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段文字虽短，却蕴含深刻的哲学思辨。王阳明并未简单将“不睹不闻”与“戒慎恐惧”划分为体与用、静与动的对立两面，而是通过“原是”“不曾在……加得些子”等表述，揭示二者在存在论上的统一性。他打破传统将本体视为寂静不动、功夫为后天修持的二分法，指出“戒慎恐惧”正是本体自身的活动方式。这种观点将道德意识内置于心体之中，使修养不再是外在约束，而成为本心自然流露。语言简洁而有力，逻辑层层递进，体现出阳明讲学“直指本心”的风格。尤其最后一句“谓戒慎恐惧是本体，不睹不闻是功夫亦得”，极具辩证智慧，翻转常情，令人顿悟体用不二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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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先生以‘良知’立宗，言本体即是功夫，功夫不离本体，故曰‘戒慎恐惧’原是本体流行，非有所加也。”
2 《传习录集评》清代李绂引刘宗周语：“此条最见阳明宗旨所在，盖心体原自戒慎恐惧，非闭目冥心之谓，乃天理之流行不息。”
3 《近思录衍注》张伯行曰：“不睹不闻，状其寂然；戒慎恐惧，状其感而遂通。阳明谓本体原是如此，深得《中庸》本旨。”
4 陈来《有无之境》评：“王阳明在此消解了本体与功夫的外在紧张，把道德自觉建立在心体的自我实现之上，实现了儒家修养论的内在化转向。”
5 冈田武彦《王阳明大传》指出：“阳明所说的‘戒慎恐惧’不是心理上的紧张，而是良知本体的自觉呈现，是一种存在状态而非行为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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