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树的人必须培养树根，修德的人必须修养心性。欲树之长，必于始生时删其繁枝；欲德之盛，必于始学时去夫外好。如外好诗文，则精神日渐漏泄在诗文上去；凡百外好皆然。”
又曰：“我此论学，是无中生有的工夫。诸公须要信得及，只是立志。学者一念为善之志，如树之种，但勿助勿忘，只管培植将去，自然日夜滋长，生气日完，枝叶日茂。树初生时，便抽繁枝，亦须刊落，然后根干能大；初学时亦然，故立志贵专一。”
翻译
“栽树的人必须培养树根，修德的人必须养心性。想要树生长高大，必须开始的时候就修剪它的繁枝；要想德行高尚，必须在刚开始学习时就去除外在的喜好。譬如喜欢诗文，则精神就会日渐倾注在诗文上；其他爱好也是如此。”
又说：“我在此处讲学，是一种无中生有的功夫。你们要相信的话语，就是立志。求学的人要有一心向善的志向，一如树的种子，只要不忘记，不助长，一直栽培下去，它自然就会生长、发育，枝繁叶茂。小树刚长出来时，有了分枝，应该剪掉，然后主干才能长高长壮；初学者也是如此，所以说立志贵在专一。”
版本二：
栽种树木的人必须培护树根，修养德行的人必须涵养心性。想要树木长得高大，必须在它初生之时剪去多余的枝杈；想要德行昌盛，必须在刚开始学习时摒除外在的嗜好。如果沉迷于诗文等外在爱好，精神就会日渐分散到这些事物上；其他各种外在嗜好也是如此。
又说：“我如今讲论学问，是一种从无到有的工夫。你们必须坚信不疑，关键在于立志。学者心中那一念向善的志向，就如同树的种子，只要既不急于助长，也不遗忘懈怠，持续不断地加以培养，自然会日夜生长，生命力日益充实，枝叶日益繁茂。树木初生时若抽出过多枝条，必须加以修剪，之后主干才能壮大；初学之人也是如此，因此立志贵在专一。”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薛侃录 · 二十一】的翻译。
注释
勿助勿忘，出自《孟子·公孙丑上》第二章：“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
1 栽树的人必须培养树根，修德的人必须修养心性——以“养根”比喻“养心”，强调根本的重要性。王阳明认为心为一身之主，德行源于心性修养。
2 欲树之长，必于始生时删其繁枝——树木初生时若枝叶过繁，则分散养分，不利于主干成长；比喻人在初学阶段若兴趣广泛、杂务纷纭，则精力分散，难以专注于根本之学。
3 去夫外好——去除对外在技艺、名利、文艺等非根本事务的喜好。王阳明并不否定诗文本身，但反对将其作为追求目标而妨害心性修养。
4 精神日渐漏泄——指人的注意力和生命力被外物牵引耗散，无法凝聚于内在德性的培育。
5 凡百外好皆然——一切外在嗜好如书法、词章、功名、技艺等，皆可能成为障蔽本心的障碍。
6 无中生有的工夫——指道德修养不是从外部获取知识，而是从空寂本心出发，通过立志与实践逐渐显发良知的过程，具有道家“无中生有”的哲学意味，但内涵为儒家成德之学。
7 只是立志——王阳明极为重视“立志”，认为“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立志是成圣成贤的第一步，也是贯穿始终的动力。
8 如树之种——将“为善之志”比作种子，寓意虽微小却蕴含无限生机，只要妥善培育，终可成参天大树。
9 勿助勿忘——语出《孟子·公孙丑上》：“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意为持续用功而不急于求成，不放任也不强求，体现自然渐进的修养态度。
10 刊落——削除、剪去。此处指修剪树木多余枝条，引申为舍弃杂念与外好，使根本得以壮大。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薛侃录 · 二十一】的注释。
评析
1 本文并非诗歌，而是明代思想家王守仁（王阳明）在《传习录·卷上·门人薛侃录》中的一段语录体论述，属于儒家心学的重要文献。
2 文章以“栽树”为喻，阐述“修德”之道，强调修养心性是为学根本，反对沉溺于诗文技艺等“外好”，主张回归本心、专注立志。
3 王阳明提出“无中生有的工夫”，意指道德修养并非外求知识积累，而是从内心本体出发，通过立志与实践逐步显现良知，体现其“心即理”的哲学核心。
4 “勿助勿忘”出自《孟子·公孙丑上》，王阳明借用此语强调修养功夫应顺其自然，不可拔苗助长，亦不可放任自流，体现出中道而行的实践智慧。
5 全文逻辑清晰，比喻贴切，语言简练而富有哲理，展现了王阳明讲学时深入浅出、善用譬喻的教学风格。
6 此段内容集中反映了王阳明对初学者的教导重点：破除外好、坚定志向、持之以恒地涵养本心，是成就圣贤人格的必由之路。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薛侃录 · 二十一】的评析。
赏析
本文采用类比手法，将“栽树”与“修德”相对照，结构严谨，意象生动。开篇即点明“养根”与“养心”的对应关系，确立全文主旨。继而以“删繁枝”喻“去外好”，揭示初学阶段最易犯的毛病——心志不专、精神外驰。第二段进一步深化，提出“立志”为根本，并以“种子”之喻展现道德成长的内在可能性。“勿助勿忘”四字凝练有力，既体现儒家中庸之道，又暗合心学功夫的节律感。全文语言朴素而意蕴深远，层层递进，既有警策之力，又具温润之风，充分展现王阳明作为思想家与教育家的双重气质。其核心理念——重本轻末、专志养心——至今对现代人治学修身仍具深刻启示。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薛侃录 · 二十一】的赏析。
辑评
1 《明史·王守仁传》称其“以心学倡天下，弟子遍天下，世宗时称‘姚江学派’”，此文正体现其以心为本、注重实践的学术特色。
2 清代黄宗羲《明儒学案·姚江学案》评曰：“先生承绝学于辞章训诂之后，一反求诸心，而得其所性焉，尝谓‘致良知’三字，千古圣学之诀。”此段所言“立志”“养心”，正是“致良知”工夫之前提。
3 钱德洪《刻文录叙说》载：“先生教人，常举种树为喻，谓‘才萌芽时，便须剔去旁枝，方得向上长去’。”可见此比喻为王阳明常用教学方式，深入人心。
4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指出：“王守仁强调‘立志’，认为这是做学问的根本出发点，与朱熹偏重读书穷理形成鲜明对比。”此段正是这一立场的典型表达。
5 陈来《有无之境：王阳明哲学的精神》认为：“‘无中生有’之说，表现了王阳明对道德主体能动性的高度肯定，强调价值世界的创生性。”
6 《传习录》作为王门语录汇编，真实记录其讲学言论，“勿助勿忘”“立志如种树”等语，皆见于多条记载，反映其反复强调的核心观念。
7 明代耿定向《王阳明先生传》称：“先生之教，以立志为先，以求放心为要。”与此文中“学者一念为善之志”相呼应，说明“立志”在其教学体系中的首要地位。
8 当代学者杜维明指出：“王阳明的修身观是一种动态的生命成长过程，如同植物生长，需耐心培育。”此评恰可诠释文中树喻之深意。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薛侃录 · 二十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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