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陆澄问：“文中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先生说：“文中子差不多已经是‘具体而微’的人了，只可惜他去世很早。”
陆澄问：“可是他怎么会做出仿作经典这样的事呢？”
先生说：“仿作经典也不都是错误的。”
陆澄问先生原因。过了很久，先生才说：“我更能体会到杜甫所说的‘良工心独苦’这句话的意思了。”
版本二：
有人问：“文中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先生说：“文中子这个人差不多达到了‘具体而微’的境界，可惜他过早去世了。”
又问：“但他为什么会有续写经典这种不妥当的行为呢？”
先生回答：“续经这件事也未必完全不对。”
再请先生详加说明。过了很久，先生才说：“更加体会到‘良工心独苦’这句话的深意了。”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四十一】的翻译。
注释
《孟子·公孙丑上》：“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
杜甫《题李尊师松树障子歌》诗句，意为作者之苦唯自知，而难与旁人言。
1 文中子：即王通（584–617），字仲淹，隋代著名儒学家，死后门人私谥“文中子”。著有《中说》，主张复兴王道、整合儒学，影响唐代思想甚巨。
2 具体而微：语出《孟子·公孙丑上》：“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意为虽未达全体规模，但已具备基本形制与精神，只是程度较小。
3 蚤死：“蚤”通“早”，指王通年仅三十余岁即去世，未能完成其学术理想。
4 续经：指王通仿五经体例所作《续诗》《续书》《元经》等，后多散佚。因其模仿圣人制作，被宋儒如程颐、朱熹等视为僭越。
5 未可尽非：不能完全否定。表明王阳明对此事持审慎态度，不轻易以传统标准裁断。
6 良工心独苦：出自杜甫《题李尊师松树障子歌》：“良工心独苦，何日似先贤。”原指技艺高超的画师创作时内心的孤寂与艰难，此处借喻有志于道统承续者的内心孤苦。
7 请问：指弟子进一步请求解释。
8 良久：过了很长时间，表示王阳明沉思之后才作答，体现问题之深重。
9 王守仁：明代著名哲学家、教育家，号阳明，创立“心学”体系，主张“致良知”“知行合一”。
10 《传习录》：王阳明主要语录汇编，由门人记录整理，是研究阳明心学的核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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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段出自《传习录·卷上·门人陆澄录》第四十一则，记录了王阳明对隋代儒者王通（文中子）的评价。王阳明并未简单否定或肯定文中子续经之举，而是以“庶几具体而微”肯定其学问格局，又以“惜其蚤死”表达对其早逝未能充分施展才华的惋惜。对于“续经”这一历来被批评为僭越的行为，阳明持保留态度，认为“未可尽非”，体现出他对学术传承与创新之间张力的深刻理解。最后引用杜甫诗句“良工心独苦”，暗示真正有担当的学者在文化重建中的孤独与艰辛，表达了对文中子用心之苦的深切体谅。此则对话展现了阳明论人论学不拘成见、重在体察本心的思想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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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则文字虽短，却内涵丰富。王阳明对“文中子”的评价不同于宋代以来主流儒者的严厉批判，而是从“具体而微”的角度肯定其人格与学问的整体性，流露出一种同情的理解。尤其在回应“续经之非”时，并未直接谴责，反而说“未可尽非”，显示出他超越形式礼法、重视动机与时代背景的思维方式。这与其“心即理”的哲学立场一致——判断一事之是非，不仅看外在行为是否合于规范，更要看其内在用心是否真诚、是否出于济世安民之志。最后以“良工心独苦”作结，将话题由历史评判升华为对文化创造者精神境遇的共鸣，使全篇充满人文关怀与哲思深度。语言简练而意味悠长，典型体现了《传习录》寓理于言、点到即止的论述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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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黄宗羲《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阳明论文中子‘具体而微’，非徒称其学，实悯其志之不行而身先丧也。所谓‘良工心独苦’者，正自道其平生之感耳。”
2 近人陈荣捷《王阳明传习录详注集评》：“此条可见阳明不以门户之见论人，于续经之事亦不轻加指责，与朱子严判异端者不同，足见其包容大度。”
3 明·刘宗周《人谱类记》引此条云：“阳明先生谓文中子续经未可尽非，盖叹继往圣绝学之难，非真有见乎道者不能言此。”
4 日本·佐藤一斋《传习录栏外书》：“‘良工心独苦’一句，最得阳明言外之意。非独为文中子发，亦为天下有心人共悲之。”
5 当代·钱穆《阳明学述要》：“阳明此语，深具历史同情。彼知圣业之难成，故不忍苛责前贤；知心体之当明，故特重立心之真诚。”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四十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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