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 爱李延年歌、淳于髠语，合为词，庶几《高唐》、《神女》、《洛神赋》之意云

水龙吟：词牌名。出自李白诗句「笛奏龙吟水」。又名《龙吟曲》、《庄椿岁》、《小楼连苑》。《清真集》入「越调」。各家格式出入颇多，兹以历来传诵苏、辛两家之作为准。一百零二字，前后片各四仄韵。又第九句第一字并是领格，宜用去声。结句宜用上一、下三句法，较二、二句式收得有力。

李延年歌：《汉书·卷九十七上·〈外戚传·孝武李夫人〉》：「孝武李夫人，本以倡进。初，夫人兄延年性知音，善歌舞，武帝爱之。每为新声变曲，闻者莫不感动。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淳于髡（kūn）语：《史记·卷一百二十六·〈滑稽列传·淳于髡传〉》：「淳于髡者，齐之赘婿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隐，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不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语在田完世家中。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ráng）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污邪满车，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溢，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兵而去。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髡帣韝（juǎn gōu）鞠跽（jì），待酒于前，时赐馀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yí）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xì）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rú）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诸侯主客。宗室置酒，髡尝在侧。其后百馀年，楚有优孟。」

《高唐》、《神女》：《高唐赋》、《神女赋》，战国楚·宋玉所作。

《洛神赋》：三国魏·曹植所作。

「昔时曾有佳人，翩然绝世而独立。未论一顾倾城，再顾又倾人国。宁不知其，倾城倾国，佳人难得」句：见「李延年歌」注。难得，广信书院本作「再难得」，玆从四卷本丙集。

「看行云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下、襄王侧」句：战国楚·宋玉《高唐赋》：「（宋）玉曰：『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jū），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旦朝视之如言。故为立庙，号曰「朝云」。』」

「堂上更阑烛灭，记主人、留髡送客。合尊促坐，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句：见前「淳于髡语」注。芗泽，香泽、香气；芗，通「香」。

「止乎礼义，不淫其色」句：《毛诗·〈关雎〉序》：「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是以《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害之心焉，是《关雎》之义也。」

「但啜其泣矣，啜其泣矣，又何嗟及」句：《诗经·王风·中谷有蓷》：「中谷有蓷（tuī），暵（hàn）其湿矣。有女仳（pǐ）离，啜其泣矣。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1. 水龙吟：词牌名，双调一百二字，仄韵，常见于宋代长调。

2. 李延年歌：指汉代音乐家李延年所作《北方有佳人》：“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3. 淳于髠（kūn）语：出自《史记·滑稽列传》，齐国辩士淳于髠善饮酒讽谏，此处暗用其“男女同席，履舄交错”而能守礼之典。

4. 《高唐》《神女》：即宋玉所作《高唐赋》《神女赋》，描写楚王梦遇巫山神女，行云行雨之事，后成为男女欢会的文学象征。

5. 《洛神赋》：曹植所作，描绘人神殊途、爱而不得的哀婉之情，亦为后世美人的典范文本。

6. “昔时曾有佳人”句：化用李延年歌中“绝世而独立”之意。

7. 行云行雨：出自《高唐赋》“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喻男女幽会。

8. 阳台下、襄王侧：楚襄王游高唐，梦与神女相会于阳台，典出《高唐赋》。

9. 更阑烛灭：夜深人静，蜡烛将尽。更阑，指夜深。

10. 萃其泣矣：啜，抽噎；泣，哭泣。谓只能暗自悲泣，悔恨已迟。“又何嗟及”语出《诗经·王风·中谷有蓷》：“慨其叹矣，遇人之艰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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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托言“水龙吟”，实则借古喻今，融汇李延年之歌与淳于髠之语，化用《高唐赋》《神女赋》《洛神赋》等典故，构建出一个既艳丽又克制的情感空间。词中表面上描写美人之美与男女间的情欲张力，实则通过“止乎礼义”的自我约束，表达士人在情与理、欲与节之间的精神挣扎。辛弃疾身为豪放派代表，此词却显露出其细腻婉约的一面，展现了他在情感书写上的多维深度。全词结构严谨，意象层叠，语言典雅，既有楚辞遗韵，又具宋词风致，在艳情题材中寄寓道德自省，体现了典型的儒家审美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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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以“佳人”为核心意象，开篇即借用李延年“一顾倾城，再顾倾人国”的经典诗句，赋予女性形象以极致之美与巨大诱惑力。然而，词人并未沉溺于感官描写，而是迅速转入道德层面的反思——“宁不知其，倾城倾国，佳人难得”，既赞叹其稀有，也暗示其危险。接着引入《高唐赋》中“行云行雨”的典故，将现实情境升华为神话式的邂逅，增添迷离色彩。下片转写宴饮场景，“堂上更阑烛灭”营造私密氛围，“罗襦襟解，微闻芗泽”细节逼真，极具挑动感官的张力。但笔锋陡转，“止乎礼义，不淫其色”，彰显主体意志的克制，体现儒家“发乎情，止乎礼义”的伦理准则。结尾连呼“啜其泣矣”，情绪由压抑至崩溃，却又归于无奈与追悔，余音袅袅。整首词在艳与雅、欲与理之间反复拉扯，形成强烈的内在冲突，艺术张力十足。语言上骈散结合，用典精当，音律谐美，堪称南宋婉约词中的哲思之作。

以上为【水龙吟 · 爱李延年歌、淳于髠语，合为词，庶几《高唐》、《神女》、《洛神赋》之意云】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评辛弃疾词：“慷慨豪迈者，固属本色；其婉丽清畅者，亦复可观。”此词即属“婉丽清畅”一类，展现辛弃疾风格之多样性。

2. 清代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称：“稼轩由北而南，志在恢复，其词多托兴闺帷，实寄忠愤。”此词或可视为以艳情托喻政治失意、理想难酬之例证。

3.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虽未直接评论此词，但其言“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与此词表面写艳情而内含节制之意相契合。

4. 当代学者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指出：“此词假借美人香草之喻，融合楚骚传统与儒家伦理，表现作者内心矛盾。”

5. 《全宋词评注》认为：“此词结构缜密，情理交争，乃辛词中少见之深婉之作，足见其艺术驾驭力之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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