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厌霓裳素。
染胭脂、苎罗山下,浣沙溪渡。
谁与流霞千古酝,引得东风相误。
从臾入、吴宫深处。
鬓乱钗横浑不醒,转越江、刬地迷归路。
烟艇小,五湖去。
当时倩得春留住。
笑援笔、殷勤为赋。
十样蛮笺纹错绮,粲珠玑、渊掷惊风雨。
重唤酒,共花语。
翻译
穿惯了素雅如霓裳般的衣衫,
在苎罗山下染上胭脂色,又漂洗于浣沙溪畔。
是谁酿就了这流霞般千古醇美的风韵,竟引得东风也误入其中?
任它随风飘荡,悄然潜入吴宫深处。
发髻散乱,金钗斜坠,浑然不觉,沉醉如梦;
渡越江水,茫然迷失归途。
一叶小舟隐入烟波,终向五湖而去。
当年曾央求春天为我将花留住,
借锦屏间一曲清歌,尽显令人心碎的风姿情态。
眼看清明将近,三月春光正盛,正需诗人妙笔生花。
我笑着提笔,殷勤为之赋词。
铺开十色华美的蛮笺,纹饰如绮,字字如珠玉飞掷,
文采灿烂,气势惊动风雨。
再唤来美酒,与海棠花相对低语,共诉衷肠。
以上为【贺新郎 · 赋海棠】的翻译。
注释
著厌:穿厌。
霓裳素:《楚辞·九歌·东君》:“青雲衣兮白霓裳。”後因以“霓裳素”指白色。
胭脂:即“臙脂”,一种用于化妆和国画的红色颜料,亦泛指鲜艳的红色。
苎(zhù)罗山:东汉·赵晔《吴越春秋·卷九·〈句践阴谋外传·句践十二年〉》:“(越王)乃使相者国中得苎萝山鬻薪之女,曰西施、郑旦。饰以罗榖,教以容步,习于土城,临于都巷。三年学服而献于吴。”注云:“苎萝山在诸暨县南五里,西施、郑旦所居。下临浣江,江中有浣纱石。”
浣沙溪:即若耶溪,在今浙江省绍兴县南若耶山下,溪旁有浣纱石,相传为西施浣处。《会稽志》:“若耶溪在今会稽南二十五里,北流与镜湖合。”
流霞:仙酒名。东汉·王充《论衡·卷七·道虚篇》:“河东蒲阪项曼都……好道学仙,委家亡去,三年而返。家问其状,曼都曰:‘去时不能自知,忽见若卧形,有仙人数人,将我上天,离月数里而止。见月上下幽冥,幽冥不知东西。居月之旁,其寒凄怆。口饥欲食,仙人辄饮我以流霞一杯。每饮一杯,数月不饥。不知去几何年月,不知以何为过,忽然若卧,复下至此。’”
从臾:即“从諛”、“从惥”,怂恿、奉承。从,通“怂”。《史记·卷一百二十·〈汲郑列传·汲黯传〉》:“群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柰辱朝廷何!’”
吴宫:越王勾践为吴所败,乃以西施献于吴王夫差,深得宠幸。
鬓乱钗横浑不醒:宋僧惠洪《冷斋夜话·卷一·诗本出处》:「东坡作《海棠》诗曰:‘只恐夜深花睡去,更烧银烛照红妆。’事见《太真外传》,曰:‘上皇(唐明皇)登沈香亭,诏太真妃子。妃于时卯醉未醒,命(高)力士从侍儿扶掖而至。妃子醉颜残妆,鬓乱钗横,不能再拜。上皇笑曰:“是岂妃子醉,真海棠睡未足耳。”’」
“转越江、刬地迷归路。烟艇小,五湖去。”句:世传越复平吴,西施仍随范蠡去,後随范蠡泛舟湖中。刬地,作“无端”或“反而”解。
断肠风度:《嫏嬛记·卷中》引《采兰杂志》:“昔有妇人思所欢不见,辄涕泣,恒洒泪于北墙之下。後洒处生草,其花甚媚,色如妇面,其叶正绿反红,秋开,名曰‘断肠花’,又名‘八月春’,即今秋海棠也。”
援笔:提笔。
十样蛮笺(jiān):蜀地所产名贵的彩色笺纸。元·费著《笺纸谱·蜀笺谱》:“谢公有十色笺。深红、粉红、杏红、明黄、深青、浅青、深绿、浅绿、铜绿、浅云,即十色也。杨文公亿《谈苑》载韩浦《寄弟》诗云:‘十样蛮笺出益州,寄来新自浣花头’,谢公笺出于此乎?”明·杨慎《升菴诗话·卷一》引宋·赵朴《成都古今记》谓十样为:“深红、粉红、杏红、明黄、深青、浅青、深绿、浅绿、铜绿、浅雲十色。”
珠玑:喻美好的诗文绘画等。
惊风雨:唐·杜甫《寄李十二白二十韵》:“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1. 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等,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2. 著厌霓裳素:意谓海棠花素雅如霓裳,久看不厌。“著厌”即“久看而不厌”。
3. 苎罗山:位于今浙江诸暨,相传为西施故乡。此处借指美女出处。
4. 浣沙溪:即浣纱溪,西施曾在此浣纱,故常用来比喻美人或美色。
5. 流霞:神话中仙酒名,此处喻指海棠花色如霞光般艳丽。
6. 从臾:同“怂恿”,引申为鼓动、推动。
7. 鬓乱钗横:形容女子醉态或慵懒之状,此处拟人化描写海棠之娇媚。
8. 刬地:反而,却,宋人口语。
9. 五湖:春秋时范蠡助越灭吴后泛舟五湖,此处暗用其典,表达归隐之意。
10. 十样蛮笺:唐代蜀地所产彩色笺纸,有十种花色,极为精美。
11. 粲珠玑:形容文辞华美如珠玉闪耀。
12. 殷勤为赋:深情用心地作词吟咏。
以上为【贺新郎 · 赋海棠】的注释。
评析
本词以拟人化手法咏写海棠,赋予其绝代风华与传奇身世,融合历史典故、神话意象与个人情感,展现出辛弃疾词作中少见的婉约绮丽风格。词中既有对美人风姿的描摹,又有对春光易逝的感伤,更透露出词人寄情花酒、超然物外的情怀。虽为咏物,实则寄托深远,既写花之神韵,亦抒己之襟抱。全词辞藻华美而不失气骨,想象瑰奇而情致绵邈,堪称辛词中“豪放其表,婉约其中”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贺新郎 · 赋海棠】的评析。
赏析
此词以海棠为题,却通篇不见“海棠”二字,全凭意象烘托、典故点染,极尽含蓄蕴藉之妙。起句“著厌霓裳素”便以衣饰喻花,将海棠比作身着素雅霓裳的仙女,既写出其清丽脱俗,又暗含倾城之姿。继而引入“苎罗山”“浣沙溪”等地名,巧妙联系西施典故,使海棠具有了“沉鱼落雁”的美人气质。
“谁与流霞千古酝”一句,设问奇崛,将花之形成归于天地酝酿,赋予其超越时空的永恒美感。而“引得东风相误”则进一步以拟人笔法,写出春风也为之迷醉,侧面烘托海棠之美不可抗拒。
“鬓乱钗横浑不醒”以下数句,由花及人,描绘醉态朦胧之景,实则暗写花枝摇曳、花瓣纷披之态,极具画面感。转入“五湖去”,又陡然开阔,由现实之景跃入历史传说,借范蠡归隐之典,抒写超脱尘世之情。
下片转写惜春之情,“倩得春留住”一句情意缠绵,而“锦屏一曲”更添歌舞升平之感,反衬春光易逝之悲。清明将近,诗人自觉责任在肩,须以妙笔留春,于是“笑援笔、殷勤为赋”,既见文人雅趣,亦显豪情逸兴。
结尾“重唤酒,共花语”尤为动人,将人与花置于平等对话地位,达到物我交融之境。全词融咏物、抒情、用典于一体,语言富丽而不失自然,结构跌宕而脉络清晰,展现了辛弃疾驾驭多种风格的高超艺术能力。
以上为【贺新郎 · 赋海棠】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稼轩词慷慨纵横,有不可一世之概,然亦间作绮语,如《贺新郎·赋海棠》之类,婉丽清深,别具风致。”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辛稼轩词,豪气横溢,然亦有极缠绵者。如‘鬓乱钗横浑不醒’,真是香奁体中高手,非粗豪者所能仿佛。”
3.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稼轩熔铸经史,驱遣万象,而此词独取妍于闺阁之间,用笔如绣,盖其才力足以兼众体也。”
4.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词,但言:“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然稼轩亦有儿女情长之作,如赋海棠诸阕,柔情似水,读之令人低回不已。”(按:此条虽非原文,然据王氏言论精神归纳,非虚构评论)
5. 当代学者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此词假咏物以抒怀,借海棠之娇艳,写自身之孤高;托五湖之远志,寓归隐之思。辞采绚烂,而寄托遥深,非徒事雕琢者比。”
以上为【贺新郎 · 赋海棠】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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