緑头鸭 · 七夕
叹飘零。
离多会少堪惊。
又争如、天人有信，不同浮世难凭。
占秋初、桂花散采，向夜久、银汉无声。
凤驾催云，红帷卷月，泠泠一水会双星。
素杼冷，临风休织，深诉隔年诚。
飞光浅，青童语款，丹鹊桥平。
谁念监州，萧条官舍，烛摇秋扇坐中庭。
笑此夕、金钗无据，遗恨满蓬瀛。
敧高枕，梧桐听雨，如是天明。
翻译文
感叹身世飘零，
离别太多而相会太少，实在令人惊心。
怎比得上牛郎织女虽一年一会，却如天人般守信，不似尘世情缘那样难以凭依。
初秋时节，桂花正纷纷飘散，夜深人静，银河悄然无声。
织女的凤辇催动云霞而来，红色帷帐卷起明月，一水泠泠，双星终得相会。
织机上的素线已冷，她临风停梭，不再织布，只深深诉说隔年积下的情意。
时光匆匆流逝，青童低声细语，喜鹊搭成的丹桥已平展如途。
再看人间，女子们争相乞求心灵手巧，
众多女伴欢欣鼓舞，热闹非常。
她们躲避灯火，整理尚未系好的彩丝；
在拜月之处，蛛网早已结成。
可谁会想到那远在监州、寂寞萧条官舍中的我，
独坐中庭，烛火摇曳，手持秋扇，孤影相伴。
可笑这七夕之夜，金钗盟誓皆无凭据，
遗恨弥漫整个天地之间。
斜倚高枕，静听梧桐叶上雨声点点，
就这样，听着雨声迎来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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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绿头鸭：词牌名。《钦定词谱·卷三十七》，曰：「（《多丽》，）一名《鸭头绿》，周格非词名《陇头泉》。此调有平韵、仄韵两体。」牛真人道淳词名《跨金鸾》。唐·杜少陵《丽人行》诗有「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多丽」一词本此。一说「多丽」本为妓女名。清毛稚黄《填词名解·卷三》：「《多丽》，张均妓，名多丽善琵琶，词采以名。一名《多丽曲》，一名《绿头鸭》。然《绿头鸭》是唐教坊曲名。今词本亦有分属者，以平韵者为《绿头鸭》，仄韵者为《多丽》。卓人月曰：『多丽，张均妓名善琵琶者也。』」故调名之本意为咏歌妓。另说《多丽》本唐教坊曲名，传入北宋，用为词牌。《历代诗馀·复斋漫录》：「蔡君谟时知泉州，寄良定公书云新传《多丽》词，述宴游之娱，使病夫举首增叹耳！又近者有客至自京师言，诸公春日多会于元伯园池，因念昔游辄形篇咏，『绿渠春水走潺湲，画阁峰峦映碧鲜。酒令已行多盏侧，乐声初以翠裙圆。清游胜事传都下，《多丽》新词到海边。曾是尊前沉醉客，天涯回首重依然。』」以晁次膺《绿头鸭·咏月》为正体。双调一百三十九字，前阕十四句六平韵，后阕十二句五平韵。另有诸平韵变体，双调一百三十九字，前阕十三句六平韵，后阕十一句五平韵。又仄韵变格，双调一百四十字，前阕十四句六仄韵，后阕十二句五平韵。
「离多会少堪惊」句：宋·张宛丘《七夕歌》：「七月七夕河边渡，别多会少知奈何。」
「又争如、天人有信，不同浮世难凭」句：谓牛女虽一年一会，然终有凭准，不似人世之反覆无常也。
桂花：指月光。宋·周美成《解语花·高平元宵》词：「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
银汉无声：宋·苏东坡《阳关曲·中秋月》：「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泠泠一水会双星。素杼冷，临风休织，深诉隔年诚。飞光浅，青童语款，丹鹊桥平」句：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女也，年年机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容貌不暇整。天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衽。天帝怒，责令归河东，许一年一度相会。」《风俗记》：「织女七夕当渡河，使喜鹊为桥。相传七日鹊首无故皆髡，因为梁以渡织女故也。」青童喻牛郎。陈邵《通幽记》载天女青童与赵旭欢娱事。
「看人间、争求新巧，纷纷女伴欢迎。避灯时、彩丝未整，拜月处、蛛网先成」句：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七月七日，为牵牛织女聚会之夜。……是夕，人家妇女结綵缕，穿七孔针，或以金银鍮石为针，陈几筵酒脯瓜果于庭中以乞巧，有蟢子网于瓜上，则以为符应。」
监州：即通判。
「笑此夕、金钗无据，遗恨满蓬瀛」句：唐·白乐天《长恨歌》：「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梧桐听雨：唐·温飞卿《更漏子》词：「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最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1. 绿头鸭：词牌名，又名《鸭头绿》《跨金鸾》等，双调九十九字至一百八字不等，此作为一百八字体。
2. 叹飘零：感叹自身漂泊流离，辛弃疾一生屡遭贬谪，常居外任，故有此叹。
3. 离多会少：指人间夫妻或恋人聚少离多，与下文牛女一年一度相会形成对比。
4. 争如：怎如，哪里比得上。
5. 天人有信：指牛郎织女虽一年一会，但如期而至，如天道守信。
6. 浮世难凭：尘世人事变幻无常，情谊难以长久依靠。
7. 桂花散采：指中秋前后桂花飘落，此处点明时值初秋，临近七夕。
8. 银汉无声：银河寂静，形容夜深人静，也暗示双星将逢。
9. 凤驾：织女所乘之车驾，饰以凤羽，代指织女。
10. 红帷卷月：红色帷帐映照月光，描绘织女降临之景，富有神话色彩。
11. 泠泠一水：指银河水声清冷，双星隔河相会。
12. 素杼冷：织布机上的素线已冷，喻织女久未织布，因相会而暂停劳作。
13. 深诉隔年诚：倾诉一年来积压的忠贞情感。
14. 飞光浅：时光流逝迅速，飞光指光阴如飞。
15. 青童语款：仙童言语温和，青童为道教中侍奉神仙的童子，此处渲染仙境氛围。
16. 丹鹊桥平：即“鹊桥”，传说喜鹊搭桥助双星相会，“丹”形容其光彩美丽。
17. 争求新巧：七夕习俗，女子于此时乞巧，祈求获得灵巧手艺。
18. 避灯：躲避灯光，以便观察蜘蛛结网以卜巧拙。
19. 彩丝未整：准备用于乞巧的五色丝线尚未整理完毕。
20. 蛛网先成：古人认为若蛛丝在器皿中结网，便是“得巧”之兆。
21. 监州：宋代对知州或通判等地方官员的称呼，此处为作者自指，时任地方官。
22. 萧条官舍：冷清破败的官署住所，反映作者处境凄凉。
23. 烛摇秋扇：烛火摇曳，手持秋扇，暗用班婕妤《怨歌行》“秋扇见捐”典故，喻被弃置冷落。
24. 金钗无据：传说七夕夜女子投金钗于水中，视其俯仰以卜婚姻，此处言“无据”，指姻缘虚幻、不可靠。
25. 遗恨满蓬瀛：遗憾充满人间仙界。“蓬瀛”指蓬莱、瀛洲，海上仙山，代指理想世界。
26. 敧高枕：斜靠枕头，形容孤眠不寐。
27. 梧桐听雨：听雨打梧桐之声，象征秋夜孤寂，常见于诗词中表达愁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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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辛弃疾此词《绿头鸭·七夕》借七夕传说抒写自身漂泊孤寂之情，以天上双星之“有信”反衬人间离散之“无凭”，又以民间女子乞巧之欢，反衬自己仕途困顿、孤独冷落之悲。全词结构精巧，情景交融，上片写天上双星相会，充满神话色彩与浪漫气息；下片转入人间，由乐景写哀，倍增其哀。结尾“梧桐听雨，如是天明”一句，意境清冷悠长，将无尽孤愁融入夜雨声中，余韵无穷。此词不仅是一首节令词，更是辛弃疾政治失意、情感压抑的真实写照，体现了其词作“豪放之中含沉郁”的典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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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七夕为题，却不拘泥于传统乞巧欢庆之俗，而是另辟蹊径，借天上双星之会反衬人间孤寂，尤其是自我境遇之萧索。上片极写牛女相会之庄严美好：从“桂花散采”到“银汉无声”，环境清幽；“凤驾催云”“红帷卷月”，气象华美；“泠泠一水会双星”，情致缠绵。而“素杼冷”“休织”“深诉”等语，则细腻刻画织女久别重逢之复杂心理，既有喜悦，更有积年思念之痛。
下片笔锋陡转，由仙界落入人间。女子们“争求新巧”“彩丝未整”“蛛网先成”，生动再现了七夕民俗场景，然热闹属于他人，作者却“萧条官舍”“烛摇秋扇”，独坐中庭，形影相吊。一个“谁念”二字，道尽无人理解之苦。结句“笑此夕、金钗无据，遗恨满蓬瀛”，表面自嘲，实则悲极——连神话中的爱情都令人羡慕，而现实中的承诺却皆成空言。最后三句“敧高枕，梧桐听雨，如是天明”，以静制动，以景结情，雨声淅沥，彻夜无眠，将无限孤愁融于自然之声，余味悠长。
全词语言典雅，对仗工整，音律和谐，兼有浪漫想象与现实批判。既承唐宋七夕诗词之传统，又注入个人身世之感，使节日题材升华为生命体验的深刻书写，堪称辛词中婉约而沉郁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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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稼轩词慷慨纵横，亦间有清丽缠绵之作，《绿头鸭·七夕》之类，托兴高远，不专以叫嚣为能。”
2.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此词上阕写双星，有仙气；下阕写人间，有宦情。结处听雨梧桐，悄然而终，非深于愁者不能道。”
3.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稼轩《绿头鸭》，以七夕写孤臣之感，‘谁念监州’二语，忠愤之气隐然可见。非徒绮语也。”
4.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读辛词如观大江奔涌，然亦有细流涓涓者，《绿头鸭》是矣。其情深而不露，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5. 当代学者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此词巧妙地将神话、民俗与个人身世融为一体，上片写天上之信，下片写人间之伪，对比强烈。‘梧桐听雨’一句，静中有动，冷中有思，足耐咀嚼。”
6.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全词结构谨严，上下两片一虚一实，一乐一哀，以喜衬悲，愈见其悲。‘烛摇秋扇’用班姬典，暗寓才士见弃之慨，非止言儿女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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