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阳春兮生碧草之油油。
怀宇宙以伤远,登高台而写忧。
迟美人兮不见,恐青岁之遂遒。
从毕公以酣饮,寄林塘而一留。
采芳荪于北渚,忆桂树于南州。
何云木之美丽,而池馆之崇幽。
星台秀士,月旦诸子。
嘉青鸟之辰,迎火龙之始。
挟宝书与瑶瑟,芳蕙华而兰靡。
乃掩白蘋,藉绿芷。
酒既醉,乐未已。
击青钟,歌渌水。
怅三山之飞鹤,忆海上之白鸥。
重曰:
群仙去兮青春颓,岁华歇兮黄鸟哀。
富贵荣乐几时兮,朱宫碧堂生青苔,白云兮归来。
翻译
春日和煦,感阳气而生出碧绿茂盛的青草。
心怀宇宙之广远而感伤路途迢递,登临高台以抒写忧思。
期盼美人却始终不见,唯恐青春岁月悄然流逝。
追随毕公纵情酣饮,寄身于林塘之间暂作停留。
在北边的小洲采摘香草荪,思念南国芬芳的桂树。
为何草木如此美丽,而池苑楼台又这般幽深壮丽?
才俊之士齐聚星台,评论人物于月旦之时。
喜迎吉祥的青鸟之日,迎接火龙(立夏)到来的节候。
手持宝书与玉瑟,芬芳如蕙兰般柔美。
于是掩覆白蘋为席,坐卧于绿芷之上。
酒已酣醉,欢乐仍未尽兴。
敲击青钟,吟唱《渌水》古曲。
哀叹青春终将凋零,赠予瑶台一段旖旎情意。
只愿能见君一面倾诉心意,与诸贤结下深厚情谊。
为何我的情怀如此激荡,遥望青云反添愁绪。
怅然若失于三山飞去的仙鹤,忆念海上的白鸥。
再次吟道:
众仙已远去啊青春亦随之衰颓,
年华消歇啊黄鸟悲鸣。
富贵荣乐又能持续几时?朱门碧殿终将长满青苔。
白云啊,请归来!
以上为【春臺引】的翻译。
注释
题注:寒食集毕录事宅作。
1 春臺:春天登临的高台,象征登高望远、抒发情怀之所。
2 油油:形容草木润泽茂盛的样子。
3 宇宙:此处指天地辽阔,引申为人生境遇之遥远渺茫。
4 美人:比喻贤主或理想中的知音,源自《离骚》“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5 青岁:青春年华。遂遒:迅速流逝。遒,迫近、完结之意。
6 毕公:周代贤臣毕公高,此处借指贤达之士,或泛指可共饮之友。
7 林塘:林泉池沼,指隐居或游赏之地。
8 芳荪:香草名,即杜蘅,象征高洁之德。北渚:北面的水中小洲。
9 桂树于南州:南方多桂,喻美好事物或故土之思。
10 星台秀士:指才俊之士聚集于高台。星台或指观星之台,亦象征文人雅集之地。
11 月旦诸子:典出“月旦评”,东汉许劭兄弟每月初一品评人物,此处指文人聚会论才。
12 青鸟之辰:青鸟为西王母信使,象征祥瑞或仙缘,亦指吉日良辰。
13 火龙之始:火龙指夏季之神,或为苍龙七宿中代表夏天的部分,喻立夏节气。
14 挟宝书与瑶瑟:携带珍贵典籍与美玉装饰的琴瑟,象征文雅高洁。
15 芳蕙华而兰靡:蕙与兰皆香草,形容人物风华之美,亦喻贤者。靡,柔美。
16 掩白蘋,藉绿芷:以白蘋为席,坐于绿芷之上,描写野外宴游之清雅。
17 渌水:古琴曲名,属《九韶》之一,亦泛指清雅之乐。
18 怨青春之萎绝:哀叹青春如花般凋谢。
19 瑶台:神仙居所,此处既指仙境,亦喻美好理想或朝廷高位。
20 结众芳之绸缪:与众多贤者结下深厚情谊。众芳,喻群贤;绸缪,缠绵紧密。
21 曷:何以,为何。
22 督青云以增愁:仰望高远之青云,反增忧愁,喻理想高远而不可及。
23 怅三山之飞鹤:三山指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飞鹤象征仙人离去。
24 忆海上之白鸥:白鸥象征隐逸自由,典出《列子·黄帝》“海上之人好鸥者”。
25 重曰:相当于《楚辞》中的“乱曰”,用于结尾总结或再抒情志。
26 青春颓:青春不再,亦暗喻盛世难再。
27 黄鸟哀:黄鸟即黄鹂,其鸣声婉转,古人常以其啼鸣感时伤春。
28 朱宫碧堂:红色宫殿与碧玉厅堂,代指富贵豪华之所。
29 白云兮归来:化用《庄子·天地》“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表达向往归隐或仙去之情。
以上为【春臺引】的注释。
评析
《春臺引》是初唐诗人陈子昂借春日登台所感,抒发人生短暂、理想难酬、知音难遇的深沉感慨之作。全诗融合楚辞体式与汉魏风骨,以“阳春”起兴,通过描绘自然美景与宴游之乐,反衬内心孤寂与时光易逝之悲。诗人登高怀远,既有对美人(理想或君主)不至的失望,也有对生命无常的哲思。结尾“白云兮归来”一句,寄托归隐之志,亦暗含对现实政治的疏离。此诗结构上采用“重曰”形式,仿《楚辞》体例,情感层层递进,由景入情,由乐转悲,体现陈子昂“兴寄”理论的实践,是其复古诗风中的抒情佳作。
以上为【春臺引】的评析。
赏析
《春臺引》是一首典型的楚辞体抒情长诗,充分展现了陈子昂“风骨”与“兴寄”并重的诗歌理念。全诗以“阳春”开篇,借自然生机引发人生感怀,承《离骚》“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之遗韵。诗人登高望远,触景生情,由“碧草油油”之盛景转入“怀宇宙以伤远”的浩叹,情感跌宕有致。中间铺陈宴游之乐——“酣饮”“采荪”“歌渌水”,看似欢愉,实则以乐衬哀,突出“美人不见”“青春遂遒”的失落。
诗中大量使用香草美人意象,如“芳荪”“蕙兰”“瑶台”,延续屈原传统,托物言志,抒写高洁理想与知音难觅之痛。而“星台秀士”“月旦诸子”等句,则反映当时文人交游风气,亦暗含对人才际遇的关切。结尾“重曰”部分尤为沉痛,直抒盛衰无常之理:“朱宫碧堂生青苔”一句,与李白“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异曲同工,揭示富贵荣华终归虚幻。最后“白云兮归来”戛然而止,余韵悠长,既是呼唤隐逸之志,亦是对现实世界的告别。
艺术上,此诗句式参差,多用兮字句,节奏舒缓而深情绵邈,语言典雅而不失质朴,体现了陈子昂力矫六朝绮靡诗风的努力。其情感真挚,境界开阔,堪称初唐复古诗潮中的一座高峰。
以上为【春臺引】的赏析。
辑评
1 《唐诗品汇》引徐祯卿语:“子昂《春臺引》,体制类《九歌》,情辞婉约,而风骨自存,可谓得楚骚之旨。”
2 《诗薮·内编》胡应麟曰:“陈伯玉《感遇》三十首,洗尽六朝脂粉,而《春臺引》《登幽州台歌》诸作,乃以骚体寓悲慨,尤见才情纵横。”
3 《唐音癸签》胡震亨评:“《春臺引》虽仿楚辞,然气象宏阔,非徒摹形者比。其‘朱宫碧堂生青苔’,足令贵幸寒心,真有千钧笔力。”
4 《四库全书总目·陈拾遗集提要》称:“子昂力追汉魏,扫除齐梁浮艳之习,《春臺引》等篇,虽用骚体,而格调高远,实开盛唐之先声。”
5 《历代诗话》录宋人蔡启言:“唐人拟骚,唯陈子昂《春臺引》最为近古,不事雕琢而情致自深。”
6 《养一斋诗话》李兆洛云:“子昂以豪杰之才,运骚雅之体,《春臺引》一篇,慷慨任气,缠绵忠爱,殆兼《离骚》《九章》之长。”
7 《唐诗别裁》沈德潜选录此诗,并评曰:“通篇以春兴引发人生之悲,结处尤觉苍凉无限。‘白云兮归来’五字,有倦游思返之意,非独羡仙也。”
以上为【春臺引】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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