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只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兄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此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魄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翻译
我也漂泊他乡很久。自中举十年来,我辜负了你的深厚恩情,未报答你这位生死之交的师友。从前你我齐名并非名不副实,试看曾为怀念李白而瘦的杜甫,忧闷不下于流放夜郎的李白。我的夫人已经去世,又与知己的你分别,试问人生在世,到这步田地凄凉不?我将千种怨、万种恨,向你细细倾吐。
你生于辛未年我生于丁丑,都受了一些时间的冰雪摧残,已经成了早衰的蒲柳。劝你从今要少作词赋,多多保重与我长相守。但愿黄河变清人长寿。你归来定会急忙翻阅戍边时的诗稿,把它们整理出来传给后世,但也只是忧患在前空名在后。满心的话语说不尽,我在此向你行礼磕头。
版本二:
我也已经漂泊流浪得太久了!十年来,辜负了深重的恩情,生死之交的师友都已离散。过去我们齐名并非徒有虚名,只看我如今像杜甫那样消瘦,也不比当年流放夜郎的李白更轻松。命途多舛,与知己永别,试问人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不凄凉吗?千愁万恨,今日尽数向你剖白。
你生于辛未年,我生于丁丑年,正逢这艰难时世,如冰霜摧折草木,早早衰颓如同蒲柳。从今以后,词赋之作应少写些,留点心力与精神相互守望。只愿黄河水清,人寿安康!等你归来之日,赶紧整理那些戍边时写的诗稿,把那些空名传于身后。言语难以尽述衷肠,顾贞观顿首再拜。
以上为【金缕曲(其二)】的翻译。
注释
原注:二词容若见之,为泣下数行曰:「河梁生别之诗,山阳死友之传,得此而三,此事三千六百日中,弟当以身任之,不俟兄再嘱也。」余曰「人寿几何,请以五载为期。」恳之太傅,亦蒙见许,而汉槎果以辛酉入关矣。附书誌感,兼誌痛云。
我亦飘零久:作者清康熙五年(公元1666年)中举,掌国史馆典籍,五年后因父病告归,清康熙十五年(公元1676年)又入京在纳兰性德家教书,两度客居京师,故有飘零异乡之感。飘零,漂泊。
十年来:从清康熙五年作者中举,到清康熙十五年写这首词,正好十年。
「宿昔齐名非忝窃」句:《感引集·卷十六》引顾震沧的话说:「贞观幼有异才,能诗,尤工乐府。少与吴江吴兆骞齐名。」宿昔,过去;非忝窃,不是名不副实。
杜陵消瘦:杜甫在《丽人行》中自称「杜陵野老」、「杜陵布衣」,李白戏杜甫诗中有:「借问别采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
夜郎僝僽:李白曾被流夜郎(今贵州省西部),受到摧残。
「只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句:这里以杜甫和李白比喻作者和吴兆骞。
薄命长辞知己别:指作者夫人去世和与昊兆骞分别。
兄生辛未吾丁丑:吴兆骞生于辛未年,即明崇祯四年(公元1631年);作者生于丁丑年,即明崇祯十年(公元1637年)。
早衰蒲柳:《世说新语》载:「顾悦与简文同年,而发早白。简文曰:『卿何以先白?』对曰:『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犹茂。』」蒲柳,即水杨,是凋零最早的树木。
「诗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魄相守」句:古人认为创作诗文损伤人的心魂。桓谭在《新论·祛蔽第八》里说,他和扬雄都因作赋,「用精思太剧,而立感动发病」。作者和吴兆骞创作都很勤奋,尤其是吴兆骞,儿童时就作胆赋,「累千馀言」。(见《国朝先正事略》)
「但愿得,河清人寿」句:河,指黄河。黄河水浊,古时认为黄河清就天下太平。古人云:「俟河之清,人寿几何。」认为黄河千年一清,而人寿有限。这里是希望一切好转,吴兆骞能归来的意思。
行戍稿:在戍边时所写的稿子。
1. 金缕曲:词牌名,又名《贺新郎》《乳燕飞》等,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2. 飘零久:长期漂泊流离,此处指顾贞观自己仕途失意、生活困顿。
3. 十年来:自吴兆骞被遣戍宁古塔(1659年)至顾贞观作此词时约十余年。
4. 深恩负尽:既指未能及时营救吴兆骞,也暗含对师友亡故的愧疚。
5. 死生师友:指生死不渝的师长与朋友,特指吴兆骞等人。
6. 宿昔齐名非忝窃:过去我们齐名并非名不副实。宿昔,往日;忝窃,谦辞,意为辱居其位。
7. 杜陵消瘦:杜陵即杜甫,因其自称“少陵野老”,后人称杜陵。此处以杜甫晚年贫病漂泊喻己憔悴。
8. 夜郎僝僽:夜郎,指李白曾被流放夜郎;僝僽(chán zhòu),烦恼、愁苦之意。此句谓自己之苦不亚于李白。
9. 薄命长辞知己别:命运不好,亲人亡故,又与知己长久分离。
10. 冰霜摧折,早衰蒲柳:比喻在恶劣环境中早早衰老。蒲柳,即水杨,易凋,古人常以“蒲柳之姿”自喻体质弱或早衰。
11. 心魄相守:精神上的相互扶持与守望。
12. 河清人寿:黄河水清象征太平盛世,人寿指健康长寿,合而言之为美好祝愿。
13. 行戍稿:戍边期间所写的诗文稿件,指吴兆骞在宁古塔所作。
14. 空名料理传身后:整理那些虽无实利但可流传后世的名声与作品。
15. 观顿首:顾贞观叩首,表示极度恭敬与深情。
以上为【金缕曲(其二)】的注释。
评析
《金缕曲》是清代文学家顾贞观为求纳兰性德搭救好友吴兆骞创作的组词作品,两首词“以词代书”,融为一体,感人至深,表现了作者与友人的深厚情谊。此为第二首,重在写作者与良友的交情。
这首《金缕曲·其二》是清代词人顾贞观写给被流放宁古塔的好友吴兆骞的第二首词,情感真挚沉痛,堪称“千古绝调”。全词以“飘零”起笔,直抒胸臆,将个人命运与友情、时代苦难融为一体。上片自诉十年漂泊、负尽师友的愧疚与悲苦,借杜甫、李白典故映照自身境遇,极言凄凉;下片转而劝慰友人,既哀其早衰,又勉其保重身心,寄望未来团聚,整理遗稿以传后世。词中既有对现实的控诉,也有对生命的珍视,更有超越生死的知己之情。语言质朴而情意深厚,结构层层递进,感人至深。
以上为【金缕曲(其二)】的评析。
赏析
此词为顾贞观《金缕曲》二首中的第二首,与第一首并称“双璧”,皆为寄赠吴兆骞之作。相较于第一首以“季子平安否”开篇的急切问询,此首更侧重于自我剖白与深情劝慰,展现出作者内心更为复杂的挣扎与坚守。
上片以“我亦飘零久”起势,看似自怜,实则将自身之苦与吴兆骞之难并置,体现“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鸣。通过“深恩负尽”一句,道出多年营救未果的愧疚,情感厚重。“宿昔齐名”以下,用杜甫、李白之典,既显才情,又增悲慨——彼等尚有诗名传世,而今二人困于命运,更显苍凉。
下片转入劝勉,语气由悲转励。“冰霜摧折”既写自然环境之严酷,亦喻政治压迫之无情。“词赋从今须少作”一句看似劝减创作,实为惜其精力,饱含关切。“河清人寿”四字,寄托了最朴素也最深切的愿望。结尾“归日急翻行戍稿”,不仅希望友人保全性命,更盼其精神成果得以流传,是对文化生命的尊重与延续。
全词语言质朴无华,却字字血泪,情深而不滥,悲切而有节,体现了清代士人之间超越时空的知己之情,也展现了古典诗词在表达人类共通情感上的极高成就。
以上为【金缕曲(其二)】的赏析。
辑评
陈廷焯《白雨斋诗话》:华峰(作者字)《贺新郎》(《金缕曲》的原名)两阕,只如家常说话,而痛快淋漓,宛转反复,两人心迹一一如见,虽非正声,亦千秋绝调也!二词纯以性情结撰而成,悲之深、慰之至,丁宁告戒,无一字不从肺腑流出,可以泣鬼神矣!」
陈廷焯《词则·放歌集·卷三》:二词只如家常说话,而痛快淋漓,宛转反覆,两人心迹,一一如见。此千秋绝调也。
1.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二词(指两首《金缕曲》)尽情倾吐,真气充溢,非有性情者不能,亦非有学问者不能。古今绝调也。”
2. 清·谭献《箧中词》评:“顾梁汾(贞观)《金缕曲》二阕,郁勃苍凉,不独情深,兼饶笔力。纳兰容若见之,为之泣下,遂助赎归,信乎文字之有神也。”
3. 近人况周颐《蕙风词话》:“顾梁汾《金缕曲》两章,以词代书,情文并茂,声泪俱下,古今罕见。其感人处,在真不在巧。”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二词慷慨激越,哀感顽艳,足以动天地而泣鬼神。吴汉槎(兆骞)之得还,固由纳兰成德之力,然非此词感动之深,亦未必能致此。”
5. 王国维《人间词话》虽未直接评论此词,然其推崇“真感情”“真景物”,与此词精神契合,后世论者多引以为证。
以上为【金缕曲(其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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