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帆侧。斜倚轻衫雪色。凝眸倦、清镜窈然,隐约仙娥泛寒碧。霜林泪丝织,翻作春红靓饰。空蒙外、多少远山,犹是青螺黛痕积。移时共兰鹢。正乍展香襟,旋散瑶席。佩珠许傍宫腰摘。
更瑞锦分系,宝钗亲嘱,衍波笺字莫漫湿。附蘋末吹入。岑寂。又如昔。向洛渚遗尘,步袜重觅。鸳鸯飞去头俱白。奈踏浪难稳,鄣风无力。水云天远,只此意,怎忘得。
翻译
孤单一叶扁舟斜行于江面,我身披素色轻衫,倚立凝望。举目远眺,清幽的江水宛如明镜,深远渺茫,仿佛隐约可见仙女在寒碧的水中泛舟。经霜的树林如泪丝织就,却反化作春日红花般艳丽的装饰。在那空濛迷离的天际之外,还有多少远山叠嶂,依旧如青螺般积聚着黛色的痕迹。
时光流转,与兰舟共处片刻,正刚展开芬芳的衣襟,又匆匆散去瑶席盛宴。你曾允许我把佩珠系在你的宫腰之侧,更以祥瑞的锦带相赠,宝钗为信,并亲口叮嘱。你写在衍波笺上的字句,切莫被水汽沾湿,我将它附于浮萍之末,随水流送去。
如今唯有寂寞相伴,一切又如往昔。我欲追寻洛水之畔遗留的尘迹,重觅那步履轻盈、罗袜生尘的倩影。然而鸳鸯已双双飞去,连头也变白了。无奈踏浪难稳,挡风无力。水天辽阔,云路无尽,唯有这份情意,叫我如何忘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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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片帆侧:孤舟斜行于江面,形容行舟姿态,亦寓孤独之意。
2 清镜窈然:清澈的江水如明镜般深远幽静。
3 仙娥泛寒碧:比喻水中倒影或想象中佳人如仙女在碧波中游荡。
4 霜林泪丝织:经霜的树林如用泪水编织而成,极言伤感。
5 春红靓饰:反衬手法,霜叶转红,看似艳丽装饰,实含哀情。
6 空蒙外:指烟雨迷茫的远方。
7 青螺黛痕积:比喻远山如女子画眉的青螺状,层层叠叠。
8 兰鹢:兰舟,即华美的船,鹢为古代船首所绘鸟形。
9 香襟、瑶席:指昔日相聚时的芬芳衣裳与精美宴席,象征美好时光。
10 佩珠许傍宫腰摘:描写亲密情景,允许对方佩戴珠饰于细腰之间,极言亲昵。
11 瑞锦分系:以吉祥锦缎互相系结,作为定情之物。
12 宝钗亲嘱:以宝钗为信物,并有殷切叮嘱,暗示离别。
13 衍波笺字:用衍波笺所写的书信,衍波笺为精美信纸,典出李商隐“一纸衍波传”。
14 蘋末:浮萍之尖端,古人认为可代为传书,典出“尺素在鱼肠,寄将从此始”及水上托信之意。
15 岑寂:寂静冷清,心境孤独。
16 洛渚遗尘:用曹植《洛神赋》典,洛水之滨留下神女足迹,喻追忆旧人。
17 步袜重觅:化用“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欲再寻伊人踪迹。
18 鸳鸯飞去头俱白:鸳鸯本为恩爱象征,今虽双飞却已头白,喻岁月流逝、情坚而人老。
19 踏浪难稳,鄣风无力:行舟不稳,难以抵御风浪,喻人生漂泊、无力掌控命运。
20 水云天远:极目水天交接之处,空间辽阔,衬托内心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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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顾贞观沿用宋代词人史达祖(号梅溪)原韵所作,题为“江行”,实则借行旅之景抒写深沉的怀人之情。全词意境空灵幽渺,情感缠绵悱恻,融写景、叙事、抒情于一体。上片写江行所见,以“清镜”“仙娥”“寒碧”等意象营造出梦幻般的氛围,暗喻所思之人如仙如幻;下片转入追忆与现实的落差,昔日欢宴已成岑寂,旧情难再,唯余水云苍茫中的无尽思念。结句“只此意,怎忘得”直抒胸臆,余音不绝。整首词语言典雅,音律和谐,深得南宋婉约词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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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江行”为题,实则借旅途之景抒写深挚的怀人之情。开篇“片帆侧。斜倚轻衫雪色”,即勾勒出一位独立舟头、白衣胜雪的词人形象,画面清冷孤高。继而“清镜窈然”“仙娥泛寒碧”,将江水比作明镜,映照出如仙之人的幻影,虚实相生,意境缥缈。
“霜林泪丝织,翻作春红靓饰”一句尤为精妙,以“泪丝”喻秋林,却又说其“翻作春红”,形成强烈的情感张力——哀景反作丽色,愈显内心悲苦之深。
下片转入回忆,“香襟”“瑶席”“佩珠”“宝钗”等意象密集,描绘昔日亲密温馨之景,而“瑞锦分系”“宝钗亲嘱”更见情意郑重。然而“衍波笺字莫漫湿”一句陡转,叮咛书信勿湿,实则恐情断音沉,细腻入微。
“附蘋末吹入”用古诗托物传情之法,浪漫而哀婉。过片“岑寂。又如昔”三字顿挫有力,将情绪拉回现实,昔日繁华尽归寂寞。
“洛渚遗尘”“步袜重觅”连用洛神典故,追思不可复得之人,情致缠绵。“鸳鸯飞去头俱白”既言岁月流逝,亦叹深情不渝而终难相守。结尾“踏浪难稳,鄣风无力”以行舟之艰喻人生之困,最终归于“水云天远,只此意,怎忘得”的浩叹,情深意远,余味无穷。
全词结构缜密,语言华美而不失自然,音律协畅,深得南宋姜夔、史达祖一脉清空骚雅之风,堪称清代怀人词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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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顾梁汾(贞观)词,缠绵忠厚,有怨而不怒之意。《兰陵王·江行》诸阕,寄托遥深,几与饮水(纳兰性德)抗手。”
2 近人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二:“梁汾《兰陵王》‘附蘋末吹入’句,设想幽渺,类清真(周邦彦)之浑化,非徒摹史梅溪皮毛者。”
3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词,但言“南宋词人,白石、梅溪、梦窗、玉田最为卓绝”,顾氏效梅溪韵而能得其神,可见其取径之高。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录此词,并评曰:“婉约深至,语淡情浓,足见梁汾驾驭长调之功力。”
5 严迪昌《清词史》指出:“顾贞观此词借江行之景,抒旧情之痛,化用洛神故事与江南风物,形成虚实交错之美,是其后期词作中情辞兼胜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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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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