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讴且辍唱,吴趍亦停声。
请君倾耳听,听我歌洛京。
京洛何煌煌,卜宅自周王。
五服画九州,兹惟土中央。
用文四战地,恃德不恃强。
叔世道虽微,灵源泻流长。
汉祖殪秦项,定都由子房。
马上得天下,继周焉敢当。
光武起白水,龙飞扫搀抢。
应天顺民心,戡暴安痍伤。
冕旒正宸极,圭组崇俊良。
功臣列爵土,循吏劝耕桑。
诏书报臧马,玉关闭西羌。
周严播高风,卓鲁树甘棠。
廷无乳虎伏,邑有驯雉翔。
涓涓醴泉液,烨烨朱草芳。
继体更贤能,守成不逾常。
南郊尊上帝,宗祀亲明堂。
辟雍养耆德,灵台观祲祥。
南宫画元勋,东观昭文章。
诗书母后训,淫侈蕃封防。
百年天再辟,四帝日重光。
倾昃自满盈,宴安生怠荒。
典午亦有初,言治称太康。
用人混哲否,孽芽出萧墙。
兄弟相啖食,同气成豺狼。
金墉岂不固,清谈漫洋洋。
妖星入太极,胡雏登御床。
铜驼荆棘没,寝庙狐狸藏。
落日照西城,寒云归北邙。
轘辕无人行,伊洛广且长。
衰荣若旦暮,道德信金汤。
殷勤京洛篇,厥鉴不可忘。
翻译
请停下齐地的歌声,也暂停吴地的曲调。
请你们侧耳倾听,听我吟唱那辉煌的洛阳京城。
京洛是多么壮丽辉煌啊,选址建都始于周王。
划分五服、规划九州,这里正是大地的中央。
虽为四面受敌之地,却靠仁德而不恃武力称强。
末世虽道义衰微,但文明的源头仍绵延流长。
汉高祖灭秦项而定都,全赖张良谋划主张。
虽在马上得天下,继周之统岂敢轻易担当?
光武帝从白水起兵,龙腾虎跃扫除乱星凶芒。
顺应天意与民心,平定暴乱,抚慰创伤。
端正帝位于宫中,礼贤下士,推崇俊才良将。
功臣分封爵土,循吏劝导农耕与蚕桑。
朝廷传下诏书表彰养马之功,玉门关闭以绝西羌。
周严传播清廉之风,卓茂、鲁恭如甘棠树荫乡。
朝中没有恶吏潜伏,城邑间有驯顺的野雉飞翔。
清泉如醴缓缓流淌,朱草繁盛熠熠生光。
继位者更加贤能,守成之道从未偏离常规。
南郊祭祀尊奉上天,宗庙亲临明堂行礼。
辟雍供养年高德劭之人,灵台观测灾异吉兆。
南宫绘有元勋画像,东观彰显典籍文章。
母后亲授诗书训诫,防范诸侯奢侈荒唐。
百年之间天地重开,四位帝王如日重光。
然而国运倾危始于自满,安逸滋生懈怠与荒唐。
执法之官窃取权柄,义士只能死于道旁。
怨恨积累如千里荒草,灾祸萌发于一颗流星的凶象。
王朝命运开始动摇,余晖尚且悠然飘荡。
晋初也曾言治称“太康”,看似兴盛却暗藏危机。
用人不分贤愚善恶,祸根早已生于宫墙之内。
兄弟相残如同吞食,骨肉至亲化作豺狼。
金墉城岂不坚固?可清谈之风空泛洋洋。
妖星闯入太极殿,胡人小儿竟登御床。
铜驼埋没于荆棘之中,宗庙寝宫沦为狐狸躲藏。
落日映照西城,寒云笼罩北邙山岗。
轘辕关已无人行走,伊水洛水广阔而漫长。
兴衰荣枯如同朝暮变幻,唯有道德才是真正的金汤。
我殷切地写下这首《京洛行》,其教训不可遗忘。
以上为【煌煌京洛行】的翻译。
注释
1 煌煌:光辉灿烂的样子,形容京洛的壮丽。
2 齐讴:齐地的歌谣;吴趍(qū):吴地的曲调。“趍”通“趋”,指乐曲节奏。
3 卜宅:择地建都。周王指周公营建洛邑事。
4 五服画九州:古代以王畿为中心,划分为甸、侯、绥、要、荒五服;九州为大禹所划地理区域。
5 土中央:指洛阳居天下之中,地理与政治地位皆为核心。
6 四战地:四面皆可受敌之地,形容战略位置重要而危险。
7 叔世:衰乱之世,犹言末世。道微:道德衰微。
8 汉祖殪秦项:汉高祖刘邦消灭秦朝与项羽。子房:张良,字子房,助刘邦定都关中,后建议重视洛阳意义。
9 光武起白水:光武帝刘秀起兵于南阳白水乡。搀抢:彗星名,象征战乱,此处指扫除群雄。
10 应天顺民:顺应天命与民心。戡暴:平定暴乱。安痍伤:安抚受伤百姓。
11 宸极:北极星,喻指帝位。圭组:官员的印绶,象征官职。
12 循吏:奉职守法、施行仁政的地方官。
13 臧马:指有功于国家养马者,或谓“臧”为善、功之意。
14 周严:周举、严光等清廉之臣;卓鲁:卓茂、鲁恭,皆东汉循吏,以德化民,有“甘棠遗爱”之誉。
15 乳虎:比喻贪暴的小吏。驯雉:《后汉书·鲁恭传》载其治中牟,有雉鸟驯止廷前,象征政教清明。
16 醴泉:甘美的泉水,古人视为祥瑞。朱草:传说中的瑞草,赤色,象征德政。
17 继体:继承帝位者。守成:维持已有基业。
18 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祭祀祖先之所。
19 辟雍:周代太学,用于教育贵族子弟。灵台:观测天文星象之所。
20 南宫画元勋:东汉明帝命人在南宫云台绘制二十八功臣像。东观:汉代宫廷藏书与修史之所。
21 母后训:指太后教导皇帝读书习礼。淫侈蕃封防:防止诸侯藩王生活奢侈过度。
22 四帝日重光:可能指东汉光武、明、章、和四帝相继治世,天下复兴。
23 倾昃:倾斜,比喻国势倾危。满盈:骄傲自满。
24 刑官窃威柄:指宦官或酷吏掌权,如东汉后期十常侍乱政。
25 千里草:拆字谜,“草”下“千”“里”,合为“董”,暗指董卓之乱。
26 一星黄:或指天文异象,如荧惑守心,亦或隐喻灾变之兆。
27 大命不挚:国运不再稳固。“挚”通“鸷”,有坚定、牢固之意。
28 余晖尚悠扬:王朝虽衰,尚存残余气象。
29 典午:晋朝的隐称,“典”谐“司”,“午”属马,司马氏故称“典午”。太康:晋武帝年号,号称“太康之治”。
30 肖墙:宫墙之内,喻内部。此指八王之乱起于皇族内部。
31 金墉:金墉城,洛阳附近军事堡垒,曾囚禁废帝。
32 清谈:魏晋士人空谈玄理,不理实务之风。
33 妖星入太极:天象示警,太极为皇宫正殿。胡雏登御床:指匈奴刘渊、羯人石勒等胡人攻入洛阳,侮辱皇室。
34 铜驼荆棘:典出《晋书·索靖传》,索靖预见天下将乱,指宫门前铜驼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后成现实。
35 寝庙:宗庙与陵寝。
36 北邙:洛阳北之山,汉魏以来帝王贵族多葬于此。
37 轘辕:轘辕关,洛阳东南险要关隘。
38 伊洛:伊水与洛水,流经洛阳,象征文明之源。
39 金汤:金城汤池,喻坚固防御,此处强调道德比城池更可靠。
40 殷勤:恳切用心。厥鉴:此中的借鉴意义。
以上为【煌煌京洛行】的注释。
评析
本诗题为《煌煌京洛行》,借古都洛阳之盛衰,抒写王朝兴亡的历史感慨。诗人刘基以深沉的历史眼光,回顾自周代以来京洛作为政治中心的辉煌历程,尤其详述汉、东汉、西晋诸朝的兴替轨迹,既赞颂圣主贤臣以德治国所创之盛世,又痛陈末世因骄奢、内斗、失德而导致的崩塌。全诗结构宏大,气势雄浑,融叙事、议论、抒情于一体,体现出典型的咏史诗特征。其主旨在于强调“恃德不恃强”的治国理念,警示后人以史为鉴,坚守道德根本,方能维系国祚长久。语言典雅庄重,用典密集而精准,音韵流转,具强烈的警世意味。
以上为【煌煌京洛行】的评析。
赏析
《煌煌京洛行》是一首典型的咏史诗,通过描绘京洛(洛阳)自周代至晋代的历史变迁,展现王朝由兴至衰的完整图景。全诗以“听我歌洛京”开启,气势恢宏,引人入胜。诗人采用铺陈手法,先极写京洛之地理优越与政治正统——“五服画九州,兹惟土中央”,奠定其“天下之中”的神圣地位。继而追溯周、汉、东汉之治,突出“恃德不恃强”的核心理念,赞美光武中兴“应天顺民”的合法性。
诗歌在结构上呈“盛—衰”对比之势。前半段浓墨重彩书写盛世景象:礼乐昌明、贤臣辈出、祥瑞频现、四夷宾服;后半转入批判性反思,揭示“宴安生怠荒”的历史规律。尤以“刑官窃威柄,义士死道旁”直斥政治黑暗,“兄弟相啖食,同气成豺狼”痛揭八王之乱的人伦悲剧。结尾“铜驼荆棘没,寝庙狐狸藏”化用经典意象,极具画面感与悲怆力。
艺术上,本诗融合赋、比、兴多种手法,用典密集却不滞涩,如“甘棠”“醴泉”“朱草”皆为儒家理想政治的象征;“千里草”“一星黄”则巧妙运用拆字与天象隐喻,增强神秘感与批判锋芒。音韵方面,句式长短错落,押韵灵活转换,既有古乐府之质朴,又具近体诗之工整。整体风格庄重肃穆,情感沉郁顿挫,充分体现了刘基作为明初重臣兼文学家的历史责任感与忧患意识。
以上为【煌煌京洛行】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别裁集》评刘基诗:“气格高朗,辞旨深切,有汉魏风骨。”
2 《列朝诗集小传》称:“伯温(刘基)负经济之略,其诗多忧时感事之作,慷慨激烈,不为雕琢之语。”
3 《四库全书总目·诚意伯文集提要》云:“基当元季兵乱之际,慨然有救世之心,故其诗往往以兴亡为鉴,语多沉着。”
4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指出:“刘基咏史诗善于借古讽今,以京洛之盛衰寓治乱之理,具有强烈的政治警示意义。”
5 《元明诗选》评此诗:“通篇结构谨严,自周迄晋,脉络分明,非徒炫博,实寄深忧。”
以上为【煌煌京洛行】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