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乃在大江之南,浙河之东。连山掎拔瀛海上,上与河鼓天津通。
忆昔四女下天来,遗鬟堕剃根庞鸿。仙华杰出最怪异,望之如云浮太空。
嵚崟峛崺齾啮不可上,荟蔚杂树昏朣胧。虎龙咆号猿鹤叫,山鬼呵歘生悲风。
嗟哉若人兮,胡为乎其中!梁檀楠兮柱桂枫,结青萝兮以帡幪。
不剪不伐兮,不盬以攻。晨岚暮蔼滴晴雨,烟条雾叶相蒙茏。
縿縿兮纚纚菶菶兮蓬蓬。缭纠要绍兮,若苍龙垂胡降玄穹。
棽丽披离兮,若翠鸾振迅飞蕤氃。鹂黄和鸣桑扈应,仿佛牙旷之丝桐。
幽泉发窦锵玲珑,六月赤日收蕴隆。阳凌阴蓄春融融,岩花涧草纷白红。
有时皇初平清夜,骑羊朝帝君琼蕤,羽盖冰玉佩,华月闪烁光成虹。
松吹笙兮竹舞翿,影旆旆兮声沨沨。娱目悦耳兮乐不可言。
世间尘土何梦梦。山有芝,隰有葑,石凿凿兮水漴漴。
猗若人兮美且充,饥食倦息兮可以保我躬。逍遥兮栖迟,又何必访广成于崆峒。
翻译
有这样一个人啊,他居住在大江以南、浙河以东的地方。那里山势连绵,拔地而起直抵东海之滨,山峰高耸仿佛与天河星宿相通。回想当年四位仙女从天而降,遗落了发饰与剃下的青丝,根基宏大如鸿蒙初开。其中仙华山最为奇特怪异,远远望去如同云气浮荡于天空。山势险峻崎岖,参差错牙难以攀登,林木茂密幽深,烟雾弥漫,光影昏朦。虎吼龙吟,猿啼鹤唳,山中鬼神呼啸,生出悲凉之风。可叹啊,这样的人,为何独居在这荒远幽深之中!用檀楠做屋梁,桂枫为柱,攀结青萝作为遮蔽的帐幕。不加修剪砍伐,也不用人工雕琢加工。清晨山岚,傍晚云霭,沾湿晴日雨露,枝条与叶片在烟雾中相互掩映、朦胧交织。柔长纷披,繁盛茂密,连绵不断,宛如苍龙垂须自天穹降下;繁丽散逸,又似彩鸾展翅迅飞,羽翼丰茸。黄鹂和鸣,桑扈相应,声音仿佛古代名乐师师旷奏出的丝桐之音。幽泉从石缝中涌出,琤琮作响,即使在六月酷暑也顿觉清凉,暑气尽消。阳气升腾,阴气蕴蓄,四季如春般温暖和煦,岩上花开,涧边草绿,白红交错,缤纷绚烂。有时像黄初平那样在清夜骑羊朝见天帝,手持玉蕊之花,车盖如冰,玉佩叮当,明月闪烁,光彩化作长虹。松间吹笙,竹下舞翿,旗帜飘扬,乐声悠扬。赏心悦目,悦耳怡情,快乐难以言表。人世间尘俗之事何其迷蒙虚幻!山中有灵芝,低地有蔓菁,山石嶙峋,流水淙淙。如此之人啊,美好而充实,饿了有食物,倦了可安息,足以保全我的身体性命。逍遥自在,从容栖居,又何必远去崆峒山寻访广成子呢?
以上为【青罗山房歌寄宋景濂】的翻译。
注释
1 若有人兮:语出《楚辞·九歌》,指隐约可见的高人隐士,带有神秘色彩。
2 大江之南,浙河之东:指钱塘江以南、浙江东部地区,即今浙江中南部一带,青罗山所在区域。
3 连山掎拔瀛海上:群山相连,拔地而起,伸展至东海(古称瀛海)之滨。掎拔,牵引拔起,形容山势雄伟延展。
4 河鼓天津:河鼓为星名,即牵牛星;天津亦星名,在银河中,此处以星宿代指高空,言山极高可通天界。
5 四女下天来:传说中的四位仙女降临人间,或暗喻天地灵气所钟。
6 遗鬟堕剃根庞鸿:鬟,女子发髻;剃,可能通“蜕”,指脱落之物;根庞鸿,形容根基广大混沌,如宇宙初开。
7 仙华山:位于今浙江浦江,为当地名山,传为道教胜地,诗中以此为核心意象。
8 嵚崟峛崺齾啮:皆形容山势险峻参差之貌。嵚崟,高耸;峛崺,山势蜿蜒;齾啮,如被咬啮过的锯齿状。
9 荟蔚杂树昏朣胧:草木繁盛,烟雾笼罩,光线昏暗不明。荟蔚,草木茂密;朣胧,微明貌,此处反衬幽深。
10 虎龙咆号猿鹤叫:夸张描写山中野兽飞禽之声,营造神秘荒远氛围。
11 山鬼呵歘生悲风:山鬼呼啸,发出“呵歘”之声,兴起悲凉之风。呵歘,拟声词,形容鬼神呼吸之声。
12 梁檀楠兮柱桂枫:以珍贵木材建屋,象征居所高雅不凡。檀楠、桂枫均为香木良材。
13 扃幪:遮蔽、覆盖之意,帡幪原指帐幕,引申为庇护之所。
14 不盬以攻:“盬”通“沽”,意为加工、雕琢;全句谓不事人工修饰,保持天然本色。
15 烟条雾叶相蒙茏:枝条如烟,树叶带雾,彼此掩映,朦胧不清。
16 縿縿兮纚纚菶菶兮蓬蓬:叠字形容草木柔长繁盛之态。縿縿、纚纚,飘拂连绵;菶菶、蓬蓬,草木茂盛貌。
17 缭纠要绍:回环缠绕,曲折优美。缭纠,盘绕;要绍,缠绵相连。
18 苍龙垂胡降玄穹:比喻藤萝垂挂如苍龙头部下垂的胡须,自黑色天空(玄穹)降下,形象奇伟。
19 棻丽披离:繁盛而散乱美丽。棽丽,繁密华丽;披离,分散四布。
20 翠鸾振迅飞蕤氃:如青鸾鸟展翅疾飞,羽毛丰茸下垂。蕤氃,毛羽下垂貌。
21 鹂黄和鸣桑扈应:黄鹂鸣叫,桑扈(鸟名)相应,喻自然界和谐之声。
22 牙旷之丝桐:指春秋时著名乐师伯牙与师旷所奏琴音,代表高妙音乐。
23 幽泉发窦锵玲珑:泉水从岩石洞穴中流出,发出清脆悦耳之声。
24 蕴隆:闷热之气积聚。
25 阳凌阴蓄春融融:阳气上升,阴气涵养,气候温润如春。
26 黄初平:即黄大仙,东晋时著名道士,传说少年牧羊遇仙,修道成真,能叱石成羊。
27 琼蕤:玉色的花蕊,泛指仙界花卉,象征高贵洁净。
28 羽盖冰玉佩:车盖如羽,玉佩清冷,形容神仙仪仗之清丽脱俗。
29 华月闪烁光成虹:明月光辉闪烁,映照出彩虹般的光彩。
30 松吹笙兮竹舞翿:松间吹奏笙乐,竹林中舞动羽翿(yǔ dào,羽毛装饰的旗)。
31 影旆旆兮声沨沨:旗帜飘扬,乐声悠扬。旆旆,旗帜飞扬貌;沨沨,水声或乐声和谐。
32 尘土何梦梦:尘世之事多么昏昧迷蒙。梦梦,昏乱不明。
33 芝:灵芝,仙草,象征长寿与超凡;葑:芜菁类植物,可食,代表山野之产。
34 凿凿兮漴漴:山石清晰突出,水流激荡有声。
35 猗若人兮美且充:猗,叹美之辞;此人美好而充实。
36 保我躬:保全自身生命,出自《诗经》“既得之矣,勿丧厥躬”。
37 栖迟:游息停留,形容悠然安居。
38 访广成于崆峒:指黄帝曾往崆峒山拜访仙人广成子求道之事,典出《庄子》。此句反问,言不必远求仙道,此地即是仙境。
以上为【青罗山房歌寄宋景濂】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刘基赠予宋濂的寄怀之作,借描绘“青罗山房”这一理想隐居之所,抒写超脱尘世、归隐自然的情志,并暗含对友人高洁人格的赞美。全诗以瑰丽奇崛的想象构建出一个仙境般的隐居环境,融合神话传说、自然景观与音乐意象,表现出浓厚的道家隐逸思想和文人雅士的精神追求。诗人通过对山川形胜、草木气象、神仙境界的铺陈渲染,既展现了自然之美,也寄托了自己与友人共有的避世情怀。语言古奥典雅,结构宏阔,意境深远,是元末明初山水隐逸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青罗山房歌寄宋景濂】的评析。
赏析
《青罗山房歌寄宋景濂》是一首典型的骚体寄赠诗,采用楚辞体式,句式自由,多用“兮”字调节节奏,增强咏叹意味。全诗围绕“青罗山房”展开想象,实则并非单纯写景,而是借地理空间构建精神家园,将自然景观升华为理想人格的象征。
开篇即以宏大的宇宙视角定位青罗山:“大江之南,浙河之东”,继而将其拔高至“通河鼓天津”的天界高度,赋予其神圣性。通过“四女下天”“仙华杰出”等神话元素,强化其灵异气质。山势之险、林木之幽、声籁之奇,层层递进,营造出远离尘嚣的秘境氛围。
中间部分转入居所描写,突出“天然去雕饰”的审美取向。“梁檀楠兮柱桂枫,结青萝兮以帡幪”,建材取自自然,结构随形就势,体现道家“无为”思想。随后以大量叠词描绘植被生长状态——“縿縿”“纚纚”“菶菶”“蓬蓬”,不仅增强画面感,更传达出生命蓬勃不息的律动。
尤为精彩的是听觉与视觉的交响描写:鸟鸣如乐,泉响如琴,松笙竹舞,影动声扬,使整个山房成为一个充满韵律的宇宙小世界。这种“天籁”境界正是道家所推崇的“大音希声”之体现。
结尾由景入理,点明主旨:如此佳境,足以“保我躬”“栖迟”,何必效黄帝远赴崆峒求道?这是对宋濂淡泊名利、潜心学问的高度肯定,也是刘基本人政治理想受挫后内心归隐愿望的流露。二人同为明初重臣,却皆怀退隐之思,此诗可谓知己间的灵魂共鸣。
整体而言,此诗融山水、神话、音乐、哲理于一体,意象丰富,辞采华美,既有楚辞的浪漫激情,又有汉赋的铺陈气势,体现了刘基作为文学大家的艺术功力。
以上为【青罗山房歌寄宋景濂】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别裁集》评:“伯温诗出入杜韩,兼有太白之豪,此篇尤得骚人遗意,寄慨遥深。”
2 《列朝诗集小传·甲前编》钱谦益曰:“刘基少习纵横术,晚节归心玄默,其诗多托物寓意,如《青罗山房歌》,实寓遁世之思,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3 《四库全书总目·诚意伯文集提要》云:“基负经济之略,而诗乃跌宕有楚风,《青罗山房歌》等篇,词旨幽远,颇近屈宋遗音。”
4 《中国文学发展史》刘大杰著:“刘基此诗借山房写心志,结构恢弘,想象奇诡,是元明之际少见的骚体佳作。”
5 《元明清诗鉴赏辞典》评:“全诗以神话增色,以音乐添韵,将一处山居写成宇宙中心,反映出士大夫在易代之际寻求精神归宿的心理需求。”
以上为【青罗山房歌寄宋景濂】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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