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水沉沙,巴猿咽雨。泪尽潇湘竹死。多情怨魄,何处飞来,声在万重云里。肠断行吟放臣,去国佳人,地遥天迩。悄空山,月冷风清,惟见野棠如绮。
记向日、琼户珠帘,樱唇簧舌,吹商呵徵。朱颜尚在,十二阑干,回首不堪重倚。沧海桑田有时,海若未枯,愁应无巳。到明朝、赢得浮花满树,锦毇霞碎。
翻译
陇地的流水仿佛沉入沙底,巴山的猿猴在雨中哀啼。泪水流尽,连潇湘之畔的竹子也因悲痛而枯死。那多情含怨的魂魄,从何处飞来?它的叫声回荡在万重云层之间。令人肝肠寸断的是那被放逐的诗人,在吟咏中诉尽忧思;还有那远离故国的美人,虽相隔遥远,却似近在咫尺。寂静的空山之中,月色清冷,风声凄清,只见野外的棠花如锦绣般盛开。
记得往日,在雕梁画栋的华屋珠帘之内,樱唇轻启,吹奏宫商角徵羽之音。容颜尚在之时,曾倚遍十二道栏杆,如今回首往事,已不堪再倚。沧海变为桑田尚有定期,只要海神之水未干,我的愁绪便永无止境。到了明朝,只落得浮花满树,如锦缎碎裂、霞光零落。
以上为【惜余春慢咏子规】的翻译。
注释
1 陇水沉沙:陇,指陇山一带,古为边远之地;水沉沙,形容水流滞缓,似沉于沙中,喻环境压抑、生机凋敝。
2 巴猿咽雨:巴,巴蜀地区;猿啼本已凄厉,加之雨声,更显悲咽。
3 泪尽潇湘竹死:化用舜妃娥皇、女英哭舜,泪洒竹上成斑竹(湘妃竹)典故,极言悲伤至极,连竹亦为之枯死。
4 怨魄:指杜鹃鸟的魂魄。传说杜鹃为古蜀王杜宇魂化,故称“怨魄”。
5 行吟放臣:指屈原被放逐后行吟泽畔,此处自比忠臣遭贬。
6 去国佳人:离开故国的美人,或指贤者远离朝堂,亦可象征理想之失落。
7 地遥天迩:空间虽远,但精神上仿佛近在天边,形容思念深切。
8 悄空山:寂静的山中,出自王维“空山不见人”,渲染孤寂氛围。
9 吹商呵徵:演奏音乐。商、徵为五音中的两个音调,代指乐音。
10 锦毇霞碎:毇(huǐ),细磨之米,此处通“綷”(cuì),锦毇即“綷縩”,形容色彩斑斓的碎片;整句比喻繁花落尽后的残景,如同彩锦碎裂、晚霞零落。
以上为【惜余春慢咏子规】的注释。
评析
这首《惜余春慢·咏子规》是明代开国功臣刘基所作的一首词,借咏杜鹃(子规)抒发深沉的亡国之痛与身世之悲。全词以“子规啼血”这一传统意象为核心,融合地理、神话、历史与个人情感,营造出苍凉幽远的艺术境界。词中既有对往昔繁华的追忆,又有对现实孤寂的感伤,更有对未来愁绪无尽的预判,层层递进,情感深挚。语言典雅凝练,意境深远,体现出刘基作为政治家兼文学家的深厚修养与悲剧意识。
以上为【惜余春慢咏子规】的评析。
赏析
此词以“惜余春”为调名,已有惋惜春光将尽之意,而“咏子规”则点明主题——借杜鹃啼血之典抒怀。开篇“陇水沉沙,巴猿咽雨”即营造出阴郁苍茫的氛围,水沉、猿咽,皆非实写自然景象,而是心境之外化。继而引入“泪尽潇湘竹死”,将湘妃之悲与子规之怨叠加,情感强度骤增。
“怨魄”一句设问:“何处飞来?”既写杜鹃之声突如其来,又暗喻亡国之痛突如其来,不可防备。随后以“肠断行吟放臣”转入自我投射,刘基身为明初重臣,晚年备受猜忌,实有屈原式忠而被谤之感。“去国佳人”或指理想人格之失落,或暗喻元末乱世中士人漂泊之态。
下片由景入情,回忆昔日琼户珠帘、樱唇吹乐的繁华,与今日“十二阑干”不堪重倚形成强烈对比。“朱颜尚在”并非实指容颜未老,而是反语,正因朱颜已改,故说“尚在”,倍增悲慨。
结尾三句尤为沉痛:“沧海桑田有时,海若未枯,愁应无巳。”自然界的变化尚有终期,唯我之愁,只要大海不干,便永无尽头。这是将个体之悲提升至宇宙层次的写法,极具震撼力。末句“到明朝、赢得浮花满树,锦毇霞碎”,表面写春尽花落,实则暗示一切美好终将破碎,呼应“惜余春”之题旨,余韵悠长。
全词结构严谨,情景交融,用典自然,情感由外景而内情,由历史而当下,由个人而宇宙,层层推进,堪称明代词作中的上乘之作。
以上为【惜余春慢咏子规】的赏析。
辑评
1 明·杨慎《词品》卷四:“刘诚意词,气骨苍劲,不袭宋人蹊径。其《惜余春慢·咏子规》,托兴幽远,怨而不怒,有骚雅遗音。”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伯温《咏子规》一阕,字字沉郁,‘愁应无巳’四字,真字字血泪,读之令人神伤。”
3 清·沈雄《古今词话·词品》下卷:“刘基词不多见,然如《惜余春慢》,寄托遥深,音节悲凉,足与宋季遗民词相颉颃。”
4 近人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悄空山,月冷风清,惟见野棠如绮’,以丽语写哀,倍觉凄艳。此等笔法,非胸中有丘壑者不能。”
5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刘伯温词,气象宏阔,虽不专力于词,而偶作辄有龙虎之气。《咏子规》一篇,哀时感事,深得风人之旨。”
以上为【惜余春慢咏子规】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