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之水通秋浦,石白水清鱼可数。鲦鲿鯩鲢鲂与鱮,小鱼如针大如杵。
侵晨渔艇浮空来,千夫撒网云烟回。鸣榔击楫声如雷,水怪駾啄珠宫开。
课鱼使者矢鱼急,冯夷嘘唏龙母泣。琴高赤鲤纵有神,何暇超腾作人立。
吾观大江之中有壮鱼,名曰海狶头如猪;群行九十其朋徒,喷沫成雨倏歘肓风俱。
旌阳仙人上天去巳久,平地波涛随处有。春渊潜鳞陟负冰,时哉罔俾虞人后。
小鱼琐碎獭所捐,大鱼多膏只自煎。君不见振振鹭白白如玉,沙头见鱼饥不啄。
一朝飞上瑶华池,紫鹓黄鹄相追随。俯视秃鹤垂六羽,还共野乌争腐鼠。
翻译
清溪的河水一直流向秋浦,水清石白,鱼儿清晰可数。鲦、鲿、鯩、鲢、鲂、鱮等各种鱼类游弋其间,小鱼细如针,大鱼粗如杵。清晨时分,渔船从雾中飘来,千人撒网,场面如云烟缭绕。敲击船板和船桨的声音如同雷鸣,惊动了水怪,连龙宫也被震动开启。负责捕鱼的官吏催促征税急迫,河神冯夷叹息,龙母也为之哭泣。即便琴高所骑的赤鲤有神通,又哪有闲暇超脱凡尘化为人形呢?我观察大江之中有一种壮硕的鱼,名叫“海狶”,头像猪;它们成群结队,九十条为一群,喷出的水沫转眼化作暴雨,伴随狂风呼啸而至。许逊(旌阳仙人)早已升天而去,人间大地从此波涛处处。春天时潜藏的鱼儿爬上冰面,时机难得,不可让渔夫落后于时。小鱼琐碎,连水獭都嫌弃不要;大鱼虽肥美,却只能自我煎熬。你没看见那洁白如玉的鹭鸟吗?它们在沙洲上见到鱼也不啄食。一旦飞上仙境瑶华池,便与紫鹓、黄鹄相伴飞翔。回头俯视那秃头的鹤,垂着六根残羽,还在与野乌鸦争夺腐烂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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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清溪:地名,唐代属宣州,今安徽贵池一带,临近秋浦河。
2 秋浦:河流名,位于今安徽省池州市境内,唐代李白曾作《秋浦歌十七首》咏其地。
3 鰷、鲿、鯩、鲢、鲂、鱮:均为古代文献记载的鱼类名称,分别指白鲦、黄颡鱼、鲟类或某种深海鱼、鲢鱼、鳊鱼、鱮鱼(似鲫而小)。
4 侵晨:拂晓,清晨。
5 撒网云烟回:形容众多渔船同时撒网,水汽蒸腾,宛如云烟缭绕。
6 鸣榔击楫:敲打船帮和划桨声,用于驱鱼入网,亦增强氛围。
7 课鱼使者:指掌管渔业税收的官员,此处暗指姚伯渊新任之职——河泊所官。
8 冯夷:中国古代神话中的黄河水神。
9 龙母:南方水域信仰中的女性水神,常见于岭南及长江流域民间传说。
10 琴高:传说中战国时期的仙人,能乘赤鲤升天,《列仙传》有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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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借送别友人姚伯渊赴任清溪河泊所之机,以写实与想象交织的手法描绘水乡渔事图景,并寓含深刻的社会批判与人生哲思。全诗由自然景象起笔,继而转入对渔业劳作的铺陈,再引申至神话传说与历史典故,最终落脚于对仕途命运、人生选择的反思。诗人通过对大小鱼的不同遭遇隐喻世态炎凉:小鱼被弃,大鱼遭烹,象征无论才智高低,在权势压迫下皆难逃厄运;而白鹭由凡入圣、超然物外的形象,则寄托了诗人对高洁人格与精神自由的向往。整首诗气势恢宏,意象奇崛,语言古朴雄健,兼具《楚辞》之浪漫与汉魏风骨,体现了刘基作为明初重要政治家兼文学家的思想深度与艺术造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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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融写景、叙事、议论、抒情于一体。开篇以“清溪之水通秋浦”勾勒地理环境,画面清新宁静,“石白水清鱼可数”一句既写水质之澄澈,又为后文众鱼登场埋下伏笔。接着列举多种鱼类,并用“小鱼如针大如杵”形成强烈对比,突出水域生态之丰富。第三段转入动态描写:“侵晨渔艇浮空来”至“水怪駾啄珠宫开”,极写捕鱼场面之壮观,声光交错,气势磅礴,仿佛神话降临人间。第四段陡转直下,“课鱼使者矢鱼急”揭示现实残酷——自然之美被行政征敛破坏,连水神亦为之悲泣,极具讽刺意味。第五段引入“海狶”这一虚构巨鱼形象,以其群行喷雨、挟风而动之势,象征自然力量之不可控,也暗示社会动荡之隐忧。第六段引用“旌阳仙人”即许逊斩蛟治水的传说,感叹其去后“平地波涛随处有”,暗喻天下未宁、民生多艰。第七段以“春渊潜鳞陟负冰”呼应时节变化,强调把握时机的重要性,劝诫友人审慎履职。“小鱼琐碎獭所捐,大鱼多膏只自煎”二句尤为警策,化用《庄子》“材与不材之间”之意,道出无论微贱或显达,皆难逃被利用、被牺牲的命运。结尾以“振振鹭白白如玉”作转折,塑造出超凡脱俗的理想人格形象:鹭鸟不贪口腹之欲,终得飞升瑶池,与凤凰(紫鹓)、仙鹤(黄鹄)为伍,反观那些争抢腐鼠的野乌与秃鹤,则沦为笑柄。此系化用《庄子·秋水》惠施惧庄子夺相位而护腐鼠之典,讽刺热衷功名利禄者目光短浅。全诗意象纵横古今,虚实相生,既有现实关怀,又有哲学高度,堪称刘基七言古风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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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基诗气魄沉雄,往往以豪迈之笔写苍凉之思,出入杜韩,兼有苏黄之长。”
2 明·李东阳《怀麓堂诗话》:“刘伯温诗如风雷震壑,星斗垂天,读之令人神动。”
3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五:“此诗托兴深远,借渔政以讽时弊,大鱼小鱼之叹,盖有感于人才之困顿也。”
4 《列朝诗集小传·甲集》:“伯温才高识远,其诗多忧国伤时之作,语带锋芒,不独以功业显。”
5 近人钱基博《中国文学史》:“刘基诗歌沉郁顿挫,颇近少陵,尤善以神话入诗,拓展意境。”
6 《元明清诗鉴赏辞典》:“诗中‘小鱼琐碎獭所捐,大鱼多膏只自煎’二语,深刻揭示了封建社会中知识分子进退维谷的生存困境。”
7 《刘基集校注》前言:“刘基晚年诗作日趋老成,此诗将送别、写景、讽谕、哲理熔于一炉,体现其成熟期的艺术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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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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