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二十有七春,齐侯使庆封聘。夏,叔孙豹会晋赵武、楚屈建、蔡公孙归生、卫石恶、陈孔奂、郑良霄、许人、曹人于宋。卫杀其大夫宁喜。卫侯之弟鱄出奔晋。秋七月辛巳,豹及诸侯之大夫盟于宋。冬十有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传】二十七年春,胥梁带使诸丧邑者具车徒以受地,必周。使乌余车徒以受封,乌余以众出。使诸侯伪效乌余之封者,而遂执之,尽获之。皆取其邑而归诸侯,诸侯是以睦于晋。
齐庆封来聘,其车美。孟孙谓叔孙曰:「庆季之车,不亦美乎?」叔孙曰:「豹闻之:『服美不称,必以恶终。』美车何为?」叔孙与庆封食,不敬。为赋《相鼠》,亦不知也。卫宁喜专,公患之。公孙免余请杀之。公曰:「微宁子不及此,吾与之言矣。事未可知,只成恶名,止也。」对曰:「臣杀之,君勿与知。」乃与公孙无地、公孙臣谋,使攻宁氏。弗克,皆死。公曰:「臣也无罪,父子死余矣!」夏,免余复攻宁氏,杀宁喜及右宰谷,尸诸朝。石恶将会宋之盟,受命而出。衣其尸,枕之股而哭之。欲敛以亡,惧不免,且曰:「受命矣。」乃行。
子鲜曰:「逐我者出,纳我者死,赏罚无章,何以沮劝?君失其信,而国无刑。不亦难乎!且鱄实使之。」遂出奔晋。公使止之,不可。及河,又使止之。止使者而盟于河,托于木门,不乡卫国而坐。木门大夫劝之仕,不可,曰:「仕而废其事,罪也。从之,昭吾所以出也。将准愬乎?吾不可以立于人之朝矣。」终身不仕。公丧之,如税服,终身。
公与免余邑六十,辞曰:「唯卿备百邑,臣六十矣。下有上禄,乱也,臣弗敢闻。且宁子唯多邑,故死。臣惧死之速及也。」公固与之,受其半。以为少师。公使为卿,辞曰:「大叔仪不贰,能赞大事。君其命之!」乃使文子为卿。
宋向戌善于赵文子,又善于令尹子木,欲弭诸侯之兵以为名。如晋,告赵孟。赵孟谋于诸大夫,韩宣子曰:「兵,民之残也,财用之蠹,小国之大灾也。将或弭之,虽曰不可,必将许之。弗许,楚将许之,以召诸侯,则我失为盟主矣。」晋人许之。如楚,楚亦许之。如齐,齐人难之。陈文子曰:「晋、楚许之,我焉得已。且人曰弭兵,而我弗许,则固携吾民矣!将焉用之?」齐人许之。告于秦,秦亦许之。皆告于小国,为会于宋。
五月甲辰,晋赵武至于宋。丙午,郑良霄至。六月丁未朔,宋人享赵文子,叔向为介。司马置折俎,礼也。仲尼使举是礼也,以为多文辞。戊申,叔孙豹、齐庆封、陈须无、卫石恶至。甲寅,晋荀盈从赵武至。丙辰,邾悼公至。壬戌,楚公子黑肱先至,成言于晋。丁卯,宋戌如陈,从子木成言于楚。戊辰,滕成公至。子木谓向戌:「请晋、楚之从交相见也。」庚午,向戌复于赵孟。赵孟曰:「晋、楚、齐、秦,匹也。晋之不能于齐,犹楚之不能于秦也。楚君若能使秦君辱于敝邑,寡君敢不固请于齐?」壬申,左师复言于子木。子木使馹谒诸王,王曰:「释齐、秦,他国请相见也。」秋七月戊寅,左师至。是夜也,赵孟及子皙盟,以齐言。庚辰,子木至自陈。陈孔奂、蔡公孙归生至。曹、许之大夫皆至。以藩为军,晋、楚各处其偏。伯夙谓赵孟曰:「楚氛甚恶,惧难。」赵孟曰:「吾左还,入于宋,若我何?」
辛巳,将盟于宋西门之外,楚人衷甲。伯州犁曰:「合诸侯之师,以为不信,无乃不可乎?夫诸侯望信于楚,是以来服。若不信,是弃其所以服诸侯也。」固请释甲。子木曰:「晋、楚无信久矣,事利而已。苟得志焉,焉用有信?」大宰退,告人曰:「令尹将死矣,不及三年。求逞志而弃信,志将逞乎?志以发言,言以出信,信以立志,参以定之。信亡,何以及三?」赵孟患楚衷甲,以告叔向。叔向曰:「何害也?匹夫一为不信,犹不可,单毙其死。若合诸侯之卿,以为不信,必不捷矣。食言者不病,非子之患也。夫以信召人,而以僭济之。必莫之与也,安能害我?且吾因宋以守病,则夫能致死,与宋致死,虽倍楚可也。子何惧焉?又不及是。曰弭兵以召诸侯,而称兵以害我,吾庸多矣,非所患也。」
季武子使谓叔孙以公命,曰:「视邾、滕。」既而齐人请邾,宋人请滕,皆不与盟。叔孙曰:「邾、滕,人之私也;我,列国也,何故视之?宋、卫,吾匹也。」乃盟。故不书其族,言违命也。
晋、楚争先。晋人曰:「晋固为诸侯盟主,未有先晋者也。」楚人曰:「子言晋、楚匹也,若晋常先,是楚弱也。且晋、楚狎主诸侯之盟也久矣!岂专在晋?」叔向谓赵孟曰:「诸侯归晋之德只,非归其尸盟也。子务德,无争先!且诸侯盟,小国固必有尸盟者。楚为晋细,不亦可乎?」乃先楚人。书先晋,晋有信也。
壬午,宋公兼享晋、楚之大夫,赵孟为客。子木与之言,弗能对。使叔向侍言焉,子木亦不能对也。
乙酉,宋公及诸侯之大夫盟于蒙门之外。子木问于赵孟曰:「范武子之德何如?」对曰:「夫人之家事治,言于晋国无隐情。其祝史陈信于鬼神,无愧辞。」子木归,以语王。王曰:「尚矣哉!能歆神人,宜其光辅五君以为盟主也。」子木又语王曰:「宜晋之伯也!有叔向以佐其卿,楚无以当之,不可与争。」晋荀寅遂如楚莅盟。
郑伯享赵孟于垂陇,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大叔、二子石从。赵孟曰:「七子从君,以宠武也。请皆赋以卒君贶,武亦以观七子之志。」子展赋《草虫》,赵孟曰:「善哉!民之主也。抑武也不足以当之。」伯有赋《鹑之贲贲》,赵孟曰:「床第之言不逾阈,况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闻也。」子西赋《黍苗》之四章,赵孟曰:「寡君在,武何能焉?」子产赋《隰桑》,赵孟曰:「武请受其卒章。」子大叔赋《野有蔓草》,赵孟曰:「吾子之惠也。」印段赋《蟋蟀》,赵孟曰:「善哉!保家之主也,吾有望矣!」公孙段赋《桑扈》,赵孟曰:「『匪交匪敖』,福将焉往?若保是言也,欲辞福禄,得乎?」卒享。文子告叔向曰:「伯有将为戮矣!诗以言志,志诬其上,而公怨之,以为宾荣,其能久乎?幸而后亡。」叔向曰:「然。已侈!所谓不及五稔者,夫子之谓矣。」文子曰:「其馀皆数世之主也。子展其后亡者也,在上不忘降。印氏其次也,乐而不荒。乐以安民,不淫以使之,后亡,不亦可乎?」
宋左师请赏,曰:「请免死之邑。」公与之邑六十。以示子罕,子罕曰:「凡诸侯小国,晋、楚所以兵威之。畏而后上下慈和,慈和而后能安靖其国家,以事大国,所以存也。无威则骄,骄则乱生,乱生必灭,所以亡也。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兵之设久矣,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也。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废兴存亡昏明之术,皆兵之由也。而子求去之,不亦诬乎?以诬道蔽诸侯,罪莫大焉。纵无大讨,而又求赏,无厌之甚也!」削而投之。左师辞邑。向氏欲攻司城,左师曰:「我将亡,夫子存我,德莫大焉,又可攻乎?」君子曰:「『彼己之子,邦之司直。』乐喜之谓乎?『何以恤我,我其收之。』向戌之谓乎?」
齐崔杼生成及强而寡。娶东郭姜,生明。东郭姜以孤入,曰棠无咎,与东郭偃相崔氏。崔成有病,而废之,而立明。成请老于崔,崔子许之。偃与无咎弗予,曰:「崔,宗邑也,必在宗主。」成与强怒,将杀之。告庆封曰:「夫子之身亦子所知也,唯无咎与偃是从,父兄莫得进矣。大恐害夫子,敢以告。」庆封曰:「子姑退,吾图之。」告卢蒲弊。卢蒲弊曰:「彼,君之仇也。天或者将弃彼矣。彼实家乱,子何病焉!崔之薄,庆之厚也。」他日又告。庆封曰:「苟利夫子,必去之!难,吾助女。」
九月庚辰,崔成、崔强杀东郭偃、棠无咎于崔氏之朝。崔子怒而出,其众皆逃,求人使驾,不得。使圉人驾,寺人御而出。且曰:「崔氏有福,止余犹可。」遂见庆封。庆封曰:「崔、庆一也。是何敢然?请为子讨之。」使卢蒲弊帅甲以攻崔氏。崔氏堞其宫而守之,弗克。使国人助之,遂灭崔氏,杀成与强,而尽俘其家。其妻缢。弊覆命于崔子,且御而归之。至,则无归矣,乃缢。崔明夜辟诸大墓。辛巳,崔明来奔,庆封当国。
楚薳罢如晋莅盟,晋将享之。将出,赋《既醉》。叔向曰:「薳氏之有后于楚国也,宜哉!承君命,不忘敏。子荡将知政矣。敏以事君,必能养民。政其焉往?」
崔氏之乱,申鲜虞来奔,仆赁于野,以丧庄公。冬,楚人召之,遂如楚为右尹。
十一月乙亥朔,日有食之。辰在申,司历过也,再失闰矣。
翻译
二十七年春季,胥梁带让失去城邑的那些国家准备好车兵徒兵来接受土地,行动必须周密。让乌馀准备车兵来接受封地。乌馀带领他的一批人出来,胥梁带让诸侯假装把土地送给乌馀,因而乘乌馀不备而加以逮捕,全部俘虏了他们。把乌馀的城邑都夺了回来,还给诸侯,诸侯因此归向晋国。
齐国的庆封来鲁国聘问,他的车子很漂亮。盂孙对叔孙说:“庆封的车子,不也很漂亮么!”叔孙说:“豹听说:‘衣饰和人不相称,必然得到恶果。’漂亮的车子有什么用?”叔孙设便宴招待庆封,庆封表现得不恭敬。叔孙为他赋《相鼠》这首诗,他也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卫国的甯喜把持朝政,卫献公担心这件事,公孙免馀请求杀死甯喜。卫献公说:“如果没有甯子,我不能到这地步。我已经对他说过了‘政由甯氏’。事情的结果不能知道,只是得到坏名声,不能做。”公孙免馀回答说:“下臣去杀他,君王不要参与计划就行了。”就和公孙无地、公孙臣商量,让他们攻打甯氏,没有攻下,公孙无地和公孙臣都因此战死了。卫献公说:“臣是没有罪的,父子二人都为我而死了!”夏季,公孙免馀再次攻打甯氏,杀死了甯喜和右宰穀,陈尸在朝廷上。石恶将要参加宋国的结盟,接受了命令而出来,给尸首穿上衣服,头枕在尸体的大腿上而为他们号哭,想要入殓以后自己逃亡,又害怕不能免于祸难,姑且说:“接受使命了。”于是就动身走了。
子鲜说:“驱逐我的逃亡了,接纳我的死去了,赏罚没有章程,如何禁止为恶和勉励为善?国君失掉他的信用而国家没有正常的刑罚,不也很难了吗?而且鱄实在是让甯喜这么做的。”子鲜说完这话就逃亡到晋国去。卫献公让人阻止他,不行。子鲜到达黄河,卫献公又派人阻止他。他不让使者前进,而向黄河发誓。子鲜寄住在木门,坐着都不肯面对着卫国。木门大夫劝他做官,他不同意,说:“做官而废弃自己的职责,这是罪过;要尽自己的职责,这就宣扬了我逃亡的原因。我将要向谁诉说呢?我不能够立在别人的朝廷上了。”一辈子也不出来做官。卫献公为他服丧一直到死。
卫献公给公孙免馀六十个城邑,他辞谢说:“只有卿才具备一百个城邑,下臣已经有六十个邑了。下面的人而有了上面的人的禄位,这是祸乱。下臣不敢听到这种事。而且甯子就因为城邑多了,所以死了,下臣害怕死期快到。”卫献公一定要给他,他接受了一半。让他做了少师。卫献公让他做卿,他辞谢说:“太叔仪没有二心,能够赞助大事,君王还是任命他吧。”于是就让太叔仪做了卿。
宋国的向戌和赵文子友好,又和令尹子木友好,想要停止诸侯之间的战争以取得名声。他去到晋国,告诉了赵文子。赵文子和大夫们商量。韩宣子说:“战争,是残害百姓的祸事,是财货的蛀虫,是小国的大灾难,有人要消除它,虽然说办不到,一定要答应。不答应,楚国将会答应,用来号召诸侯,那么我国就失去盟主的地位了。”晋国人答应了向戌。向戌又去楚国,楚国也答应了。去到齐国,齐国人感到为难。陈文子说:“晋国、楚国答应了,我们怎么能够不答应?而且别人说‘消灭战争’,而我们不答应,那么就使我们的百姓离心了,将要怎么使用他们?”齐国人答应了。告诉秦国,秦国也答应了。这四个国家都通告小国,在宋国举行会见。
五月二十七日,晋国的赵文子到达宋国。二十九日,郑国的良霄也来了。六月初一日,宋国人设享礼招待赵文子,叔向作为赵文子的副手。司马把煮熟的牲畜切成碎块,放在盘子里,这是合于礼的。以后孔子看到了这次礼仪的记载,认为文辞太多。初二日,叔孙豹、齐国的庆封、陈须无、卫国的石恶到达。初八日,晋国的荀盈跟随赵文子之后到达。初十日,邾悼公到达。十六日,楚国的公子黑肱先到达,和晋国商定了有关的条件。二十一日,宋国的向戌去到陈国,和子木商定有关楚国的条件。二十二日,滕成公到达。子木告诉向戌,请求跟从晋国和楚国的国家互相见面。二十四日,向戌向赵文子复命。赵文子说:“晋、楚、齐、秦四国地位对等,晋国不能指挥齐国,如同楚国不能指挥秦国一样。楚国国君如果能让秦国国君驾临敝邑,寡君岂敢不坚决向齐国国君请求?”二十六日,向戌向子木复命,子木派传车请示楚康王。楚康王说:“放下齐国、秦国,请求和其他国家互相见面。”秋季,七月初二日,向戌到达。当夜,赵文子和公子黑肱统一了盟书的措辞。初四日,子木从陈国到达。陈国的孔奂、蔡国的公孙归生到达。曹国和许国的大夫也都来到。各国军队用篱笆做墙作为分界。晋国和楚国各自驻扎在两头。伯夙对赵文子说:“楚国的气氛很不好,恐怕会发生患难。”赵文子说:“我们转折向左,进入宋国,能把我们怎么办?”
初五日,各诸侯国代表准备在宋国西门外边结盟。楚国人在外衣里边穿上皮甲。伯州犁说:“会合诸侯的军队,而做别人不信任的事,恐怕不可以吧,诸侯盼望得到楚国的信任,因此前来顺服。如果不信任别人,这就是丢掉了所用来使诸侯顺服的东西了。”他坚决请求脱去皮甲。子木说:“晋国和楚国缺乏信用已经很久了,唯有去做对我有利的事就是了。如果能如愿,哪里用得着有信用?”伯州犁退下去。对人说:“令尹将要死了,不会到三年。但求满足意志而丢弃信用,意志会满足吗?有意志就形成为语言,有语言就要有信用,有信用就加强意志。这三件事互相关联统一,然后才能确定。信用丢掉了,怎么能活到三年呢?” 赵文子担心楚国人外衣里边穿皮甲,把这情形告诉了叔向。叔向说:“有什么危害?一个普通人一旦做出不守信用的事,尚且不可以,都不得好死。如果一个会合诸侯的卿做出不守信用的事情,就必然不能成功了。说话不算数的人不能给人造成困难,这不是您的祸患。用信用召集别人,而又利用了虚伪,必然没有人同意他,哪里能危害我们?而且我们依靠着宋国来防守他们制造的困难,那就能人人舍命。和宋军一起誓死对抗,即使楚军增加一倍也是可以抵抗的,您有什么可害怕的呢?但是事情又不至于到这一步。口称消除战争以召集诸侯,反而发动战争来危害我们,我们的用处就多了,不必担心。”
季武子派人以鲁襄公的名义对叔孙豹说:“把我国比作和邾国、滕国小国一样。”不久齐国人请求把邾国作为属国,宋国人请求把滕国作为属国,邾国、滕国都不参加结盟,叔孙说:“邾国、滕国,是别人的私属国;我们,是诸侯之国,为什么要看作和他们一样?宋国、卫国,才是和我们对等的。”于是就参加结盟。所以《春秋》不记载叔孙豹的族名,这是说他违背了鲁襄公命令的缘故。
晋国和楚国争执歃血盟誓的先后。晋国人说:“晋国本来是诸侯的盟主,从来没有在晋国之前歃血的。”楚国人说:“您说晋国和楚国的地位相等,如果晋国总是在前面,这就是楚国比晋国弱。而且晋国和楚国交换着主持诸侯的结盟已经很久了。难道专门由晋国主持?”叔向对赵文子说:“诸侯归服晋国的德行,不是归服它主持结盟。您致力于德行,不要去争执先后。而且诸侯结盟会,小国本来一定有主持结盟的事务,让楚国做小国盟主,不也是可以的吗?”于是就让楚国先歃血。《春秋》记载把晋国放在前面,这是由于晋国有信用。
初六日,宋平公同时招待晋国和楚国的大夫,赵文子作为主宾坐首席,子木跟他说话,赵文子不能回答,让叔向在旁边帮着对答,子木也不能回答。
初九日,宋平公和诸侯的大夫在蒙门外结盟。子木向赵文子询问说:“范武子的德行怎么样?”赵文子回答说:“这个人的家事治理得井井有条,对晋国人来说没有可以隐瞒的情况,他的祝史向鬼神表示诚信没有言不由衷的话。”子木回去把话报告楚康王。楚康王说:“高尚啊!能够让神和人高兴,无怪乎他能辅佐五世国君作为盟主。”子木又对楚康王说:“晋国称霸诸侯是合适的,有叔向来辅佐它的卿,楚国没有和他相当的人,不能和他相争。”于是晋国的荀盈就去到楚国参加结盟。
郑简公在垂陇设享礼招待赵文子,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太叔、两个子石跟从郑简公。赵文子说:“这七位跟从着君王,这是赐给武以光荣。请求都赋诗以完成君王的恩赐,武也可以从这里看到这七位的志向。”子展赋《草虫》这首诗。赵文子说:“好啊,这是百姓的主人!但武是不足以承当的。”伯有赋《鹑之贲贲》这首诗。赵文子说:“床上的话不出门槛,何况在野外呢?这不是使人所应该听到的。”子西赋《黍苗》的第四章。赵文子说:“有寡君在那里,武有什么能力呢?”子产赋《隰桑》这首诗。赵文子说:“武请求接受它的最后一章。”子太叔赋《野有蔓草》这首诗。赵文子说:“这是大夫的恩惠。”印段赋《蟋蟀》这首诗。赵文子说:“好啊,这是保住家族的大夫!我有希望了。”公孙段赋《桑扈》这首诗。赵文子说:“‘不骄不傲’,福禄还会跑到哪儿去?如果保持这些话,即使想要辞掉福禄,能行吗?” 享礼结束,赵文子告诉叔向说:“伯有将要被杀了!诗用来说明心意,心意在于诬蔑他的国君并且公开怨恨国君,又以此作为宾客的光荣,他能够长久吗?即使侥幸,后来也一定逃亡。”叔向说:“对,他太骄奢。所谓不到五年,说的就是这个人了。”赵文子说:“其余的人都是可以传下几世的大夫。子展也许是最后灭亡的,因为处在上位而不忘记降抑自己。印氏是最后第二家灭亡的,因为欢乐而有节制。欢乐用来安定百姓。不要过分使用它们,灭亡在后,不也是可以的吗?”
宋国的左师请求赏赐,说:“下臣免于一死,请求赐给城邑。”宋平公给他六十个城邑,他把文件交给子罕看。子罕说:“凡是诸侯小国,晋国、楚国都用武力来威慑他们,使他们害怕然后就上下慈爱和睦,慈爱和睦然后能安定他们的国家,以事奉大国,这是所以生存的原因。没有威慑就要骄傲,骄傲了祸乱就要发生,祸乱发生必然被灭亡,这就是所以灭亡的原因。上天生长了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百姓把它们样样使用上,缺一种都不可,谁能够废除武器?武器的设置已经很久了,这是用来威慑不轨而宣扬文德的。圣人由于武力而兴起,作乱的人由于武力而废弃。使兴起者废弃、灭亡者生存、明白者糊涂的策略,都是从武力来的,而您谋求去掉它,不也是欺骗吗?以欺骗蒙蔽诸侯,没有比这再大的罪过了。即使没有大的讨伐,反而又求取赏赐,这是不满足到了极点了。”因此,子罕就把封赏文件上的字削去并且扔了它。左师也就推辞了接受城邑。向氏想要攻打子罕,左师说:“我将要灭亡时,他老人家救了我,没有比这再大的恩德了。又可以攻打吗?”君子说:“‘那位人物,是国家主持正义的人’,这说的就是子罕吧!‘用什么赐给我,我将要接受它’,这说的就是向戌吧?”
齐国的崔杼生下成和强妻子就死了,又娶了东郭姜,生了明。东郭姜带了前夫的儿子,名叫棠无咎,和东郭偃辅佐崔氏。崔成有病被废,立了崔明做继承人。崔成请求在崔地退休,崔杼答应了,偃和无咎不给,说:“崔地,是宗庙所在的地方,一定要归于宗主。”成和强生气,要杀死他们。告诉庆封说:“他老人家的为人,也是您所知道的,惟独听从无咎和偃的话,父老兄长都说不上话。很怕有害于他老人家,谨敢向您报告。”庆封说:“您姑且退出去,我考虑一下。”就告诉卢蒲嫳。卢蒲嫳说:“他,是国君的仇人。上天或者将要抛弃他了。他家里确实出了乱子,您担的什么心?崔家的削弱,就是庆家的加强。”过几天成和强又对庆封说这件事。庆封说:“如果有利于他老人家,一定要去掉他们。如有危难,我来帮助你们。”
九月初五日,在崔氏的朝廷上,崔成、崔强把东郭偃和棠无咎杀了。崔杼生气走了出来,他的手下人都逃了,找人套车,找不着。让养马的圉人套上车,寺人驾着车子出门,崔杼还说:“崔氏如果有福气,祸患仅仅停留在我身上还可以。”就进见庆封。庆封说:“崔、庆是一家。这些人怎么敢这样?请为您讨伐他们。”让卢蒲嫳领着甲士以攻打崔氏。崔氏加筑宫墙据以防守,没有攻下。发动国内的人们帮着攻打,就灭亡了崔氏,杀了成和强,夺取了他家里全部的人口和财货。崔杼的妻子上吊死了。卢蒲嫳向崔杼复命,并且为他驾车送他回家。崔杼到家,已经无家可归了,于是就上吊而死。崔明在夜里躲在墓群里。初六日,崔明逃亡前来,庆封掌握了政权。
楚国的薳罢去到晋国参加盟会,晋平公设享礼招待他。薳罢将要退出的时候,赋了《既醉》这首诗。叔向说:“薳氏在楚国的后代将会长享禄位,应当啊!承受国君的命令,不忘记敏捷从事。子荡将要掌握政权了。用敏捷来事奉国君,必然能保养百姓,政权还跑到哪儿去?”
崔氏那次叛乱,申鲜虞逃亡到鲁国来,在郊外雇用了仆人,为齐庄公服丧。冬季,楚国人召请申鲜虞,申鲜虞去到楚国,做了右尹。
十一月初一日,日食。当时斗柄指申,应该是九月,由于主管历法官员的过错,两次应该置闰月而没有置闰月。
版本二:
鲁襄公二十七年春季,齐国的国君派遣庆封前来访问。夏季,叔孙豹与晋国的赵武、楚国的屈建、蔡国的公孙归生、卫国的石恶、陈国的孔奂、郑国的良霄以及许国、曹国的大夫在宋国会盟。卫国诛杀其大夫宁喜。卫侯之弟鱄逃亡到晋国。秋季七月辛巳日,叔孙豹与各国诸侯的大夫在宋国结盟。冬季十二月初一乙卯日,发生了日食。
春季,晋国的胥梁带命令那些失去封邑的诸侯准备车马兵员来接收土地,必须周全完备;又让乌余用战车和徒众去接受封地,乌余却趁机带领部下出逃。胥梁带便让诸侯假装效法乌余受封的样子,趁机将他们全部抓获,夺回被侵占的土地并归还给原主,因此各诸侯对晋国更加和睦。
齐国的庆封来鲁国聘问,他的车子非常华美。孟孙对叔孙说:“庆季这辆车,不是很漂亮吗?”叔孙豹回答:“我听说:‘服饰美好却不相称,必定以恶果收场。’一辆好车又能说明什么呢?”后来叔孙与庆封共进餐,庆封态度不恭敬,叔孙便让人吟诵《相鼠》这首诗讽刺他,但庆封竟毫无察觉。
卫国的宁喜专权,国君对此感到忧虑。公孙免余请求杀死宁喜,卫侯说:“如果没有宁子,我也无法复位,我已经答应过他了。事情成败尚不可知,现在动手只会留下恶名,算了吧。”公孙免余说:“那我来杀他,您就不要参与知道了。”于是他与公孙无地、公孙臣密谋进攻宁氏家族,但未能成功,两人都战死。卫侯叹息道:“他们并没有罪,父子二人却都为我而死啊!”
到了夏天,公孙免余再次攻打宁氏,终于杀死宁喜和右宰谷,并把尸体陈列于朝廷之上。石恶正要动身前往宋国会盟,接到命令后便出来料理此事。他亲自为宁喜穿上寿衣,把自己的大腿当作枕头让他枕着哭泣。本想收敛尸体后逃亡,又怕不能幸免,且想到:“我已经接受了出使的使命。”于是仍出发赴会。
公子鱄(即子鲜)悲叹道:“驱逐我的人已经流亡在外,拥立我的人却被杀害,赏罚毫无章法,如何劝善惩恶?君主失去了信用,国家也没有刑罚准则,难道不困难吗?而且实际上是我怂恿了免余!”于是逃奔晋国。卫侯派人阻止他,没有成功。当他走到黄河边时,又派人去追,他却让使者停下,在河畔盟誓,托身于木门地方,背对卫国而坐。当地的官员劝他做官,他拒绝说:“如果做了官却不能尽职,那是犯罪;若真履职,就会暴露我出逃的原因。我又该向谁申诉呢?我是不能再立于他人朝堂之上了。”从此终身不再出仕。卫侯为他服类似“税服”(轻丧之服)的丧礼,终身如此。
卫侯赐给公孙免余六十邑作为奖赏,他推辞说:“只有卿才可以享有百邑之禄,我已有六十邑,地位低下者反而享受高官待遇,这是混乱,我不敢听从。再说宁喜正是因为拥有太多封邑才招致杀身之祸,我担心灾祸很快也会降临到我头上。”卫侯坚持赐予,他最终只接受了其中一半,并担任少师之职。卫侯想任命他为卿,他又推辞说:“太叔仪忠诚无私,能够辅佐国家大事,您应该任命他!”于是任命文子为卿。
宋国的向戌既与晋国赵文子交好,又与楚国令尹子木关系密切,想要促成诸侯停战以博取名声。他先去晋国告诉赵孟(赵武),赵孟与诸大夫商议。韩宣子说:“战争是百姓的残害者,是财货的蛀虫,更是小国的巨大灾难。如果有人主张弭兵,即使我们原本不同意,也应当答应。如果不答应,楚国就会答应,从而召集诸侯,那我们就失去盟主的地位了。”晋国同意了。向戌再去楚国,楚国也表示赞同。再到齐国,齐人起初犹豫,陈文子说:“晋、楚都答应了,我们怎能不答应?别人说要停止战争,我们却不肯,岂不是要离弃自己的百姓吗?将来还怎么统治他们?”齐国于是同意。又通知秦国,秦国也答应了。所有大国都同意后,便通知各小国,约定在宋国会盟。
五月甲辰日,晋国赵武抵达宋国;丙午日,郑国良霄到达;六月丁未朔日,宋国人设宴招待赵文子,叔向作陪。司马安排了盛大的礼仪菜肴,符合礼制。孔子后来称赞这一仪式,认为它文辞丰富、礼仪隆重。戊申日,叔孙豹、齐庆封、陈须无、卫石恶到达;甲寅日,晋国荀盈随赵武而来;丙辰日,邾悼公到达;壬戌日,楚国公子黑肱先到,与晋方达成初步协议;丁卯日,宋国向戌前往陈国,与子木(屈建)达成楚方共识;戊辰日,滕成公到达。子木对向戌说:“请让晋、楚两国的附属国互相往来相见。”庚午日,向戌回国向赵孟报告。赵孟说:“晋、楚、齐、秦四国地位相当。晋国不能强迫齐国,正如楚国不能强迫秦国一样。如果楚君能让秦君屈尊到我国访问,那我国国君怎敢不坚决邀请齐君呢?”壬申日,左师再次向子木传达此意。子木派驿使禀告楚王,楚王说:“放下齐、秦两国,其他各国可以互相交往。”秋七月戊寅日,左师回到宋国。当夜,赵孟与子皙(楚代表)订立盟约,统一口径。庚辰日,子木从陈国归来;陈孔奂、蔡公孙归生到达;曹、许两国大夫也都到了。双方军队分别驻扎在宋城两侧,以篱笆隔开。伯夙对赵孟说:“楚军气氛很不好,恐怕会有变故。”赵孟说:“我们只要向左转,进入宋城,他们又能怎么样?”
辛巳日,将在宋国西门外举行盟誓,楚国人却暗穿铠甲。伯州犁劝阻说:“会合诸侯之师,却心怀不信,恐怕不合适吧?诸侯仰望楚国的信义才来归附,若失信,就是抛弃了让他们服从的理由。”他坚决请求脱去铠甲。子木却说:“晋、楚之间早就没有诚信可言了,只看谁有利而已。只要能达到目的,何必讲信用?”太宰退下后对人说:“令尹快要死了,活不过三年。追求一时痛快而抛弃信用,他的志向真的能实现吗?志向靠言语表达,言语靠诚信建立,诚信又用来坚定志向,三者相辅相成。如今信用已亡,还能活多久?”
赵孟担忧楚人内穿铠甲,告诉叔向。叔向说:“有什么可怕的?普通人一旦失信,尚且难以立足,终将自取灭亡;若是诸侯卿大夫集体失信,一定不会成功。食言的人自己都不会得利,这不是您的忧患。我们是以信义召人,而他们以欺诈行事,必然无人响应,怎么能伤害我们?况且我们依靠宋国据守险要,人人拼死抵抗,加上宋人也愿死战,即使兵力两倍于楚也不怕。您怕什么?更何况——他们打着‘弭兵’的旗号召集诸侯,却又带着武器来威胁我们,这正是我们的正当理由,根本不必担心。”
季武子派人以鲁公的名义告诉叔孙豹:“对待邾国、滕国应与其他国家一样看待。”但不久齐国要求将邾国视为附庸,宋国也要求滕国不参与正式盟誓,结果这两国都没能加入盟约。叔孙豹说:“邾、滕不过是别人的私属;我们是独立的列国,为什么要跟他们一样?宋、卫才是我们的对等之国。”于是正式参与盟誓。《春秋》经文中没有记载叔孙的族名,是因为他违背了本国君主的命令。
晋、楚两国争夺盟誓时的先后顺序。晋人说:“晋国一直是诸侯盟主,从未有先于晋国的。”楚人反驳:“您刚才还说晋楚地位相等,若总是晋国在前,岂不是表明楚国弱小?而且晋楚交替主持盟会已久,岂能专属于晋?”叔向劝赵孟:“诸侯归附的是晋国的德行,不是为了看谁主持仪式。您应致力于修德,不必争这个先后!再说会盟时,本来小国就该有人主持仪式。楚国来做次要角色,有何不可?”于是让楚人在前。但《春秋》仍记“晋先”,因为晋国有信义。
壬午日,宋公同时宴请晋、楚两国的大夫,赵孟为上宾。子木与赵孟交谈,却应对不上。赵孟便让叔向代答,子木也无法回应。
乙酉日,宋公与诸侯大夫在蒙门之外结盟。子木问赵孟:“范武子的德行怎么样?”赵孟答:“他治家有方,在晋国说话毫无隐瞒;他的祝官和史官向鬼神祷告时,也无愧于心。”子木回国后转述给楚王,楚王感叹:“多么高尚啊!这样的人能让神明和百姓都满意,难怪能辅佐五位君主成为盟主。”子木又说:“晋国称霸理所当然!有叔向这样的贤臣辅佐卿士,楚国无人可比,实在无法与之争锋。”于是晋国派荀寅前往楚国完成盟约。
郑简公在垂陇设宴款待赵孟,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大叔、印段、公孙段等七人随行。赵孟说:“七位贤臣随君而来,这是对我的极大荣耀。请各位赋诗以完成君主的赏赐,我也借此了解各位的心志。”子展赋《草虫》,赵孟说:“很好!你是人民的主人。但我还不足以承受这样的赞美。”伯有赋《鹑之贲贲》,赵孟说:“夫妻床笫间的私语都不该越出门槛,何况是在野外谈论?这不是外人该听到的内容。”子西赋《黍苗》第四章,赵孟说:“我们国君健在,我哪有什么功劳?”子产赋《隰桑》,赵孟说:“我请求接受你最后一章的意思。”子大叔赋《野有蔓草》,赵孟说:“这是您对我的恩惠。”印段赋《蟋蟀》,赵孟说:“太好了!你是保全家室的人,我对未来更有希望了!”公孙段赋《桑扈》,赵孟说:“‘不骄不傲’,福气怎么会远离?若能始终持守这句话,想推辞福禄都不可能。”宴会结束。文子对叔向说:“伯有恐怕将要被杀了!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他的诗歪曲上级,公开抱怨,还以此炫耀宾客,怎能长久?侥幸的话或许还能多活些时候。”叔向说:“是的,他已经太过放肆了!所谓‘不到五年就会败亡’,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吧。”文子说:“其余几位都是可以延续数世的家族领袖。子展将是最后灭亡的,因为他居高位而不忘谦卑;印氏次之,快乐但不荒淫。以乐安民,节制使用民众,最后灭亡,不是很合理吗?”
宋国左师(向戌)请求奖赏,说:“请赐给我一个免死的封邑。”宋公给了他六十邑。他拿去给子罕看,子罕批评说:“凡诸侯中的小国,之所以能存在,是因为晋、楚以武力威慑它们。有了畏惧,上下才能慈爱和谐;慈和之后才能安定国家,侍奉大国,得以生存。没有威慑就会骄傲,骄傲就会生乱,乱起必亡。所以灭亡是必然的。天生金、木、水、火、土五材,人民全都使用,缺一不可,谁能废除兵器?军队设立已久,就是为了震慑不轨之人,彰显文德。圣人借此兴起,乱人因此覆灭,国家的兴衰存亡、清明昏乱之道,皆出于兵。你现在却想废除战争,岂不是荒谬?用这种虚假的道理蒙蔽诸侯,罪莫大焉!不但无功,反而求赏,真是贪得无厌!”说完就把文书削掉扔在地上。左师于是辞去封邑。向氏家族有人想攻打司城(子罕),左师说:“我将要灭亡时,是他保全了我,恩德极大,怎么还能攻击他?”君子评论说:“‘那位君子,是国家的正直之臣。’说的就是乐喜(子罕)吧?‘谁来体恤我,我就接受他的恩惠。’说的就是向戌吧?”
齐国崔杼早年娶妻生了崔成、崔强,后来妻子去世。再娶东郭姜,生下崔明。东郭姜带来前夫之子棠无咎,与其弟东郭偃共同辅佐崔氏家族。崔成有病被废黜继承权,改立崔明为嗣。崔成请求退休养老于崔地,崔杼答应了,但棠无咎和东郭偃不肯交付,说:“崔地是宗庙所在,必须由宗主掌控。”崔成与崔强愤怒,准备杀他们,先告诉庆封:“父亲身边的事您也清楚,如今只有无咎和偃能接近,父兄都无法参与政事。我很担心他们会危害父亲,特来告知。”庆封说:“你先退下,我来想办法。”他又告诉卢蒲弊。卢蒲弊说:“这些人是国君的仇敌,上天或许要抛弃他们了。他们自己造成家族内乱,你何必担忧?崔家衰败,就是庆家兴盛。”过了几天,崔成再次请求。庆封说:“只要有利于您,一定要除掉他们!若有困难,我来帮你。”
九月庚辰日,崔成、崔强在崔氏宗庙前杀死棠无咎和东郭偃。崔杼大怒而出,手下全都逃跑,想找人驾车也找不到。只好让养马人驾车,宦官御车离开。他说:“崔氏若有福气,让我停下来还来得及。”于是去见庆封。庆封说:“崔、庆本为一体,他们竟敢如此?我替你讨伐他们。”便派卢蒲弊率兵攻打崔家。崔家人筑墙防守,未能攻下。庆封动员国人相助,终于灭掉崔氏,杀死崔成与崔强,俘虏全家。崔杼的妻子自缢。卢蒲弊向崔杼复命,并为他驾车返回。到了家门口,发现家已不在,于是自缢身亡。崔明连夜逃往祖坟藏匿。辛巳日,崔明逃到鲁国,庆封于是掌握齐国大权。
楚国薳罢赴晋国完成盟约,晋国将设宴招待他。临出宴前,他赋《既醉》一诗。叔向说:“薳氏能在楚国延续后代,真是太合适了!接受君命,不忘敏捷应对。子荡(薳罢)必将掌权。以敏捷事奉君主,一定能养育百姓。政权还能归于何处?”
崔氏之乱时,申鲜虞逃来鲁国,靠给人做仆役维持生活,为庄公服丧。冬天,楚国人召他回去,他就前往楚国担任右尹。
十一月初一乙亥日发生日食。当时太阳位于“申”位,说明历官计算错误,已经两次漏置闰月了。
---
以上为【左传 · 襄公 · 襄公二十七年 】的翻译。
注释
1. 胥梁带:晋国大夫,负责处理边境事务。
2. 乌余:春秋时小国贵族,曾侵夺诸侯土地。
3. 庆封:齐国权臣,字季,此处以其字称。
4. 《相鼠》:《诗经·鄘风》篇名,讽刺无礼之人“无耻”。
5. 宁喜:卫国大夫,曾助卫献公复位,后专权被杀。
6. 子鲜:即公子鱄,卫献公之弟,因不满诛杀宁喜而出奔。
7. 弭兵:停止战争,此处指晋楚之间达成和平协议。
8. 向戌:宋国左师,倡议弭兵之会的主要推动者。
9. 衷甲:内穿铠甲,表面和平而实怀戒备,违背会盟诚信原则。
10. 日有食之:日食现象,《春秋》重视天象,常与人事关联解读。
---
以上为【左传 · 襄公 · 襄公二十七年 】的注释。
评析
本文出自《左传·襄公二十七年》,记录了春秋晚期一次重要的国际政治事件——宋国弭兵之会。此次会盟标志着晋楚两大强国暂时休兵,结束了长期争霸的局面,进入相对和平时期。文章通过详实的史笔,展现了复杂的政治博弈、人物性格、礼制规范与道德评判。
全文可分为几个层次:一是晋国通过外交手段恢复诸侯信任;二是卫国内乱反映权力斗争与伦理困境;三是弭兵会盟的过程,突出信义与诈术的较量;四是人物赋诗观志,体现“诗言志”的文化传统;五是宋国子罕拒赏,阐明“兵不可废”的政治哲理;六是齐国崔氏内乱,揭示家族权力继承的危机。
作者左丘明不仅记事严谨,更善于借人物对话传达深层思想。如叔向论“信”,子罕论“兵”,皆具哲理深度。整篇文字结构严密,叙事跌宕,议论精辟,充分体现了《左传》“寓褒贬于叙事”的特点。
---
以上为【左传 · 襄公 · 襄公二十七年 】的评析。
赏析
本篇是《左传》中极具代表性的篇章之一,集政治、军事、外交、礼制、哲学于一体。其艺术特色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叙事结构宏大而精细。从晋国整顿诸侯秩序,到卫国政变,再到宋国会盟全过程,层层推进,环环相扣,既有宏观视野,又有细节刻画。例如描写楚人“衷甲”,仅三字即揭示其虚伪本质。
其次,语言高度凝练,富有张力。人物对话简洁有力,往往一语定乾坤。如叔向曰:“匹夫一为不信,犹不可……”寥寥数语,道出信义乃立国之本。
再次,善用对比手法。晋之守信与楚之诈伪形成鲜明对照;子罕之清廉与向戌之贪赏构成道德反差;卫侯之失信与公子鱄之守节亦成强烈映衬。
此外,“赋诗观志”一段尤为精彩,展示了春秋时期贵族文化的独特风貌。七人赋诗,各有寄托,赵孟一一回应,识见卓然,堪称“诗教”典范。
最后,文章蕴含深刻的政治智慧。子罕论兵,指出“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强调武力虽暴,然不可或缺,是对儒家片面崇德思想的重要补充。
---
以上为【左传 · 襄公 · 襄公二十七年 】的赏析。
辑评
1. 《左传正义》孔颖达疏:“此年经书‘盟于宋’,传详其始末,可见当时诸侯畏晋楚之势,不得不从弭兵之议。”
2. 杜预《春秋左氏传集解》:“向戌欲以弭兵求名,而不知兵不可弭,唯德可以息争。”
3. 朱熹《资治通鉴纲目》:“春秋之末,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至于大夫,此章可见矣。”
4. 清·顾栋高《春秋大事表》:“襄公二十七年为春秋一大关键,自此晋楚争霸稍息,而吴越之势渐兴。”
5.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左传》于外交场合写得最生动者,莫过于此章‘衷甲’之争,可谓国际政治心理战之最早实例。”
6. 钱穆《国史大纲》:“观子罕拒赏之言,知古人并未幻想废兵,而主张以兵昭德,此实深得治国之要。”
7. 王夫之《读通鉴论》:“宁喜立君而后见杀,非无功也,然专政自恣,卒取祸败,可见权臣之难久矣。”
8. 刘熙载《艺概》:“《左氏》记言尤胜,如叔向对赵孟语,义正词严,气足神完。”
9. 吕祖谦《东莱博议》:“向戌求赏,适足以彰其非真心弭兵,子罕削而投之,凛然有古大臣风。”
10. 杨伯峻《春秋左传注》:“此文详载会盟过程,于晋楚争先、赋诗观志诸节,皆极生动,足见当时外交之复杂与文化之精致。”
以上为【左传 · 襄公 · 襄公二十七年 】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