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九年春,宋灾。夏,季孙宿如晋。五月辛酉,夫人姜氏薨。秋八月癸未,葬我小君穆姜。冬,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世子光伐郑。十有二月己亥,同盟于戏。楚子伐郑。
【传】九年春,宋灾。乐喜为司城以为政。使伯氏司里,火所未至,彻小屋,涂大屋;陈畚挶具绠缶,备水器;量轻重,蓄水潦,积土涂;巡丈城,缮守备,表火道。使华臣具正徒,令隧正纳郊保,奔火所。使华阅讨右官,官庀其司。向戌讨左,亦如之。使乐遄庀刑器,亦如之。使皇郧命校正出马,工正出车,备甲兵,庀武守使西锄吾庀府守,令司宫、巷伯儆宫。二师令四乡正敬享,祝宗用马于四墉,祀盘庚于西门之外。
晋侯问于士弱曰:「吾闻之,宋灾,于是乎知有天道。何故?」对曰:「古之火正,或食于心,或食于咮,以出内火。是故咮为鹑火,心为大火。陶唐氏之火正阏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纪时焉。相土因之,故商主大火。商人阅其祸败之衅,必始于火,是以日知其有天道也。」公曰:「可必乎?」对曰:「在道。国乱无象,不可知也。」
夏,季武子如晋,报宣子之聘也。
穆姜薨于东宫。始往而筮之,遇《艮》之八三。史曰:「是谓《艮》之《随》三。《随》其出也。君必速也。」姜曰:「亡。是于《周易》曰:『《随》,元亨利贞,无咎。』元,体之长也;享,嘉之会也;利,义之和也;贞,事之干也。体仁足以长人,嘉德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然,故不可诬也,是以虽《随》无咎。今我妇人而与于乱。固在下位而有不仁,不可谓元。不靖国家,不可谓亨。作而害身,不可谓利。弃位而姣,不可谓贞。有四德者,《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我则取恶,能无咎乎?必死于此,弗得出矣。」
秦景公使士雅乞师于楚,将以伐晋,楚子许之。子囊曰:「不可。当今吾不能与晋争。晋君类能而使之,举不失选,官不易方。其卿让于善,其大夫不失守,其士竞于教,其庶人力于农穑。商工皂隶,不知迁业。韩厥老矣,知罃禀焉以为政。范□少于中行偃而上之,使佐中军。韩起少于栾□,而栾□、士鲂上之,使佐上军。魏绛多功,以赵武为贤而为之佐。君明臣忠,上让下竞。当是时也,晋不可敌,事之而后可。君其图之!」王曰:「吾既许之矣。虽不及晋,必将出师。」秋,楚子师于武城以为秦援。秦人侵晋,晋饥,弗能报也。
冬十月,诸侯伐郑。庚午,季武子、齐崔杼、宋皇郧从荀罃、士□门于鄟门。卫北宫括、曹人、邾人从荀偃、韩起门于师之梁。滕人、薛人从栾□、士鲂门于北门。杞人、郳人从赵武、魏绛斩行栗。甲戌,师于汜,令于诸侯曰:「修器备,盛□粮,归老幼,居疾于虎牢,肆眚,围郑。」郑人恐,乃行成。中行献子曰:「遂围之,以待楚人之救也而与之战。不然,无成。」知武子曰:「许之盟而还师,以敝楚人。吾三分四军,与诸侯之锐以逆来者,于我未病,楚不能矣,犹愈于战。暴骨以逞,不可以争。大劳未艾。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制也」诸侯皆不欲战,乃许郑成。十一月己亥,同盟于戏,郑服也。
将盟,郑六卿公子□非、公子发、公子嘉、公孙辄、公孙虿、公孙舍之及其大夫、门子皆从郑伯。晋士庄子为载书,曰:「自今日既盟之后,郑国而不唯晋命是听,而或有异志者,有如此盟。」公子□非趋进曰:「天祸郑国,使介居二大国之间。大国不加德音而乱以要之,使其鬼神不获歆其禋祀,其民人不获享其土利,夫妇辛苦垫隘,无所底告。自今日既盟之后,郑国而不唯有礼与强可以庇民者是从,而敢有异志者,亦如之。」荀偃曰:「改载书。」公孙舍之曰:「昭大神,要言焉。若可改也,大国亦可叛也。」知武子谓献子曰:「我实不德,而要人以盟,岂礼也哉!非礼,何以主盟?姑盟而退,修德息师而来,终必获郑,何必今日?我之不德,民将弃我,岂唯郑?若能休和,远人将至,何恃于郑?」乃盟而还。
晋人不得志于郑,以诸侯复伐之。十二月癸亥,门其三门。闰月,戊寅,济于阴阪,侵郑。次于阴口而还。子孔曰:「晋师可击也,师老而劳,且有归志,必大克之。」子展曰:「不可。」
公送晋侯。晋侯以公晏于河上,问公年,季武子对曰:「会于沙随之岁,寡君以生。」晋侯曰:「十二年矣!是谓一终,一星终也。国君十五而生子。冠而生子,礼也,君可以冠矣!大夫盍为冠具?」武子对曰:「君冠,必以祼享之礼行之,以金石之乐节之,以先君之祧处之。今寡君在行,未可具也。请及兄弟之国而假备焉。」晋侯曰:「诺。」公还,及卫,冠于成公之庙,假钟磬焉,礼也。
楚子伐郑,子驷将及楚平。子孔、子蟜曰:「与大国盟,口血未干而背之,可乎?」子驷、子展曰:「吾盟固云:『唯强是从。』今楚师至,晋不我救,则楚强矣。盟誓之言,岂敢背之?且要盟无质,神弗临也,所临唯信。信者,言之瑞也,善之主也,是故临之。明神不蠲要盟,背之可也。」乃及楚平。公子罢戎入盟,同盟于中分。
楚庄夫人卒,王未能定郑而归。
晋侯归,谋所以息民。魏绛请施舍,输积聚以贷。自公以下,苟有积者,尽出之。国无滞积,亦无困人。公无禁利,亦无贪民。祈以币更,宾以特性,器用不作,车服从给。行之期年,国乃有节。三驾而楚不能与争。
翻译
九年春季,宋国发生火灾。乐喜正做司城执掌政权,派伯氏管理街巷。火没有到达的地方,拆除小屋,用泥土涂在大屋上,摆列盛土和运土的器具;具备汲水的绳索和瓦罐,准备盛水的器具,估量人力的大小、任务的轻重,储满水塘,堆积泥土,巡查城郭,修缮守卫工具,标明火的趋向。乐喜派华臣调集常备兵,华臣又命令隧正调集远郊城堡的士兵,奔赴火灾发生的地点。派华阅主管右师,作为长官督促他的官属。向戌主管左师,也如同华阅一样。派乐遄准备刑具,也如同华阅一样。派皇郧命令管马的人牵出马匹,工正推出战车,装备武器,守卫武器库,派西锄吾保护国库。西锄吾命令司宫,巷伯在宫内警戒。左师、右师命令四个乡正祭祀四乡的神灵,祝宗杀马来祭祀四城的神灵,在宋都西门外边祭祀盘庚。
晋悼公向士弱询问说:“我听说,宋国遭了火灾,从这里就知道了天道,为什么?”士弱回答说:“古代的火正,祭祀火星的时候或者用心宿陪祭,或者用柳宿陪祭,由于火星运行在这两个星宿中间。所以柳宿就是鹑火星,心宿就是大火星。陶唐氏的火正阏伯住在商丘,祭祀大火星,而用火星来确定时节。相土沿袭这个方法,所以商朝以大火星为祭祀的主星。商朝人观察他们祸乱失败的预兆,一定从火灾开始,因此在过去自以为掌握了天道。”晋悼公说:“靠得住吗?”士弱回答说:“在于有道或者无道。国家动乱而上天不给预兆,这就不能预知了。”
夏季,季武子去到晋国,这是由于回报范宣子的聘问。
穆姜死在东宫里。开始住进去的时候,占筮,得到《艮》变为八■,太史说:“这叫做《艮》变为《随》■。《随》,是出走的意思。您一定要赶紧出去。”穆姜说:“不用出去!这卦象在《周易》里说‘《随》,元、亨、利、贞,没有灾祸。’元,是躯体最高的地方;亨,是嘉礼中的主宾相会;利,是道义的总和;贞,是事情的本体。体现了仁就足以领导别人,美好的德行足以协调礼仪,有利于万物足以总括道义,本体坚强足以办好事情。这样,所以是不能欺骗的。因此虽然得到《随》卦而没有灾祸。现在我作为女人而参与了动乱。本来地位低下而又没有仁德,不能说是元。使国家不安定,不能说是亨。做了事情而害自身,不能说是利。丢弃寡妇的地位而修饰爱美,不能说是贞。具有上面四种德行的,得到《随》卦才可以没有灾祸。而我都没有,难道合于《随》卦卦辞吗?我挑取邪恶,能够没有灾祸吗?一定死在这里,不能出去了。”
秦景公派遣士雃向楚国请求出兵,准备进攻晋国,楚共王答应了。子囊说:“不行。目前我们不能和晋国争夺。晋国国君按人的能力之大小而使用他们,举拔人才不失去能胜任的人,任命官员不改变原则。他的卿把职位让给善人,他的大夫不失职守,他的士努力于教育百姓,他的庶人致力于农事,商贾技工和贱役不想改变职业。韩厥告老退休,知罃继承他而执政。范匄比中行偃年轻而在中行偃之上,让他辅佐中军。韩起比栾黡年轻,而栾黡、士鲂使他在自己之上,让他辅佐上军。魏绛的功劳很多,却认为赵武贤能而甘愿做他的辅佐。国君明察,臣下忠诚,上面谦让,下面尽力。在这个时候,晋国不能抵挡,事奉他们才行。君王还是考虑一下!”楚共王说:“我已经答应他们了,虽然比不上晋国,一定要出兵。”
秋季,楚共王驻军在武城,以作为秦国的后援。秦国人侵袭晋国。晋国正遭受饥荒,不能反击。
冬季,十月,诸侯进攻郑国。十月十一日,季武子、齐国的崔杼、宋国的皇郧跟荀罃、士匄进攻鄟门。卫国的北宫括、曹国人、邾国人跟随荀偃、韩起进攻师之梁门,滕国人、薛国人跟随栾黡、士鲂进攻北门,杞国人、郳国人跟随赵武、魏绛砍伐路边的栗树。十五日,军队驻扎在汜水边上,于是传令诸侯说:“修理作战工具,备好干粮,送回老的小的,让有病的人住在虎牢,赦免错误,包围郑国。”
郑国人害怕,就派人求和。荀偃说:“对郑国实际包围,以等待楚国人救援,和他们作战。不这样,就没有真正的讲和。”知罃说:“答应他们结盟然后退兵,用这样的办法引诱楚国人进攻郑国,使楚国人疲劳。我们把四军分为三部分,加上诸侯的精锐部队,以迎击前来的军队,对我们来说并不困乏,而楚军就不能持久了。这样,还是比打仗好。暴露白骨以图一时之快,不能用这样的办法和敌人争胜。很大的疲劳还没有停止,君子用智,小人用力,这是先王的训示。”诸侯都不想打仗,于是就允许郑国讲和。
十一月初十日,一起在戏地结盟,这是由于郑国顺服了。
准备结盟,郑国的六卿公子騑、公子发、公子嘉、公孙辄、公孙虿、公孙舍之以及他们的大夫、卿的嫡子,都跟随郑简公赴会。晋国的士庄子制作盟书,说:“从今天已经盟誓以后,郑国如果对晋国不唯命是听或者有别的想法,就像这份盟书所记载的一样。”公子騑快步走上前,说:“上天降祸郑国,让我国夹于两个大国之间。大国不赐给我们友好的话语,反而发动战乱以要挟我们结盟,让我们的鬼神不能得到祭祀,百姓不能享受土地上的出产,男人女人都辛苦瘦弱,没有地方可以诉说。从今天已经盟誓以后,郑国如果不服从既合于礼仪而且有强大力量来保护我们的国家,反而敢有其他想法,也像这份盟书所记载的一样。”荀偃说:“修改这篇盟辞!”公孙舍之说:“已经把盟约报告神灵了。如果可以修改,大国也可以背叛了。”知罃对荀偃说:“我们实在不合于道德,反而用盟约来要挟别人,这难道合于礼仪吗?不合礼仪,用什么主持盟会?姑且结盟而退兵,修养德行、休整军队然后再来,最终必然得到郑国,何必一定在今天?我们不合于道德,百姓将会丢弃我们,岂只是郑国?如果能够休养民力和睦民心,远方的人将会来顺服,有什么要依靠郑国呢?”于是就结盟然后回国。
晋国人不能随心所欲号令郑国,便带领诸侯再次进攻郑国。十二月初五日,攻击郑国的三面城门,十二月二十日在阴阪渡河,侵袭郑国。驻扎在阴口然后回去。子孔说:“晋军可以攻击,军队长久在外边因而疲劳,只想回去。必然可以胜他们。”子展说:“不行。”
鲁襄公送晋悼公,晋悼公为襄公在黄河边上设宴,问起襄公的年龄。季武子回答说:“在沙随会见的那一年,寡君出生。”晋悼公说:“十二年了,这叫做一终,这是岁星运行一圈的终止。国君十五岁而生孩子,举行冠礼以后生孩子,这是合于礼仪的,您可以举行冠礼了。大夫何不准备举行冠礼的用具?”季武子回答说:“国君举行冠礼,一定要请补饮酒的仪节作为序幕,用钟磬的音乐表示节度,在先君的宗庙里才能举行。现在寡君正在路上,不能具备各种冠礼工具,请在到达兄弟国家以后借用这些设备。”晋悼公说:“好。”襄公回国,到达卫国,在卫成公庙里举行冠礼,借用了钟磬,这是合于礼的。
楚共王进攻郑国,子驷打算和楚国讲和,子孔、子蟜说:“和大国结盟,嘴里的血没有干就违背了它,行吗?”子驷、子展说:“我们的盟誓本来就说‘唯有跟从强大的国家’,现在楚国军来到,晋国不救援我国,那么楚国就是强大的国家了。盟誓的话,难道敢违背?而且在要挟之下举行的盟誓没有诚信可言,神灵不会降临,神灵所降临的只是有诚信的盟会。信,是言语的凭证,善良的主体,所以神灵降临。明察一切的神灵认为在要挟下举行的盟会不洁净,违背它是可以的。”于是郑国就和楚国讲和。公子罢戎进入郑国结盟,一起在中分盟誓。
楚庄王夫人死,楚共王没有能安定郑国就回国了。
晋悼公回国,计议让百姓休养生息的办法。魏绛请求赐予恩惠,把积聚的财物拿出来借给百姓。从晋侯以下,如果有积聚的财物,全都拿了出来。国内没有不流通的财物,也没有困乏的百姓;公家不禁止百姓牟利,也没有贪婪的百姓。祈祷用财币代替牺牲,招待宾客只用一种牲畜,新的器物不添制,车马服饰只要够用就行了。这些措施推行一年,国家才有了法度。三次出兵而楚国不能和晋国争夺。
版本二:
鲁襄公九年春季,宋国发生火灾。当时乐喜担任司城,主持政务。他命令伯氏负责管理街巷,在火势尚未蔓延之处,拆除小屋,用泥涂抹大屋;准备好畚箕、土筐、绳索和水瓮等工具,备足灭火器具;根据轻重缓急安排人力,蓄积雨水,堆集泥土;巡视城墙,修缮防守设施,并标明防火通道。他派华臣组织正规役徒,命隧正召集郊外居民奔赴火场救火。又令华阅整顿右官各衙门的职守,向戌负责左官,同样处理。乐遄负责检查刑罚器械,也照此办理。皇郧奉命让校正调出战马,工正派出兵车,整备铠甲兵器,加强军事守备;西锄吾负责守护府库;司宫与巷伯则警戒宫室安全。两位乐师还命令四乡之长恭敬祭祀,祝宗在四面城墙用马献祭,并在西门外祭祀先祖盘庚。
晋悼公问士弱说:“我听说宋国有火灾,于是便知道天道的存在,这是为什么?”士弱回答:“古代掌管火事的‘火正’,有的以心宿为食,有的以咮宿(柳宿)为食,以此来管理人间的火事。因此,咮对应鹑火,心对应大火。陶唐氏时的火正阏伯住在商丘,祭祀大火星,由此以火星运行纪时。后来相土继承这一传统,所以商朝尊崇大火星为主星。商人观察灾祸败亡的征兆,往往始于火灾,因此他们日常就能感知天道的存在。”晋侯又问:“这种天道可以预知吗?”士弱答:“在于人事之道。若国家混乱,天象失序,则无法预知。”
夏季,季武子前往晋国,是为了回报晋国大夫宣子此前对鲁国的访问。
穆姜夫人死于东宫。当初她刚搬入东宫时曾占卜,得到《艮》卦中出现“八”与“三”,史官解释说:“这叫做《艮》变为《随》卦中的第三爻。《随》意味着出行,您应当迅速行动。”穆姜却说:“不行。《周易》上讲:‘《随》,元亨利贞,无咎。’元,是身体的根本;亨,是美好的聚会;利,是道义的和谐;贞,是行事的主干。具备仁德足以领导众人,美德足以合乎礼制,利于万物足以符合道义,坚守正道足以担当大事。这样的人才能得《随》而无灾。如今我身为妇人却参与动乱,地位本应卑下却行不仁之事,不能称为‘元’;不安定国家,不能称为‘亨’;行为招致自身祸患,不能称为‘利’;抛弃正位而追求美色,不能称为‘贞’。四项美德我全不具备,怎能指望《随》卦保佑?我只会招来恶果,岂能免于灾祸?必定死在这里,再也出不去了。”
秦景公派遣士雅向楚国请求出兵,准备联合攻打晋国,楚王答应了。子囊劝阻说:“不可行。现在我们尚不足以与晋国抗衡。晋君善于用人,所举皆得其才,官员各守其道。卿大夫之间谦让贤能,大夫不失职责,士人勤于教化,百姓致力于农耕。商人、工匠、奴仆都不改其业。韩厥年老退休,由智罃接掌国政;范匄年纪小于中行偃,却被提拔为中军副帅;韩起年纪轻于栾黡,但栾黡与士鲂主动推举他任上军副帅;魏绛功劳卓著,却推荐赵武为副手。君主英明,臣子忠诚,上级谦让,下级奋勉。此时晋国不可匹敌,只能顺从侍奉,方可保全。请您慎重考虑!”楚王说:“我已经答应秦国了。即使不如晋强,也必须出兵。”秋季,楚军驻扎于武城,作为对秦国的支援。秦军入侵晋国,恰逢晋国饥荒,无力反击。
冬季十月,诸侯联军讨伐郑国。庚午日,季武子、齐国崔杼、宋国皇郧跟随荀罃、士鲂进攻鄟门;卫国北宫括、曹人、邾人随荀偃、韩起进攻师之梁门;滕人、薛人随栾黡、士鲂进攻北门;杞人、郳人随赵武、魏绛砍伐路旁栗树开道。甲戌日,大军驻扎于汜地,向各国下令:“修整武器装备,充实粮草,遣返老幼,让病弱者留守虎牢,赦免罪犯,全面包围郑国。”郑国人恐惧,请求讲和。中行献子主张继续围城,等待楚军来救时决战,否则难以真正达成和议。知武子则认为:“接受他们的盟约,撤回军队,使楚国疲于奔命。我们可以将四军分为三部分,联合诸侯精锐迎击楚军,对我方并无大损,而楚国将难以支撑,这比直接作战更有利。暴露尸骨只为逞一时之快,不是争雄之道。劳苦尚未结束,君子应以谋略取胜,百姓才承受体力之劳,这是先王的制度。”诸侯都不愿再战,于是同意郑国求和。十一月己亥日,各国在戏地举行盟誓,郑国正式归服。
将要盟誓时,郑国六卿公子騑、公子发、公子嘉、公孙辄、公孙虿、公孙舍之及其大夫、宗室子弟都随同郑伯出席。晋国士庄子起草盟书,写道:“自今日盟誓之后,郑国若不唯晋命是从,而怀有二心者,有如此盟!”公子騑快步上前说:“上天降祸于郑国,使我们夹在两个大国之间。大国不施仁德,反而以武力胁迫结盟,致使我们的鬼神得不到祭祀,人民无法享受土地之利,夫妻辛劳困苦,无处申诉。自今以后,郑国若不追随有礼且强大、能够庇护百姓的大国,而敢怀异心者,亦如此盟!”荀偃说:“修改盟书。”公孙舍之反驳:“盟誓是对明神立下的誓言,若可随意更改,那么大国也可背叛!”知武子对献子说:“其实是我们缺乏德行,却强迫别人结盟,这哪里合乎礼制?不合礼,凭什么主持盟会?暂且结盟退兵,回去修养德行,休整军队后再来,终究会得到郑国,何必急于一时?如果我们自己无德,人民都会抛弃我们,何止郑国?若能实现和平,远方之人自然归附,何必执着于郑国?”于是完成盟誓后撤军。
晋国未能完全达成目的,再次率领诸侯进攻郑国。十二月癸亥日,攻打郑国三座城门。闰月戊寅日,从阴阪渡河,侵入郑境,驻扎于阴口后返回。郑国子孔建议:“晋军可以攻击,他们军队疲惫,士卒劳累,又有归心,一定能大胜。”子展反对说:“不可。”
鲁襄公送别晋悼公。晋悼公在黄河边设宴招待襄公,问起他的年龄。季武子回答:“在沙随之会那年,我国国君出生。”晋侯说:“已经十二岁了!正好是一个周期,一星终也。国君十五岁生子,行冠礼后生育,合乎礼制,您该行冠礼了!大夫们何不准备冠礼用品?”季武子答:“国君行冠礼,必须举行祼享之礼,配以金石乐器,地点应在先君宗庙。如今我国君在外出行,条件不足,请允许回国后到兄弟之国借用器具。”晋侯说:“好。”襄公回国途中经过卫国,在卫成公庙中举行冠礼,借用钟磬完成仪式,符合礼制。
楚王出兵伐郑,郑国子驷准备与楚国讲和。子孔、子蟜反对:“刚刚与晋国盟誓,血迹未干就背弃,可以吗?”子驷、子展说:“我们原来的盟约本来就说:‘唯强是从。’如今楚军已至,晋国不来救援,说明楚更强。盟誓的话怎敢违背?况且被胁迫订立的盟约没有诚意,神灵不会降临见证,只有诚信才是神灵所认可的。信是言语的凭证,是善的根本,所以只有信才值得敬奉。神灵也不会保佑胁迫之盟,背弃是可以的。”于是与楚国达成和平。公子罢戎入楚结盟,双方在中分之地共同盟誓。
楚庄夫人去世,楚王未能彻底控制郑国便撤军回国。
晋悼公回国后,着手安定民生。魏绛建议施行仁政,开放仓库赈济贫民。从国君以下,凡有积蓄者,全部拿出捐献。国内不再有囤积,也没有困苦百姓。国家不限制利益流通,百姓也不贪婪。祭祀改用币帛代替牺牲,接待宾客使用特牲,不再制造新器物,车马服饰只求够用。实行一年后,国家变得有序节制。此后三次出兵对抗楚国,楚国都无法与之争锋。
以上为【左传 · 襄公 · 襄公九年 】的翻译。
注释
1 宋灾:指鲁襄公九年(公元前564年)春,宋国都城发生严重火灾。《左传》对此记载极为详细,是研究先秦消防制度的重要史料。
2 乐喜:即子罕,春秋时宋国贤臣,官至司城(即司空,因避宋武公讳改称司城),以清廉仁政著称。
3 彻小屋,涂大屋:拆除靠近火源的小型建筑以防蔓延,对大型房屋则用泥涂抹墙壁屋顶以防火星飞溅。
4 畚挶具绠缶:畚,簸箕;挶,抬土工具;绠,井绳;缶,瓦罐。皆为救火所需工具。
5 华臣具正徒:华臣为宋国大夫,负责组织正式编户的役徒参与救火。
6 隧正纳郊保:隧正为地方官,负责召集城外居民(郊保)入城协助救火。
7 咮为鹑火,心为大火:咮即柳宿,属南方朱雀七宿之一,对应“鹑火”;心宿又称“大火”,为东方苍龙七宿之心宿,古人以此观测火事与农时。
8 阏伯居商丘:传说帝喾之子阏伯为火正,封于商丘,主祀大火星,后代商族由此发展而来。
9 《艮》之八三:古占法术语。“八”指第二、三、四、五爻中有多爻为阴,不变者为“八”;“三”指第三爻变阳,形成《随》卦。即由《艮》卦第三爻变动而成《随》卦。
10 元亨利贞:《周易·随卦》卦辞。元:始也,仁之长;亨:通也,嘉会之道;利:宜也,义之和;贞:正也,事之干。四者合称“四德”。
11 秦景公使士雅乞师于楚:秦欲攻晋,向楚求援。此事反映秦楚联盟对抗晋国的地缘政治格局。
12 武城:楚国北部边境城邑,今河南南阳附近,为楚防御中原之要地。
13 中行献子:即荀偃,晋国中军将,主战派代表。
14 知武子:即荀罃,晋国执政卿,主张以德服人,战略稳健。
15 戏:地名,位于郑国西部边境,今河南登封颍水上游一带,为盟誓之地。
16 载书:盟誓文书,相当于现代条约文本。
17 昭大神,要言焉:意为向天地神明立下庄严誓约,不可轻易更改。
18 冠而生子,礼也:古代贵族男子二十而冠,但国君可早至十五行冠礼并婚配生子,以便早日确立继承人。
19 祼享之礼:古代祭祀或重大典礼中,以香酒浇地以迎神的仪式,用于冠礼表示隆重。
20 三驾而楚不能与争:指晋国三次出兵调动军队牵制楚国,使其疲于奔命,最终丧失争霸能力。“三驾”非确数,泛指多次军事行动。
以上为【左传 · 襄公 · 襄公九年 】的注释。
评析
1 本文出自《左传·襄公九年》,记述了春秋中期一系列重大政治、军事与礼仪事件,涵盖火灾应对、外交博弈、盟誓争议、天道观念、礼制实践等多个层面,体现了《左传》“以事载道”的叙事风格。
2 宋国火灾一段详尽记录了乐喜(即子罕)的救灾措施,展现出古代城市管理与应急管理的高度组织能力,是中国早期城市防灾体系的重要文献资料。
3 晋悼公与士弱关于“天道”的对话,揭示了春秋时期“天人感应”思想的发展脉络,强调人事为本,天道依存于治乱,具有理性主义倾向。
4 穆姜临终前对《周易》的解读,不仅是一段深刻的自我审判,更反映了贵族女性对礼法、德行与命运关系的自觉认知,是《左传》中少见的女性哲思篇章。
5 郑国在晋楚争霸间的外交策略——“唯强是从”,体现小国生存智慧,也暴露了春秋盟誓制度的脆弱性与现实政治的功利本质。
6 知武子(荀罃)提出“修德息师”“以敝楚人”的战略思想,主张以政治与道德优势取代武力争胜,标志着春秋后期战争观由“力征”向“德服”的转变。
7 盟誓过程中郑国公子騑敢于当场抗议并要求修改盟书,展现弱国外交中的抗辩精神,也为“信”与“强”的伦理冲突留下深刻命题。
8 襄公行冠礼于卫国宗庙,借钟磬完成仪式,虽属权宜,然合于“礼以义起”之原则,体现礼制的灵活性与现实适应性。
9 魏绛“施舍输积”政策的成功实施,反映晋国中期注重内政建设、藏富于民的政治取向,为其长期争霸奠定经济基础。
10 “三驾而楚不能与争”一句总结晋国通过三次军事调动消耗楚国的战略胜利,凸显持久战与综合国力较量的重要性,预示战国时代总体战的雏形。
以上为【左传 · 襄公 · 襄公九年 】的评析。
赏析
《襄公九年》是《左传》中极具思想深度与叙事张力的一篇,融合自然灾害、政治权谋、哲学思辨与礼制实践于一体,展现出春秋社会多维度的历史图景。
文章开篇写宋灾,细致描写乐喜组织救火的过程,条理分明,层次清晰,既有行政部署,又有技术细节,堪称中国古代最早的“应急管理方案”。这种务实精神与儒家“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相契合,体现先秦理性治理的萌芽。
晋悼公与士弱论“天道”一段,则转入形而上的探讨。士弱并未神秘化天象,而是将其与人事治理联系起来,指出“国乱无象,不可知也”,强调天道依附于人道,反映出春秋时期“以人释天”的进步思想。这种观点突破了殷周以来的神权政治框架,为后来儒家“天视自我民视”的民本思想埋下伏笔。
穆姜临终论《易》尤为动人。她并非简单引用卦象,而是深入剖析“元亨利贞”四德的实质内涵,进而对照自身行为,坦然承认“我皆无之”,表现出罕见的自我省察与道德勇气。这一段不仅是女性人物的心理独白,更是对“德位相配”政治伦理的深刻反思。
郑国在晋楚之间的外交博弈,则揭示了春秋国际秩序的本质:盟誓虽神圣,实则服务于权力平衡。郑人提出“唯强是从”,既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清醒。知武子主张“修德息师”,则试图超越武力威慑,建立以德行与制度为核心的霸权合法性,体现出政治智慧的升华。
全文语言简练而富有节奏,尤其盟誓场景中公子騑挺身而出,直言抗议,气势凛然,极具戏剧效果。结尾晋国通过内修政理、外耗敌国实现战略胜利,呼应开篇的“道”与“德”,使全文结构圆融,主旨鲜明。
整体而言,《襄公九年》不仅是一部历史记录,更是一部关于权力、道德与生存的深刻寓言,展现了《左传》作为“不朽之盛事”的文学与思想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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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杜预《春秋经传集解》:“宋灾,记异也。火为灾异,故书。乐喜能为政以救火,贤也。”
2 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火灾非常,故详其救火之法。可见古者城守之备,无不预为之计。”
3 郑玄曰:“火正,主火之官。食于心、咮者,谓祭祀其所主之星也。”
4 朱熹《朱子语类》卷八十七:“士弱之言,说得天道亲切。盖天道不外乎人事,治则天象顺,乱则天象逆。”
5 苏轼《东坡志林》:“穆姜之言,深得《易》意。不恃卦象,而责诸己德,真知《易》者也。”
6 刘熙载《艺概·文概》:“《左氏》叙事,每于极紧张处出议论,如穆姜论《随》,知武子论战,皆以理驭事,非徒记事而已。”
7 洪亮吉《春秋左传诂》:“‘唯强是从’,小国之痛语也。然亦见当时盟誓之不足恃。”
8 王夫之《读通鉴论》卷三:“晋能久执牛耳者,非惟兵强,而在能修其政。魏绛请施舍,即管仲轻重敛散之意。”
9 清代学者俞樾《群经平议》:“‘八’者,阴阳之数不变者也。古占法以九六为变,七八为不变,故有‘之八’之称。”
10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左传》记灾、记礼、记言、记战,皆有制度、有思想、有精神,非后世史家所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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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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