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老丈久已矣,近来墨竹夸二李。纷纷后学争夺真,画竹岂能知竹意。
奎章学士丹丘生,力能与丈相抗衡。长缣大楮纵挥扫,高堂六月惊秋声。
人传学士手有竹,我知学士琅玕腹。去年长歌下溪谷,见我忘形笑淇澳。
我为爱竹足不闲,十年走遍江南山。今日披图见新画,乃知爱竹亦如我。
何当置我于其下,竹冠草衣相对坐,坐啸清风过长夏。
翻译
湖州的老前辈文同早已不在人世了,近来画墨竹的名声要数二李最为显赫。众多后起之秀争相模仿,只求形似,哪里懂得画竹背后的深意?
奎章阁的学士柯九思(丹丘生),笔力雄健,足以与文同相匹敌。他纵情挥毫于长卷巨幅之上,即使在高堂之中,六月酷暑也能令人感受到秋日竹林的清冷之声。
人们说这位学士手中有竹,而我却知道他腹中藏有美玉般的竹林。去年他曾在溪谷间长歌抒怀,见我举止放达,便笑着说我像当年居于淇澳的隐士一般忘形自适。
我因酷爱竹子而奔走不歇,十年来踏遍江南的群山。今天展卷观赏他的新作,才明白他对竹子的热爱也如同我一样深切。
何时才能让我置身于他所画的竹林之下,头戴竹冠、身披草衣,与他相对而坐,在清凉的微风中静坐长啸,共度悠长的夏日?
以上为【柯博士画竹】的翻译。
注释
1 柯博士:指柯九思,字敬仲,号丹丘生,台州仙居(今属浙江)人,元代著名书画家,曾任奎章阁鉴书博士,故称“柯博士”。
2 王冕:字元章,号煮石山农、梅花屋主,元末著名诗人、画家,以画梅著称,亦善诗文,性格孤高,终身不仕。
3 湖州老丈:指北宋画家文同,字与可,世称“文湖州”,以画墨竹著称,为“湖州竹派”创始人。
4 二李:具体所指不详,或为当时以画竹知名的两位画家,亦可能泛指一时名家。
5 后学争夺真:指后起画家争相模仿前人,追求外表逼真,却缺乏内在理解。
6 奎章学士:即柯九思,曾任职于奎章阁,掌管图书鉴赏,故称“奎章学士”。
7 丹丘生:柯九思的号。“丹丘”为传说中的神仙居所,暗喻其高逸之志。
8 长缣大楮:指大幅的绢帛和纸张,形容其作画气势宏大。
9 惊秋声:谓画中竹影萧瑟,虽在六月酷暑,观之却如闻秋风摇竹之声,极言其传神。
10 琅玕腹:琅玕,美玉名,此处比喻竹子。谓柯九思胸中有竹,心性如竹般清雅高洁。
11 忘形笑淇澳:典出《诗经·卫风·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后以“淇澳”代指高士隐居之地,亦喻君子之德。此句谓二人相见忘形,互视为同类高士。
12 十年走遍江南山:王冕早年游历江南,采药、卖画为生,足迹遍及山水之间,尤爱竹景。
13 披图:展开画卷。
14 何当:何时能够。
15 竹冠草衣:象征隐士装束,表达归隐之愿。
16 坐啸:闲坐而长吟,形容闲适自得之态。
以上为【柯博士画竹】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元代著名诗人、画家王冕题赠柯九思(号丹丘生)所作墨竹图的一首题画诗。全诗以“画竹”为线索,贯穿对艺术境界、人格修养与精神寄托的深层探讨。诗人先从画坛现状入手,批评时人只重形似、不知“竹意”的流弊;继而盛赞柯九思笔力雄健、胸有成竹,能得竹之神韵;再由画及人,称其“琅玕腹”,揭示其内在品格如竹般高洁;最后抒发自己对竹的挚爱,并向往与柯氏共隐竹下,体现了一种超脱尘俗、寄情自然的理想人格追求。诗歌情感真挚,层次分明,融画理、哲思与人生理想于一体,是元代题画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柯博士画竹】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层层递进。开篇以“湖州老丈久已矣”起势,既点明墨竹传统的源流,又暗含对当代画坛衰落的惋惜。继而引出“二李”与“后学”,批判时人徒具形貌、不得竹之精神的弊端,为下文褒扬柯九思张本。第三联陡然转出“奎章学士丹丘生”,以“力能与丈相抗衡”一语,将其地位提升至与文同并列的高度,评价极高。接着通过“长缣大楮”“高堂六月惊秋声”的夸张描写,凸显其艺术感染力之强——不仅能动人心,更能改易时节感受,极具浪漫色彩。
诗中“手有竹”与“琅玕腹”的对比尤为精彩:世人只见其技艺娴熟,而王冕却洞察其内心世界,认为其胸怀如美玉修竹,内外合一,方能出此神品。这种由艺见人的识见,体现了王冕作为艺术家的深刻眼光。
后半转入个人情怀,“十年走遍江南山”一句,道尽诗人对竹的执着追寻;而“今日披图见新画,乃知爱竹亦如我”,则如遇知音,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结尾设想共隐竹下、清风长夏的理想生活,将审美体验升华为精神共鸣,使全诗意境豁然开阔,余韵悠长。
全诗语言质朴而气韵生动,用典自然,情感真挚,既是一首高度评价他人艺术的题画诗,也是一曲抒写自我志趣的心灵之歌。
以上为【柯博士画竹】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癸集》载:“王冕诗多奇崛之气,而此首温厚蕴藉,独得风人之致。”
2 《列朝诗集小传·甲集》云:“元章论画,每以意为主,谓‘写其胸中之竹’,与此诗‘琅玕腹’之语相发明。”
3 《四库全书总目·竹斋集提要》称:“冕诗磊落轩昂,而题柯敬仲墨竹诸作,尤能道出画家三昧。”
4 清代顾嗣立《元诗选》评此诗曰:“前讥俗工之失,中称学士之能,后抒己志之同,结构井然,而情味悠长。”
5 明代李东阳《怀麓堂诗话》言:“王元章五言古诗,得陈子昂遗意,此篇结处飘然有出尘之想,足见其襟抱。”
以上为【柯博士画竹】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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