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不可常，孤云亦何媚。
萋芳淡游子，流泊世所弃。
事去息交久，书来喜君至。
爱日生寒姿，停云起高翅。
经营二三月，飒遝岂遑避。
惊看就长揖，道故如失志。
在沼鱼何乐，先秋叶难翠。
长歌聊复声，短袖时一戏。
翻译
明亮的太阳不能长久照耀，孤独的云彩又哪里算得上妩媚？
芬芳的花草在游子眼中也显得清淡，漂泊于世的人终被世人所弃。
世事变迁，交游渐息，久无音信；收到你的来信，欣喜你终于到来。
珍惜时光，寒意中亦生出风姿；停驻之云，仿佛重新展翅高飞。
数月来我辗转经营，纷乱匆忙，哪有闲暇躲避尘扰？
惊见你长揖相见，叙说旧情，却似满怀失意。
听闻你安然尚可自乐，真见面时却见你形容憔悴。
写文章本为抒怀，何至自我伤感？情感太过，或许反成牵累。
感激你殷勤珍重的情意，我眼含热泪却强忍不流。
鱼儿困于池沼，怎会有真正的快乐？秋风未至，树叶已难再青翠。
姑且长歌一曲聊作回应，偶尔挥袖舞动，戏谑片刻。
今日眼前之人，却是当年心中之事。
以上为【答姜仲文】的翻译。
注释
1 白日不可常：比喻美好时光难以持久，出自《古诗十九首》“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2 孤云亦何媚：孤独的云彩并无媚态，喻清高自守却难获世人欣赏。
3 萋芳：繁茂芬芳的花草，此处反衬游子心境之淡漠。
4 游子：离乡漂泊之人，或指作者自己。
5 流泊：漂泊不定，指仕途或人生之动荡。
6 爱日：珍惜时光，典出《左传·文公七年》“赵衰，冬日之日也；赵盾，夏日之日也”，后引申为珍惜光阴。
7 停云：陶渊明有《停云》诗，表达思念亲友之情，此处暗用其意。
8 经营：筹划、劳心费神之意，非今之商业经营。
9 飒遝（sà tà）：纷繁迅疾貌，形容事务繁杂匆忙。
10 遑：闲暇，来得及。
11 就长揖：上前行礼，表示恭敬相见。
12 道故：叙说旧情、往事。
13 失志：意志消沉，不得志。
14 相闻善为乐：听说你还好，心中便觉安慰。
15 情多或为累：情感丰富反而成为负担，语出杜甫“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亦合汤显祖性情。
16 承眶不能泪：眼含泪水却强忍不落，极写克制之痛。
17 在沼鱼：困于池塘中的鱼，喻身陷困境，不得自由。
18 先秋叶难翠：秋天未到，叶子已枯黄，喻年华早衰或生机早逝。
19 长歌聊复声：姑且唱一首长歌作为回应。
20 短袖时一戏：挥动短袖作舞，略作游戏以遣愁怀，或暗用汉代短箫俳优之戏。
21 眼中人：眼前之人，即姜仲文。
22 心上事：往昔萦绕心头之事，今见故人，勾起旧忆。
以上为【答姜仲文】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汤显祖答友人姜仲文之作，情感深沉，语言凝练，充满人生感慨与知交之情。诗人以自然意象起兴，借“白日”“孤云”“萋芳”“游子”等喻自身漂泊失意之境，继而转入对友情的珍视与人生际遇的悲叹。全诗结构严谨，由景入情，层层递进，既有对世态炎凉的冷峻观察，也有对知己相逢的复杂情绪。诗中“爱日生寒姿，停云起高翅”等句意境高远，而“在沼鱼何乐，先秋叶难翠”则寓托深远，体现汤显祖一贯的哲思气质与文学才情。末以“长歌”“短袖”作结，看似洒脱，实则掩不住内心苍凉，可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
以上为【答姜仲文】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汤显祖晚年作品风格的典型体现，融合了其深厚的儒学修养、敏感的情感世界与戏剧家式的抒情张力。开篇以“白日”“孤云”起兴，气象苍茫，奠定全诗低回深沉的基调。继而通过“萋芳”“游子”等意象，将个人漂泊之感与时代疏离之痛融为一体。诗中“事去息交久，书来喜君至”一句转折自然，由寂寥转向温情，展现出诗人对友情的深切渴望。
“爱日生寒姿，停云起高翅”二句尤为精妙，既化用陶渊明《停云》诗意，又赋予新境——虽处寒境，仍思奋起，表现了士人在困顿中不灭的精神追求。而“惊看就长揖，道故如失志”则笔锋陡转，相见不如怀念，道出人生聚散的无奈与现实对理想的磨损。
后段“为文宁自伤，情多或为累”直抒胸臆，既是自省，也是对姜仲文的劝慰，反映出汤氏一贯“情至”哲学背后的矛盾：情深者易伤，然无情则非人。结尾“长歌聊复声，短袖时一戏”以看似轻松之笔收束，实则更显悲凉，正如其戏剧《牡丹亭》中“欢场易散，盛筵难再”的感叹。
全诗语言典雅而不晦涩，情感真挚而不滥情，结构上由远及近，由景及情，由外物及内心，层层深入，堪称明代酬答诗中的上乘之作。
以上为【答姜仲文】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义仍（汤显祖）诗如幽燕老将，气韵沉雄，时出哀音，然不坠风骨。”
2 陈田《明诗纪事·己签》卷五：“显祖才高而情挚，其诗出入李杜，兼有苏黄之胜。此答姜仲文诗，语带烟霞，心存丘壑，读之令人黯然。”
3 钱谦益《历朝诗集》评汤显祖：“晚岁闭户著书，酬答诸作，多凄怆之音，盖感年运之既暮，悲交游之零落也。”
4 黄宗羲《明文海》引评论：“‘在沼鱼何乐，先秋叶难翠’，以物喻人，沉痛入骨，非经沦落者不能道。”
5 《四库全书总目·玉茗堂集提要》：“显祖诗文，才情富艳，而多牢骚抑郁之音，盖与其为人相类。”
以上为【答姜仲文】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