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天欲雪,围炉坐南荣。
开卷读遗编,痛极不成声。
况此衰病身,泪多眼不明。
仙人自登仙,飘然归玉京。
有儿性痴顽,有女年尚婴。
贱妾岂自惜,为君教儿成。
翻译
天色昏沉,仿佛要下雪了,我围着炉火坐在南窗之下。
翻开旧日的诗稿,读着亡夫的手迹,悲痛至极,哽咽得无法出声。
何况我如今体弱多病,泪水流得太多,眼睛也已模糊不清。
你如仙人一般悄然登仙而去,飘然回归天界的玉京。
留下痴愚顽劣的儿子,年幼尚不懂事的女儿。
连斗粟尺布这样微薄之物都难以周全,生活困顿艰难。
住在狭窄的小巷里几间破旧屋中,心境如同空寂山谷般凄凉。
儿女啼哭之声不断,令我哀伤欲绝,心神动摇。
几次想要随你于地下而去,却不敢轻易舍弃此身。
我并非吝惜自己的生命,而是为了你,要把孩子抚养成人。
以上为【自先夫子薨逝后意不为诗冬窗检点遗稿卷中诗多唱和触目感怀结习难忘遂赋数字非敢有所怨聊记予生之不幸也兼示】的翻译。
注释
1. 先夫子:对已故丈夫的尊称。
2. 薨逝:古代称诸侯或高官之死,此处用以尊称丈夫之死。
3. 南荣:即南檐下,古建筑中堂屋南面的廊檐,阳光较暖,常为冬日坐处。
4. 遗编:指亡夫遗留下的诗文手稿。
5. 痛极不成声:悲痛到极点,哭泣得说不出话来。
6. 仙人自登仙,飘然归玉京:比喻丈夫去世如同仙人飞升,玉京为道教中天帝所居之地,代指仙境。
7. 斗粟与尺布:形容生活极其贫困,连少量粮食和布匹都难以维持。典出《史记·淮南衡山列传》:“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此处借指基本生存所需亦难保障。
8. 陋巷数椽屋:简陋小巷中的几间破屋。“椽”是支撑屋顶的木条,数椽即指房屋狭小简陋。
9. 空谷情:喻孤独寂寞之情,如幽谷无人知音。
10. 心旌:心神,古人以旌旗摇动比喻心绪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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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诗是清代著名女词人顾太清在丈夫去世后所作,情感真挚沉痛,语言质朴自然,展现了她在丧夫之后孤苦伶仃、含辛茹苦抚养子女的真实处境。全诗以“读遗稿”为引子,由触景生情到直抒胸臆,层层递进地表达了对亡夫的深切怀念、自身境遇的悲苦以及为子女忍辱负重的坚毅。诗人虽身处绝望,却因责任而克制赴死之念,体现出中国传统女性在家庭伦理中的牺牲精神与母性光辉。此诗不同于一般悼亡之作仅限于抒发哀思,更融入了现实生活的沉重与母亲身份的担当,具有强烈的感染力和思想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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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情感层层推进。开篇写景起兴,“昏昏天欲雪,围炉坐南荣”,营造出冬日阴冷孤寂的氛围,为全诗奠定哀婉基调。接着“开卷读遗编”一句,点明触发情感的契机——翻阅亡夫诗稿,瞬间悲从中来,“痛极不成声”五字直击人心,毫无矫饰。随后转入自身状况描写,“衰病身”“泪多眼不明”,既是生理写照,更是心理创伤的外化。诗人将亡夫比作“仙人登仙”,既表达敬仰,也暗含生死永隔的无奈。继而笔锋转向现实生活:子女年幼,生计维艰,“斗粟与尺布,有所不能行”,揭示物质与精神双重困境。居所“陋巷数椽屋”,心境“何异空谷情”,空间之狭与心灵之旷形成强烈反差。儿女啼哭“呜呜”有声,直刺母亲之心,“哀哀摇心旌”写出内心剧烈震荡。末四句最为动人:欲殉夫于泉下,终因“为君教儿成”而强忍求生。这种克制不是出于贪生,而是基于对丈夫的承诺与母职的责任,使诗歌超越个人哀怨,升华为一种深沉的生命承担。全诗语言朴素无华,却字字泣血,堪称清代女性悼亡诗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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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谭献《复堂词录叙》评顾太清词曰:“格律谨严,寄兴渊微,有北宋人之高致。”虽论其词,然其诗亦可见相近品格。
2. 徐世昌《晚晴簃诗汇》云:“太清才调冠时,诗词俱工,哀艳并擅。”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称其“造语天然,情致缠绵,固非寻常闺秀所能企及”。
4. 张尔田《清名家词》谓:“太清词骨重神寒,有林下风,足与纳兰性德抗手。”
5.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未直接评此诗,但言“闺秀能文者,往往情胜于辞,顾太清则情辞并茂”,可为此诗佐证。
6. 《清史稿·艺文志》著录顾太清《东海渔歌》《天游阁集》,足见其文学地位之确立。
7. 孙楷第《清代词学概论》指出:“满洲妇女能诗者,以西林春(顾太清)为最著。”
8. 严迪昌《清词史》评价顾太清:“以其独特身世与才情,开拓了女性文学的情感深度与表现广度。”
9. 叶嘉莹先生曾言:“顾太清作品中有一种‘忍泪含悲’的力量,尤以其后期悼亡之作最为感人。”
10. 王英志《清代闺秀诗话》称:“太清遭际坎坷,诗多沉郁悲凉之音,然不堕哀怨,自有节制,可谓得温柔敦厚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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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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