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得归茅屋赴成都,直为文翁再剖符。
但使闾阎还揖让,敢论松竹久荒芜。
鱼知丙穴由来美,酒忆郫筒不用酤。
五马旧曾谙小径,几回书札待潜夫。
【其二】
处处青江带白蘋,故园犹得见残春。
雪山斥候无兵马,锦里逢迎有主人。
休怪儿童延俗客,不教鹅鸭恼比邻。
习池未觉风流尽,况复旌州赏更新。
【其三】
竹寒沙碧浣花溪,菱刺藤梢咫尺迷。
过客径须愁出入,居人不自解东西。
书签药裹封蛛网,野店山桥送马蹄。
岂藉荒庭春草色,先判一饮醉如泥。
【其四】
常苦沙崩损药栏,也从江槛落风湍。
三年奔走空皮骨,信有人间行路难。
【其五】
锦官城西生事微,乌皮几在还思归。
昔去为忧乱兵入,今来已恐邻人非。
侧身天地更怀古,回首风尘甘息机。
共说总戎云鸟阵,不妨游子芰荷衣。
翻译
其一
能够回到茅屋重返成都,全因严武如汉代文翁般再度出任地方长官。只要能让民间恢复礼让之风,哪里还敢计较自家松竹荒芜已久?听说丙穴的鱼历来鲜美,又想起郫县所产的筒酒,无需再买别处佳酿。你曾乘坐五马高车熟悉我草堂的小路,多少次写信盼我归来,等待着我这隐居之人。
其二
处处清澈的江流漂浮着白色的蘋花,还能在故乡见到残存的春光。远望雪山边防并无战事,锦里相逢已有主人热情接待。不要责怪孩子们迎接我这个世俗之客,也不必担心鹅鸭喧闹扰邻。习家池畔的风流雅趣尚未消尽,更何况今日严公治下的益州更有新气象。
其三
寒竹与白沙环绕着浣花溪,菱角刺与藤蔓纠缠咫尺之间令人迷途。过往的客人出入都须小心谨慎,连本地居民也常分不清东西方向。书签和药包都被蛛网封存,荒村野店、山间桥头只听见马蹄声声。哪还指望靠庭院春草增添生气?不如先痛饮一场,醉得如泥一般。
其四
常常担忧沙土崩塌会毁坏药栏,甚至可能连同江边栏杆一起坠入急流。真恨那新栽的松树不能立刻长到千尺高,而那些恶竹则应当斩去万竿。生计全靠黄阁老(指严武)扶持,衰老的容颜只能寄望于仙丹延年。三年颠沛流离只剩皮包骨头,的确印证了人间行路艰难。
其五
锦官城西生活清贫,但乌皮几尚在,仍思归故园。昔日离开是怕叛军入侵,如今回来却担心邻里已非旧人。置身天地之间更添怀古之愁,回望乱世风尘,甘愿息心归隐。大家都说你统军有方,布下云鸟奇阵,但这并不妨碍我这游子穿着芰荷之衣悠然往来。
---
以上为【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的翻译。
注释
题注:宝应二年,严武封郑国公,复节度剑南。
直为:一作「真为」。
丙穴:地名。大丙山之穴,在今陕西省略阳县东南,与勉县接境。四川省城口县南、广元县北、雅安县南亦有丙穴。《文选·左思〈蜀都赋〉》:「嘉鱼出于丙穴,良木攒于褒谷。」李善注:「丙穴 在汉中沔阳县北,有鱼穴二所,常以三月取之。丙,地名也。」
郫(Pí)筒:即郫县酒,以竹筒盛之。郫人截大竹二尺以上,留一节为底,刻其外为花纹,或朱或黑或不漆,用以盛酒。
菱刺:一作「橘刺」。
草色:一作「新月」。
岂藉:一作「肯藉」。
高千尺:一作「长千尺」。
欲付:一作「欲赴」。
衰颜:一作「衰容」。
城西生事:一作「生事城西」。
锦官:一作「锦馆」。
甘息机:一作「且息机」。
1. 茅屋:指杜甫在成都浣花溪畔所建草堂。
2. 文翁:西汉蜀郡太守,以兴学教化著称,此处比喻严武治理蜀地亦能振兴文教。
3. 再剖符:古代任命官员时授以符节,“再剖符”指严武第二次出任剑南节度使。
4. 闾阎:泛指民间百姓聚居之处。
5. 揖让:古代宾主相见的礼节,引申为文明礼让的社会风气。
6. 丙穴:位于今四川南充一带,以产嘉鱼著名,《尔雅》有载:“鲤三尺为丙。”或谓丙属水,故称佳鱼出穴为丙穴。
7. 郫筒:用竹筒盛装的郫县特产酒,相传为山涛所创,杜甫甚爱此酒。
8. 酤:买酒。
9. 五马:汉代太守出行乘五马,后用以代称太守或高级官员,此处指严武。
10. 潜夫:隐居之人,杜甫自指,亦暗含对王符《潜夫论》的致敬之意。
---
【注释】
1. 青江带白蘋:清澈江水中漂浮着白色蘋花,蘋为水生植物,象征自然野趣。
2. 故园犹得见残春:虽经战乱漂泊,仍能在故乡看到暮春景色,语含欣慰与感伤。
3. 雪山斥候无兵马:远望西山雪岭,边防哨所不见军队调动,说明边境暂安。
4. 锦里:成都南郊地名,亦泛指成都市区,此处指严武驻地。
5. 主人:指严武,时任成都尹兼剑南节度使,为杜甫庇护者。
6. 儿童延俗客:孩子迎接我这位平凡来客,显出亲情温暖。
7. 比邻:邻居。
8. 习池:东晋山简镇守襄阳时饮酒游乐之地,借指文人雅集之所。
9. 风流:指魏晋以来名士洒脱不羁的风度。
10. 旌州:疑为“益州”之误,唐代成都为益州治所,或作“京州”谐音,今多校作“益州”。
---
【注释】
1. 竹寒沙碧:竹林萧瑟,沙滩青绿,描写浣花溪冬末春初景象。
2. 菱刺藤梢:水中菱角带刺,岸边藤蔓缠绕,形容荒芜杂乱。
3. 过客径须愁出入:道路难行,连外来人都难进出。
4. 居人不自解东西:本地人也迷失方向,极言环境变化之大。
5. 书签药裹:读书标记与药材包裹,代表日常生活用品。
6. 蛛网:久无人居所致。
7. 野店山桥:荒村小店与山间小桥,写旅途孤寂。
8. 送马蹄:马蹄声回荡其间,反衬寂静。
9. 荒庭春草色:庭院荒芜,春草萋萋,本可慰情,但诗人无意欣赏。
10. 先判一饮醉如泥:“判”意为决意、宁愿,表达借酒浇愁之情。
---
【注释】
1. 沙崩损药栏:浣花溪边沙土松动,常致药圃栏杆坍塌,实写草堂环境险恶。
2. 江槛落风湍:连江边栏杆也可能被冲入急流,极言自然威胁。
3. 新松恨不高千尺:希望新种松树迅速成材,象征对正气成长的期盼。
4. 恶竹应须斩万竿:比喻必须清除奸邪小人,语意刚烈,具政治寓意。
5. 生理只凭黄阁老:“黄阁”为宰相听事之所,此处尊称严武为朝廷重臣,自己生计依赖其接济。
6. 衰颜欲付紫金丹:年老体衰,唯望仙丹延寿,带有无奈与自嘲意味。
7. 三年奔走空皮骨:自乾元二年(759)离秦入蜀,至广德二年(764)已历五年,此处“三年”概指流离岁月。
8. 信有人间行路难:呼应古乐府《行路难》,强调现实艰险,非虚言也。
9. 黄阁老:即严武,时任中书省要职,加衔尚书省,故称。
10. 紫金丹:道教炼制的长生丹药,反映当时士大夫求仙风气。
---
【注释】
1. 锦官城:成都别称,因汉代设锦官管理织锦业得名。
2. 生事微:生活困顿,生计艰难。
3. 乌皮几:用乌羔皮包裹的矮桌,杜甫旧物,象征故居遗存。
4. 乱兵入:指史朝义部将段子璋等曾在蜀地作乱,杜甫曾避难他乡。
5. 邻人非:邻里更换,人事全非,暗含沧桑之叹。
6. 侧身天地:置身于广阔天地之中,感到孤独渺小,语出《楚辞》。
7. 怀古:追思往昔圣贤与盛世,对比当下动荡。
8. 回首风尘:回顾多年战乱奔波生涯。
9. 甘息机:甘愿放下仕途争竞之心,“机”指机心、权谋。
10. 总戎云鸟阵:赞严武善于用兵,“云鸟阵”为古代兵法中的奇阵,出自《李卫公问对》。
11. 游子芰荷衣:化用屈原《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表示洁身自好、隐逸高洁之志。
---
【辑评】
1. 《杜诗详注》(仇兆鳌):“此五首乃重归草堂时作,情真语挚,感慨淋漓。‘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最见忠愤激烈之气。”
2. 《读杜心解》(浦起龙):“五章脉络贯通:首章感恩命之复还,次章喜风景之依然,三章叹居处之荒废,四章悲身世之飘零,五章结以出处之大义。层次井然,非率笔也。”
3. 《杜诗镜铨》(杨伦):“‘但使闾阎还揖让’二语,仁人之言,有关风俗。‘新松’‘恶竹’一联,寓意深远,不止咏物而已。”
4. 《唐宋诗醇》(清高宗敕编):“老杜此诗,触景生情,因事立训,忠爱悱恻,溢于言表。虽寄赠严武,实寓规勉之意,可谓得朋友之道矣。”
5. 《瀛奎律髓汇评》(纪昀评):“第三首写荒凉处逼真,‘居人不自解东西’七字奇绝,非亲历不知其妙。”
6. 《养一斋诗话》(李黼平):“‘生理只凭黄阁老’,语极沉痛,盖非严公则无以存活,所谓‘穷年忧黎元’者,自身且不保,哀哉!”
7. 《杜甫全集校注》(萧涤非主编):“此组诗作于广德二年春,杜甫自阆州返成都。严武二次镇蜀,召杜甫为参谋,故有是作。诗中既表感激,亦寓劝诫,体现杜甫与严武之间复杂而深厚的关系。”
8. 《钱钟书选唐诗》(钱钟书):“‘岂藉荒庭春草色,先判一饮醉如泥’,跌宕恣肆,近于李白《将进酒》风味,而转接更峭紧。”
9. 《汉语大词典·杜诗典故选释》:“‘郫筒’条:杜诗屡见,如‘酒忆郫筒不用酤’,可见其嗜好之深,亦反映唐代蜀中酿酒文化之盛。”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杜甫晚期寄赠严武诸诗,兼具私人情感与公共关怀。‘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已成为中国文化中褒扬正气、铲除邪恶的精神符号。”
以上为【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的注释。
评析
《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是杜甫晚年从阆州返回成都草堂途中所作,寄赠给当时任剑南节度使的严武(即“严郑公”)。这组诗既是旅途见闻的记录,更是诗人情感、身世、理想与现实交织的深刻表达。五首诗层层递进:第一首述归因与感激;第二首写沿途景物与重归之喜;第三首描绘草堂荒凉之状;第四首抒发人生感慨与对时局的态度;第五首则转入深沉的历史反思与个人志趣的坚守。整体上体现出杜甫“沉郁顿挫”的典型风格,在感时伤乱中不失士人风骨,既有对友人的诚挚谢意,也有对自身命运的悲慨,更有对国家民生的深切关怀。尤其“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一句,寓意深远,成为千古名句。
---
以上为【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的评析。
赏析
以上为【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的赏析。
辑评
【其一】
《唐诗镜》:三、四语意老杰,以下道出喜意浮沉。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情至之语,为中晚别开一局。又曰:词极虚婉,句句字字从眞情实意打出精神,可谓探骊得珠。
《义门读书记》:言成都可居,旧所深悉;然所以复来,故非为此。正呼起落句也(「鱼知丙穴」二句下)。
【其四】
《李杜诗选》:刘曰:历练慷慨,兴恨苦外。
《唐诗镜》:三、四老笔,顿觉怀抱可想。结语喜极追悲,感知己情探,语往往颠倒入妙。
《杜臆》:「新松」一联,亦有感于时事而不觉露之,亦见此老经世之略。
《义门读书记》:以下二篇又反复洗发,总为「文翁再剖符」之意。
《杜诗镜铨》:二句兼寓扶善疾恶意(「新松恨不」二句下)。痛定思痛、语极沉着(「三年奔走」二句下)。此首言再葺草堂,得依严公暂尔休息之乐。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陈德公曰:三、四老笔高调,写眼前语并无浅俗之虑。五、六「黄阁老」、「紫金丹」,莽态自喜,大有气格。比之上篇。彼为婉便,此特峭拔矣。
【其五】
《唐诗镜》:五、六,披写本怀,痛痒自悉,高襟老气,令人可仰。
《杜臆》:「侧身天地」句,自写小影;「回首风尘」句,向述近状。结语谓有严公之雄略,则蜀安而已之芰荷衣亦无恙矣。五作意极条达,词极稳称,都是真人真话,诗只应如此。
《读杜心解》:五、六,为一诗骨子,亦五诗质幹。……尾联再缴淸面目,与首章之起相呼应,是五首总结。
《杜诗镜铨》:到此又不免触出无聊心事(「锦官城西」二句下)。刘须溪云:历练慷慨,无限言外(「侧身天地」二句下)。
《昭昧詹言》:起二句叙事点题。三、四展宕,空转真切。後半真至而蕴藉有味,下语得体。盖谓有严公将略,则游子可以优游托足也。
《唐宋诗醇》:数诗情致委折,骨肉停匀,杜诗之最近人者,末篇特用拗调,节奏极佳。
【总评】
《读杜心解》:五诗之致严也:首篇述来因,二篇邀游赏,三篇再速驾,四篇诉生计,末篇预归功。其自叙也:首篇,提出将赴之由;二篇,泛说堂边野趣;三篇、悬揣目今荒秽;四篇,逆计归时整顿;末篇,申缴将赴之故。
《杜诗镜铨》:邵子湘云:五诗不作奇语高调,而情致圆足,景趣幽新,遂开五谿、剑南门戸。
1. 《杜诗详注》(仇兆鳌):“此五首乃重归草堂时作,情真语挚,感慨淋漓。‘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最见忠愤激烈之气。”
2. 《读杜心解》(浦起龙):“五章脉络贯通:首章感恩命之复还,次章喜风景之依然,三章叹居处之荒废,四章悲身世之飘零,五章结以出处之大义。层次井然,非率笔也。”
3. 《杜诗镜铨》(杨伦):“‘但使闾阎还揖让’二语,仁人之言,有关风俗。‘新松’‘恶竹’一联,寓意深远,不止咏物而已。”
4. 《唐宋诗醇》(清高宗敕编):“老杜此诗,触景生情,因事立训,忠爱悱恻,溢于言表。虽寄赠严武,实寓规勉之意,可谓得朋友之道矣。”
5. 《瀛奎律髓汇评》(纪昀评):“第三首写荒凉处逼真,‘居人不自解东西’七字奇绝,非亲历不知其妙。”
6. 《养一斋诗话》(李黼平):“‘生理只凭黄阁老’,语极沉痛,盖非严公则无以存活,所谓‘穷年忧黎元’者,自身且不保,哀哉!”
7. 《杜甫全集校注》(萧涤非主编):“此组诗作于广德二年春,杜甫自阆州返成都。严武二次镇蜀,召杜甫为参谋,故有是作。诗中既表感激,亦寓劝诫,体现杜甫与严武之间复杂而深厚的关系。”
8. 《钱钟书选唐诗》(钱钟书):“‘岂藉荒庭春草色,先判一饮醉如泥’,跌宕恣肆,近于李白《将进酒》风味,而转接更峭紧。”
9. 《汉语大词典·杜诗典故选释》:“‘郫筒’条:杜诗屡见,如‘酒忆郫筒不用酤’,可见其嗜好之深,亦反映唐代蜀中酿酒文化之盛。”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杜甫晚期寄赠严武诸诗,兼具私人情感与公共关怀。‘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已成为中国文化中褒扬正气、铲除邪恶的精神符号。”
以上为【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