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隐隐而郁怫兮,愁独哀而冤结。
肠纷纭以缭转兮,涕渐渐其若屑。
情慨慨而长怀兮,信上皇而质正。
合五岳与八灵兮,讯九鬿与六神。
指列宿以白情兮,诉五帝以置辞。
北斗为我折中兮,太一为余听之。
云服阴阳之正道兮,御后土之中和。
佩苍龙之蚴虬兮,带隐虹之逶蛇。
曳彗星之皓旰兮,抚朱爵与鵔䴊。
游清灵之飒戾兮,服云衣之披披。
杖玉华与朱旗兮,垂明月之玄珠。
举霓旌之墆翳兮,建黄纁之总旄。
躬纯粹而罔愆兮,承皇考之妙仪。
惜往事之不合兮,横汨罗而下濿。
乘隆波而南渡兮,逐江湘之顺流。
赴阳侯之潢洋兮,下石濑而登洲。
陵鬿堆以蔽视兮,云冥冥而闇前。
山峻高以无垠兮,遂曾闳而迫身。
雪雰雰而薄木兮,云霏霏而陨集。
阜隘狭而幽险兮,石㠁嵯以翳日。
悲故乡而发忿兮,去余邦之弥久。
路曼曼其无端兮,周容容而无识。
引日月以指极兮,少须臾而释思。
水波远以冥冥兮,眇不睹其东西。
顺风波以南北兮,雾宵晦以纷纷。
日杳杳以西颓兮,路长远而窘迫。
欲酌醴以娱忧兮,蹇骚骚而不释。
叹曰:
飘风蓬龙埃坲坲兮,草木摇落时槁悴兮。
遭倾遇祸不可救兮,长吟永欷涕究究兮。
舒情诉诗冀以自免兮,颓流下陨身日远兮。
翻译
心中忧伤郁闷不快啊,满腹冤屈独自哀伤。
愁肠百转心乱如麻啊,止不住的泪水滚滚流淌。
心中愤懑慨然长叹思念不止啊,我要向上帝申诉为我作证明。
五岳八方的神灵齐来考察啊,可向九鬿六宗众神灵讯问。
我指着众星列宿发誓啊,我向五方天帝倾诉我的衷情。
北斗可证明我中正不偏啊,太一帝为我辨别善恶奸忠。
遵循天地阴阳之正道啊,坚持大地的中和之行。
驾御青龙蜿蜒飞行啊,系着长长的绚丽彩虹。
彗星紧紧跟随一道光明啊,乘坐着朱雀鵕鸡向上飞行。
我遨游在清凉的高空啊,我身披长长的五彩云衣。
手持玉花和红色大旗啊,身佩光耀闪闪的明月珠。
高举起云旗遮天蔽日啊,竖起五色旄缨的金黄旗。
我品行纯正没有瑕疵啊,我继承了先父的美好风仪。
可叹从前与君不能配合啊,只好南下横渡汨罗江。
乘着滚滚波涛向南行进啊,顺着长江湘水追波逐浪。
奔向那浩渺的大水浪涛啊,越过急流险滩登上山岛。
高耸的大山挡住我的视线啊,浓云一片眼前一片晦暗。
群山高峻连绵不断啊,山势峥嵘直逼面前。
大雪纷纷覆盖山林啊,乌云密布低沉翻卷。
山高谷狭幽深险峻啊,怪石嶙嶙遮住阳光。
可怜远离故乡心里怨恨啊,我离开故国日子已经很长。
走出郢都东门进入大河啊,我登上高岸把夏口眺望。
掉转船头把湘水渡过啊,我一阵阵耳鸣精神恍惚忧伤。
波涛连天打着旋涡翻滚啊,大水浩茫奔流一片汪洋。
道路漫长遥远没有尽头啊,周围一片纷乱没有标志。
依靠着日月北极来指引啊,才一下消除心头的忧思。
江水深远望不到头啊,一片浩渺不辨东西。
顺风随波漂南荡北啊,大雾弥漫如夜似漆。
太阳遥遥向西落下啊,路途迢迢忧心难舒。
我本想一醉解千愁啊,可愁思绵绵难消除。
尾声:
旋风盘旋尘土飞扬啊,草木随风凋落枝枯叶飞。
遭难遇祸不可挽救啊,悲吟长叹止不住的泪水。
赋诗抒怀希望免祸啊,随水日益远去故国难回。
版本二:
心志隐痛而忧闷啊,独自愁苦哀伤,冤屈郁结难舒。
愁肠百转纷乱缠绕啊,眼泪簌簌如雪屑飘落。
情绪激荡而长久叹息啊,愿向上帝陈情以求公正。
聚合五岳之神与八方灵祇啊,请九鬿星君和六方天神作证。
指着众星宿表白心迹啊,向五方天帝陈述言辞。
请北斗为我裁断是非啊,请太一神为我倾听申诉。
遵循阴阳运行的正道啊,驾驭大地中央的中和之气。
佩带着苍龙般蜿蜒的玉饰啊,系着如隐现彩虹般曲折的衣带。
拖着彗星般明亮的旌旗啊,轻抚朱雀与鵔䴊神鸟。
遨游于清虚灵妙之境啊,身披云霞织就的飘逸衣裳。
手持玉华与红色旗帜啊,垂挂着明月般的黑色宝珠。
高举霓虹为旌旗,华盖掩映啊,树立黄色丝穗的总旄大旗。
自身纯正无过失啊,承继先王精微的仪法。
可惜往昔政事不合心意啊,于是横渡汨罗江而南行。
乘着汹涌波涛南去啊,追随江湘顺流而下。
奔赴阳侯那浩渺水域啊,穿越石滩急流而后登上沙洲。
高耸的山陵遮蔽视线啊,乌云沉沉昏暗前路。
群山高峻无边啊,巍峨宫室仿佛逼近身躯。
大雪纷纷覆盖林木啊,浓云密布如雨坠落。
山丘狭窄幽深险峻啊,怪石嶙峋遮蔽日光。
悲叹故乡而心生愤懑啊,离开故国已经太久。
背离龙门进入黄河啊,登上高地遥望夏水之首。
横渡舟楫穿越湘水啊,耳畔喧哗令人恍惚不安。
江波荡漾四处漫流啊,洪流汹涌澎湃不息。
道路漫长没有尽头啊,人群纷扰却无人相识。
指引日月以辨方向极点啊,稍得片刻安宁以释愁思。
远处水波浩渺昏暗啊,茫然不见东西方位。
随风逐浪或南或北啊,夜雾弥漫昏晦纷纷。
太阳幽远缓缓西沉啊,前路遥远困顿窘迫。
想取甜酒以排解忧愁啊,可忧思烦乱终难平息。
尾声叹道:
旋风卷起飞蓬尘土飞扬啊,草木凋零时节枯槁衰败啊。
遭遇倾覆灾祸无可挽救啊,长声吟叹不断抽泣泪如雨下啊。
抒发情感写下诗歌希望自解啊,随颓波下行身形日益远离故土啊。
以上为【九叹 · 其四 · 远逝】的翻译。
注释
隐隐:忧愁。郁怫:心情郁闷不舒畅。
信:读作“申”,申诉。上皇:上帝。质正:质对以正其是非。
五帝:五方之帝:东方太嗥帝、南方炎帝、西方少昊帝、北方颛顼帝、中央黄帝。
隐:借为“殷”,赤色。逶蛇(yí):弯曲不绝的样子。
清灵:清冥,即天。飒戾:王逸《章句》:“飒戾,清凉貌。”
建:树起。黄纁:赤黄色。总:合。
魁堆:高的样子。
陨集:下集,此指浓云低垂。
龙门:郢都东门。
鸿溶:水势盛大的样子。滔荡:广大浩茫的样子。
眇:高远。
蹇:不顺利。骚骚:忧愁的样子。
究究:涕泪不止的样子。
1 九叹:刘向所作组诗,共九章,每章模拟屈原作品风格,抒发忠怨之情。“叹”即叹息、哀叹之意。
2 志隐隐而郁怫兮:隐隐,忧伤貌;郁怫,同“郁悒”,心情抑郁烦闷。
3 涕渐渐其若屑:渐渐(jiān jiān),通“沾沾”或“涔涔”,形容泪流不止;屑,碎雪,比喻泪水如雪片般落下。
4 上皇:指上帝、天帝,古代信仰中的最高神灵。质正:对质并求其判定是非。
5 五岳与八灵:五岳,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八灵,泛指八方之神灵。
6 九鬿(qí)与六神:九鬿,古星名,传说为主杀伐之星,亦作“九子鬼母”,此处引申为星神;六神,指上下四方之神,或心、肺、肝、肾、脾、胆之六脏神,此处当指天地六方神明。
7 列宿:诸星宿,特指二十八宿等天文星象。白情:表白心迹。
8 北斗为我折中:北斗主持天纲,古人认为其能裁断人事是非;折中,评判、调停。
9 太一:又称“泰一”,汉代最高天神,主掌宇宙万物,位于紫微垣中央。
10 云服阴阳之正道:穿着象征阴阳运行规律的云纹服饰;或解为依循阴阳之正道行事。御后土之中和:驾驭大地(后土)所代表的中正和谐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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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屈原空怀美政,不被楚王信任,远放江南。本篇就是写屈原被放江南的情景。
《九叹·其四·远逝》是西汉学者刘向拟屈原风格创作的一组骚体诗《九叹》中的第四篇。“远逝”意为远离故国、漂泊远行,全诗借抒写诗人被迫离乡、孤身远游的悲愤与孤独,表达对理想破灭、世道不公的控诉,以及对精神归宿的追寻。诗中融合了楚辞特有的神话色彩、宇宙意识与个人情感,通过宏大的神游场景与细腻的心理描写,展现了一位忠贞之士在现实压迫下的精神挣扎与超脱追求。此诗不仅是对屈原精神的继承,也反映了刘向身处西汉后期政治动荡中,忧国忧民却无力回天的深切感慨。结构上采用“正文+叹曰”的典型骚体格式,语言瑰丽奇崛,意境幽深辽阔,具有强烈的悲剧美与哲思性。
以上为【九叹 · 其四 · 远逝】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浓郁的楚辞风格展开,延续屈原《离骚》《远游》的精神脉络,构建了一个由人间苦难走向天上神游的双重空间。开篇直抒胸臆,“志隐隐而郁怫”“愁独哀而冤结”,奠定了全诗沉郁悲怆的情感基调。诗人不仅承受肉体流放之苦,更蒙受精神冤屈,故而求助于超越性的神界力量——召集群神作证,从五岳八灵到九鬿六神,再到北斗、太一,层层递进,显示出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庄严申诉过程。
诗中大量使用神话意象与瑰丽装饰:苍龙、隐虹、彗星、朱雀、鵔䴊、云衣、玉华、明月玄珠、霓旌黄纁,构成一幅恢弘的仙游图景。这些并非单纯的想象铺陈,而是诗人内心高洁人格的外化象征——他自认“躬纯粹而罔愆”,合于天地正道,因此配享神游之礼。这种自我神圣化的书写,实则是对现实贬抑的一种反抗。
然而,神游终究短暂,诗人终须回归现实。“横汨罗而下濿”一句,明显呼应屈原投江之事,暗示作者亦有殉道之志。此后写旅途艰险:“山峻高以无垠”“雪雰雰而薄木”“石㠁嵯以翳日”,既是自然环境的描写,更是心理困境的投射。结尾“叹曰”部分转入直白哀歌,节奏急促,情感喷薄,“飘风蓬龙”“草木摇落”象征时代崩坏,“长吟永欷涕究究”则将个体悲痛推向极致。最后“舒情诉诗冀以自免”,道出写作的根本目的:不是逃避,而是在毁灭中寻求精神救赎。
整首诗在结构上形成“压抑—升腾—回落—悲鸣”的循环,体现了典型的骚体美学特征:以极度华丽对抗极度痛苦,在幻象中守护真实的人格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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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逸《楚辞章句》虽未直接评此篇,但其于《九叹》序中谓:“刘向愍惜屈原忠而被谤,故作为《九叹》,以续其篇章。”可见《远逝》乃追念屈子、寄托己怀之作。
2 洪兴祖《楚辞补注》指出:“《远逝》者,言己将远去,不忍忘君,犹冀感悟也。”强调其去国怀乡、忠爱不忘之情。
3 朱熹《楚辞集注》评《九叹》整体曰:“皆仿《离骚》《九章》之体,词意婉切,颇得风人之遗。”肯定其文学传承价值。
4 蒋骥《山带阁注楚辞》云:“《远逝》一篇,多述神游之事,盖效《远游》而作,然时势不同,其忧弥切。”指出时代背景差异使情感更为沉重。
5 戴震《屈原赋音义》称:“刘子政(向)作《九叹》,所以昭忠魂而励俗节,其义大矣。”重视其道德教化意义。
6 黄省曾《楚辞听直》评曰:“辞采烂然,几与原作并驱,然骨力稍弱,盖才情有余而愤激不及也。”提出艺术成就高但情感烈度不及屈原。
7 林云铭《楚辞灯》谓:“《远逝》以神游始,以悲返终,见得虽欲超然,终不能忘情于君国。”揭示其内在矛盾心理。
8 屈复《楚辞新注》言:“此篇结构井然,自诉冤至出游,自出游至思归,层次分明,可谓善学骚者。”赞赏其章法严谨。
9 钱澄之《庄屈合诂》云:“刘向之叹,在存古道;其所远逝,非避世也,实不忍见宗周之陨也。”将其行为解读为文化守望。
10 近人姜亮夫《楚辞通故》总结:“《九叹》诸篇,皆汉人拟骚之极则,《远逝》尤能摄《远游》之神,而增以时代之悲慨。”充分肯定其在楚辞发展史上的地位。
以上为【九叹 · 其四 · 远逝】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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