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子形甚散朗,内实劲侠。
袁悦有口才,能短长说,亦有精理。始作谢玄参军,颇被礼遇。后丁艰,服除还都,唯赍战国策而已。语人曰:“少年时读论语、老子,又看庄、易,此皆是病痛事,当何所益邪?天下要物,正有战国策。”既下,说司马孝文王,大见亲待,几乱机轴。俄而见诛。
孝武甚亲敬王国宝、王雅。雅荐王珣于帝,帝欲见之。尝夜与国宝、雅相对,帝微有酒色,令唤珣。垂至,已闻卒传声,国宝自知才出珣下,恐倾夺要宠,因曰:“王珣当今名流,陛下不宜有酒色见之,自可别诏也。”帝然其言,心以为忠,遂不见珣。
王绪数谗殷荆州于王国宝,殷甚患之,求术于王东亭。曰:“卿但数诣王绪,往辄屏人,因论它事,如此,则二王之好离矣。”殷从之。国宝见王绪问曰:“比与仲堪屏人何所道?”绪云:“故是常往来,无它所论。”国宝谓绪于己有隐,果情好日疏,谗言以息。
翻译
王平子外表非常潇洒、爽朗,内心却实在刚烈、狭隘。
袁悦有口才,擅长游说,道理也很精辟。最初任谢玄的参军。得到颇为隆重的待遇。后来,遇到父母的丧事,在家守孝,除服后回到京都,只带着一部《战国策》罢了。他告诉别人说:“年轻时读《论语)《老子》,又看《庄子》《周易》,拄些都是讲的小事,会增加什么好处呢!天下重要的书籍,只有《战国策)。”到了京都以后,去游说会稽王司马道子,受到了特别亲切的款待,几乎扰乱了朝政。不久就被杀了。
晋孝武帝很亲近并且尊重王国室和王雅。王雅向孝武帝推荐王珣,孝武帝想要召见他。有一夜,孝武帝和王国宝、王雅对坐喝酒,孝武帝脸上略带点酒色,便下令召见王珣。王珣将到,已经听到了吏卒传话的声音,王国宝知道自己的才能在王珣之下,恐怕王珣会争夺显职和宠幸,就对孝武帝说:“王珣是当代的著名人土,陛下不宜带着酒色召见他,本来可以另外召见的。”孝武帝认为他的话说得对,心里认为他是忠心,终于没有召见王珣。
王绪屡次茬王自宝面前说荆州刺史殷仲堪的坏话,殷仲堪对这事很担忧,向东亭侯王珣讨教对付他的办法。王珣说:“你只要一次又一次地去拜访王绪,一去就叫手下的人退出去,于是谈别的事情;这样,二王的交情就疏远了。”殷仲堪照他所说的做去。后来王国宝见到王绪,问道:“你近来和殷仲堪在一起,赶走随从,都说些什么呢?”王绪回答说:“只不过是一般往来,没看谈别的什么事。”王国宝认为王绪对自己有隐瞒,果然两人的感情日渐疏远了,谗言这才平息下来。
版本二:
王平子外表潇洒不羁,内心却刚正有侠义之气。
袁悦口才出众,擅长纵横捭阖的游说之术,也有些精深的道理。起初担任谢玄的参军,颇受礼遇。后来遭遇父母丧事,守孝期满后返回京城,随身只带了一部《战国策》。他告诉别人说:“年轻时读《论语》《老子》,又看《庄子》《周易》,这些全是无用的烦琐之事,能有什么益处呢?天下真正重要的书,只有《战国策》。”到了京城后,他游说司马孝文王,受到极大亲近和重用,几乎扰乱了朝政纲纪。不久便被诛杀。
晋孝武帝非常亲近和敬重王国宝、王雅。王雅向皇帝推荐王珣,皇帝想召见他。一次夜里,皇帝正与王国宝、王雅相对而坐,脸上略带酒意,便下令召王珣进见。王珣快要到达时,已经听到了传令兵的脚步声,王国宝自知才华不如王珣,担心自己会失去宠信,于是说:“王珣是当今名士,陛下不应带着酒容接见他,可以另择时间下诏召见。”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心里觉得他忠诚,于是没有召见王珣。
王绪屡次在王国宝面前谗毁殷仲堪,殷仲堪非常忧虑,便向王东亭寻求对策。王东亭说:“你只需频繁去拜访王绪,每次去就要求屏退旁人,然后谈论其他事情。如此一来,王国宝与王绪之间的关系就会疏远了。”殷仲堪依计行事。后来王国宝见到王绪便问:“近来你和殷仲堪见面,每次都屏退旁人,谈些什么?”王绪回答:“不过是平常往来,并没有谈什么特别的事。”王国宝却认为王绪对自己有所隐瞒,果然二人感情日渐疏远,对殷仲堪的谗言也就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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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平子:王澄,字平子,东晋名士,王衍之弟,以放达著称。
2. 散朗:洒脱开朗,形容举止不拘。
3. 劲侠:内心刚强而有侠气,指其本质正直果敢。
4. 袁悦:字元礼,东晋人,以口辩得宠,后因挑拨宗室被杀。
5. 谢玄:东晋名将,淝水之战主帅之一。
6. 丁艰:遭逢父母丧事,古时须守孝三年。
7. 赍:携带。
8. 司马孝文王:疑为“会稽王司马道子”之误,东晋权臣,晋孝武帝之弟。
9. 国宝:王国宝,谢安之婿,后依附司马道子,奸佞弄权。
10. 王雅:字茂达,东晋大臣,为人正直,受孝武帝信任。
11. 王珣:字元琳,琅琊王氏,著名书法家,亦有才名。
12. 卒传声:传令兵的脚步声或传唤之声。
13. 垂至:将要到达。
14. 王绪:王国宝之党羽,常为其谋划。
15. 殷荆州:即殷仲堪,曾任荆州刺史。
16. 王东亭:王珣之父王洽,曾任东亭侯。
17. 诣:前往,拜访。
18. 屏人:让旁人退下,秘密交谈。
19. 二王:指王国宝与王绪。
20. 情好日疏:感情逐渐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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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谗险,指奸诈阴险。本篇所载,或进谗言,或用奸计,都有其阴险用心。例如第2 则记用奸计游说,“几乱机轴”,以求宠幸。第3 则记用阴险手段阻止皇帝召见别人,以防夫宠。第4 则记因受谗言毁谤而用阴险手段离间进谗的人,等等。
本篇出自《世说新语·谗险第三十二》,集中展现了东晋时期官场中谗言与权谋的险恶生态。全篇通过四个小故事,揭示了当时士人之间因权力、地位、宠幸而产生的猜忌、排挤与算计。袁悦崇尚权谋之术,鄙弃儒道经典,终因蛊惑主上而被诛,体现了对“术”胜于“道”的批判;王国宝以“忠言”阻王珣面君,实则出于私心嫉妒,暴露了谄媚之臣以“礼”为名行妒忌之实的虚伪;王绪与王国宝合谋谗害殷仲堪,反被离间之计所破,说明谗言虽险,亦可被智谋化解。整体风格冷峻含蓄,寓褒贬于叙事之中,体现了《世说新语》“记言则玄远冷隽,记行则高简瑰奇”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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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属《世说新语》中“谗险”类,专录因谗言与阴谋导致人际关系破裂乃至祸患之事。四则故事虽短,却层层递进,展现谗言之起、用、防、解的全过程。首则写袁悦以《战国策》为天下要物,否定儒家道家经典,象征权谋压倒道德,其人虽有才辩,终致被诛,暗含作者对其价值观的否定。第二则写王国宝以“不宜酒色见名流”之语劝止皇帝召见王珣,表面恭敬,实则嫉妒,语言委婉而用心险恶,堪称“谗而不显”的典型。第三则更进一步,写殷仲堪受谗,求助王东亭,后者设计反间,利用人性多疑,使谗者自相猜忌,最终谗言自息,体现“以智制险”的智慧。三则对比鲜明:袁悦主动进谗而败,王国宝隐秘设防而暂胜,殷仲堪被动受害而终解,结构精巧,寓意深远。语言简洁冷峻,善用对话推动情节,人物性格跃然纸上,充分展现《世说新语》以少胜多、微言大义的叙事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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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刘辰翁评此篇云:“袁悦唯《战国策》,可谓亡国之言矣。”
2. 王世懋《世说新语补评》:“王国宝一语,看似尽礼,实妒心所发,最是奸人常态。”
3. 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王东亭教殷仲堪离间二王,乃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机变甚巧,然亦可见当时人心险巇。”
4.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世说新语》记言则玄远冷隽,记行则高简瑰奇,谗险一门,尤足见晋世士大夫之风气。”
5.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观袁悦之言,知东晋之亡,非特政乱,实学风先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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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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