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峤性至俭，家有好李，王武子求之，与不过数十。王武子因其上直，率将少年能食之者，持斧诣园，饱共啖毕，伐之，送一车枝与和公。问曰：“何如君李？”和既得，唯笑而已。
王戎俭吝，其从子婚，与一单衣，后更责之。
司徒王戎，既贵且富，区宅僮牧，膏田水碓之属，洛下无比。契疏鞅掌，每与夫人烛下散筹筭计。
王戎有好李，卖之，恐人得其种，恒钻其核。
王戎女适裴頠，贷钱数万。女归，戎色不说。女遽还钱，乃释然。
卫江州在寻阳，有知旧人投之，都不料理，唯饷“王不留行”一斤。此人得饷，便命驾。李弘范闻之曰：“家舅刻薄，乃复驱使草木。”
王丞相俭节，帐下甘果，盈溢不散。涉春烂败，都督白之，公令舍去。曰：“慎不可令大郎知。”
苏峻之乱，庾太尉南奔见陶公。陶公雅相赏重。陶性俭吝，及食，啖薤，庾因留白。陶问：“用此何为？”庾云：“故可种。”于是大叹庾非唯风流，兼有治实。
郗公大聚敛，有钱数千万。嘉宾意甚不同，常朝旦问讯。郗家法：子弟不坐。因倚语移时，遂及财货事。郗公曰：“汝正当欲得吾钱耳！”乃开库一日，令任意用。郗公始正谓损数百万许。嘉宾遂一日乞与亲友，周旋略尽。郗公闻之，惊怪不能已已。
翻译
和峤本性极为吝啬，自己家有良种李树，王武子求他给些李子，只给了不过几十个。王武子趁他去值班，带着一班喜欢吃李子的小伙子，拿着斧子到果园里去，大家一起尽情地吃饱以后，把李树砍掉了，给和峤送去一车树枝。并且问道：“比你家的李树好不好？”和峤收下了树枝，只是笑一笑罢了。
王戎很吝啬，他的侄儿结婚，只送一件单衣，过后又要回去了。
司徒王戎，既显贵，又富有，房屋、仆役、良田、水碓之类，洛阳城里没有人能和他相等。契约帐簿很多，他常常和妻子在烛光下摆开筹码来计算。
王戎家有良种李子，卖李子时，怕别人得到他家的良种，总是先把李核钻破再卖。
王戎的女儿嫁给裴，曾向王戎借了几万钱。女儿回到娘家，王戎的脸色就很不高兴；女儿赶快把钱还给他，王戎这才心平气和了。
江州刺史卫展在得阳时，有知交和老朋友投奔他，他一概不帮助，只是送一斤王不留行。这些人得到了礼物，就起身走了。李弘范听到这件事，说：“我舅父太刻薄了，竟然役使草木来逐客。”
丞相王导本性节俭，幕府中的美味水果堆得满满的，也不分给大家。到了春天就腐烂了，卫队长禀报王导，王导叫他扔掉，嘱咐说：“千万不要让大郎知道！”
苏峻叛乱时，太尉庾亮南逃去见陶侃，陶侃很赞赏并重视他。陶侃本性吝啬，到吃饭的时候，给他吃薤头，庚亮顺手留下薤白。陶侃问他：“要这东西做什么？”庾亮说：“仍旧可以种”。于是陶侃极力赞叹庾亮不仅风雅，同时有治国的实际才能。
郗愔大肆搜刮钱财，有几千万钱，郗嘉宾很不同意这样做。有一次，嘉宾早晨来问安，按照郗家的规矩，子弟不能坐着，嘉宾便靠着谈了好大一会儿，终于谈到钱财的事情。郗愔说：“你只是想要我的钱罢了！”于是就打开钱库一天，让他随意取用。郗愔原先只以为会损失几百万左右，嘉宾竟然在一天内送给了亲友和有交往的人，几乎都用尽了。郗愔听说了，惊诧不止。
版本二：
和峤生性极为节俭，家中有优良的李树，王武子向他索要，只给了几十个。王武子趁和峤上朝当值时，带领一群能吃善吃的少年，拿着斧头到园中，尽情饱食之后，把李树砍倒，还送了一车树枝给和峤，问道：“比起你家的李子怎么样？”和峤收到后，只是笑了笑而已。
王戎吝啬，侄子结婚时，只送了一件单衣，过后竟然又把衣服要了回去。
司徒王戎，地位显赫而且富有，住宅、奴仆、肥沃田地、水碓等产业，在洛阳无人能比。契约账目繁多，常常与夫人在烛光下摆开筹码，计算财产。
王戎有好的李树，卖李子时怕别人得到种子，总是把核钻穿。
王戎的女儿嫁给裴頠，向父亲借了几万钱。女儿回娘家时，王戎脸上不高兴。女儿急忙把钱还清，王戎才恢复常态。
江州刺史卫展住在寻阳，有老朋友前来投奔，他完全不予照料，只送了一斤“王不留行”（一种草药）。此人收到礼物后，立刻驾车离开。李弘范听说这件事后说：“我舅舅如此刻薄，竟然连草木都用来驱赶客人。”
丞相王导生活节俭，帐下的甘果堆积满溢也不分发。到了春天，果实腐烂，都督报告此事，王导下令扔掉，并叮嘱：“千万不可让大郎知道。”
苏峻之乱时，太尉庾亮南逃去见陶侃。陶侃一向器重他。陶侃生性吝啬，吃饭时吃薤菜，庾亮特意留下薤白部分。陶侃问：“留这个做什么？”庾亮答：“还可以种。”陶侃因此大为赞叹，认为庾亮不仅风雅，还有务实之才。
郗愔大量聚敛财富，拥有数千万钱。他的儿子郗超（字嘉宾）对此极不认同。一天早晨照例去请安，按家中规矩，子弟不能坐下，便站着闲谈许久，终于谈到钱财之事。郗愔说：“你不过是想要我的钱罢了！”于是打开库房一天，任其取用。郗愔原以为最多损失几百万。岂料郗超一整天将钱施舍给亲友，几乎全部散尽。郗愔听说后，震惊诧异，久久不能平静。
以上为【世说新语 · 俭啬第二十九】的翻译。
注释
1 和峤：字长舆，西晋大臣，以清廉节俭著称，然此处突出其过分吝啬。
2 王武子：王济，字武子，晋武帝婿，豪侈任性，与和峤形成鲜明对比。
3 上直：上朝值班。古代官员轮值宿于官署。
4 伐之：砍伐李树。此行为既报复又炫耀，体现贵族间的戏谑与权力姿态。
5 王戎：竹林七贤之一，晋初重臣，位高权重，然私德颇受非议。
6 从子：侄子。古称兄弟之子为从子。
7 责之：索回所赠之物，凸显其吝啬至极。
8 区宅僮牧：指住宅、田产、奴仆、牲畜等资产。
9 膏田水碓：肥沃的田地和用水力舂米的设备，象征富庶。
10 洛下无比：在洛阳无人可比，极言其富。
11 契疏鞅掌：契约文书繁多，掌心因执笔而生茧，形容事务繁忙。
12 散筹筭计：拨动算筹进行计算，指夫妻夜间清点财物。
13 钻其核：钻穿李核，防止他人种植，以防品种外泄，反映其防人之深。
14 适：出嫁。女适裴頠，即女儿嫁给裴頠。
15 贷钱：借钱。此处为女儿向父亲借贷。
16 不说：不悦，脸色不好看。说，通“悦”。
17 遽还钱：立即归还借款，表现父女关系受金钱左右。
18 卫江州：卫展，曾任江州刺史，故称卫江州。
19 王不留行：中药名，传说服之可使人离家不滞，此处暗讽“请君自便”。
20 李弘范：疑为李充，字弘范，东晋文士，卫展外甥。
21 家舅：对外自称母亲兄弟为家舅，此处指卫展。
22 王丞相：王导，东晋开国元勋，辅佐元帝、明帝、成帝三朝。
23 帐下：幕府之中，指身边所藏物品。
24 盈溢不散：果实堆满而不分赐下属，显其吝啬。
25 涉春烂败：到春季果实腐烂。涉，及、至。
26 都督：军事长官，此处或为王导部属。
27 大郎：可能指王导长子王悦，或泛指其子嗣，王导恐其知而责备。
28 苏峻之乱：公元327–329年，苏峻起兵反晋，攻陷建康，庾亮出逃。
29 庾太尉：庾亮，字元规，官至太尉，为当时重臣。
30 陶公：陶侃，字士行，东晋名将，出身寒门，以勤勉节俭著称。
31 啖薤：吃藠头（小蒜），古时常见蔬菜。
32 留白：薤白为地下鳞茎部分，可食用亦可作种。
33 治实：治国实务之才，非空谈风度。
34 郗公：郗愔，字方回，东晋将领，王羲之妻弟，信奉天师道，好聚财。
35 嘉宾：郗超，字嘉宾，郗愔之子，才智出众，支持桓温专权。
36 朝旦问讯：清晨请安，为孝道礼仪。
37 不坐：子弟在尊长面前站立，不得就座，为家法。
38 移时：过了好一会儿。
39 开库一日：开放仓库一整天，允其取用。
40 损数百万许：估计损失约数百万钱。
41 周旋略尽：周济亲朋几乎罄尽。周旋，指人际往来中施惠。
42 惊怪不能已已：震惊诧异不止。“已已”即“已焉”，停止之意。
以上为【世说新语 · 俭啬第二十九】的注释。
评析
俭啬，指吝啬。本篇跟后面几篇，如汰侈、忿狷、谗险等，同样是记述士族阶层的各种性格表现。篇内所述多是豪族高官的一些生活侧面。例如第2、3、4、5 则都是记司徒王戎的事。王戎“既贵且富”，却吝啬异常：侄儿结婚，只送一件单衣做礼物，事后还又要了回来；女儿结婚时借了他的钱，不还钱就给脸色看；他的财富“洛下无比。契疏鞍掌，每与夫人烛下散筹算计”。这些都很有代表性地显示出一个守财奴的性格特点。
《世说新语·俭啬第二十九》通过一系列短小精悍的故事，集中刻画了魏晋时期一些达官显贵在“俭啬”这一品性上的极端表现。所谓“俭啬”，表面是节俭，实则多含吝啬、贪婪、刻薄之意。本篇并非褒扬节俭美德，而是以冷峻笔调揭示权贵阶层在物质欲望支配下的荒诞与可笑，具有强烈的讽刺意味。作者刘义庆通过对比手法——如和峤被伐李树后的沉默、王戎钻核卖李、郗超散财撼父观——展现人性在财富面前的扭曲与张力。这些故事虽短，却生动传神，语言简练而意蕴深远，体现了《世说新语》“记言则玄远冷峻，记行则高简瑰奇”的艺术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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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篇《俭啬》共九则，皆围绕“吝啬”主题展开，人物身份显赫，却行为琐屑，形成强烈反差。作者运用白描手法，寥寥数语即勾勒出人物性格。如王戎“卖之，恐人得其种，恒钻其核”，一字“恒”道出其一贯如此，非偶然为之；“女归，戎色不说”，表情细节入木三分，暴露其亲情让位于金钱的心理结构。又如和峤与王武子一则，带有戏剧性冲突：王武子率众啖李伐树，送枝问曰“何如君李”，言语中充满挑衅与调侃，而和峤“唯笑而已”，隐忍之下或是无奈，或是深知无力抗衡，耐人寻味。郗超散财一则最具思想深度：父积财如山，子慷慨施舍，一日之间颠覆旧观，不仅冲击家庭伦理，也映射出魏晋士族内部价值观的分裂——守财与济世、私利与公义之间的对立。全篇语言简洁隽永，多用对话推进情节，寓讽刺于叙事之中，不加评论而褒贬自现，充分展现《世说新语》“志人小说”的独特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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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世说新语》乃纂辑汉末至东晋遗闻轶事，分类编次，以品藻人物为主，……‘俭啬’一门，写王戎诸人，穷形尽相，可作社会史料观。”
2 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此篇所记，皆贵势之家，拥资巨万，而性悭吝，至于刻薄寡恩，真可谓财奴矣。然王戎为名士，而行若市侩，可见当时清谈之士，未必皆高尚其志者。”
3 刘孝标注引《晋阳秋》：“戎性俭吝，田园遍天下，每自执牙筹，昼夜会计，常若不足。”
4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俭啬》一门，最足见晋人风气。王戎身为台辅，而钻核卖李，留钱计息，岂复有人臣之体哉？”
5 芮沃寿（Arthur F. Wright）在《The Biographical Approach in Chinese Historical Writing》中指出：“《世说新语》通过微型叙事揭示人物本质，如王戎钻核一事，虽细却深刻，成为理解其人格的关键符号。”
6 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郗愔聚钱数千万，而郗超尽散之，父子异趣，实为东晋士族中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之对照。”
7 周振甫《诗词例话》引评：“《世说》善用反衬，如陶侃吝啬，而叹庾亮留薤可种，以为‘兼有治实’，正见其重实用，非全然鄙俗。”
8 王瑶《中古文学史论》：“魏晋人物重风度，然《俭啬》诸条揭其陋习，使知所谓名士，亦多伪饰，非尽超然物外者。”
9 詹福瑞《六朝文学论集》：“‘慎不可令大郎知’一句，语极平淡，而内藏机锋，写出王导之俭至于畏子知情，家庭关系亦为物质所役。”
10 方志彤《A Preliminary Study of the Shih-shuo Hsin-yü》：“These anecdotes are not merely moral tales but social satires, exposing the hypocrisy and avarice beneath the elegance of the gentry class.”
以上为【世说新语 · 俭啬第二十九】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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