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文王功德盛大,坐席严敬,拟于王者。唯阮籍在坐,箕踞啸歌,酣放自若。
王戎弱冠诣阮籍,时刘公荣在坐。阮谓王曰:“偶有二斗美酒,当与君共饮。彼公荣者,无预焉。”二人交觞酬酢,公荣遂不得一杯。而言语谈戏,三人无异。或有问之者,阮答曰:“胜公荣者,不得不与饮酒;不如公荣者,不可不与饮酒;唯公荣,可不与饮酒。”
钟士季精有才理,先不识嵇康。钟要于时贤俊之士,俱往寻康。康方大树下锻,向子期为佐鼓排。康扬槌不辍,傍若无人,移时不交一言。钟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嵇康与吕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驾。安后来,值康不在,喜出户延之,不入。题门上作“凤”字而去。喜不觉,犹以为欣,故作。“凤”字,凡鸟也。
陆士衡初入洛,咨张公所宜诣;刘道真是其一。陆既往,刘尚在哀制中。性嗜酒,礼毕,初无他言,唯问:“东吴有长柄壶卢,卿得种来不?”陆兄弟殊失望,乃悔往。
王平子出为荆州,王太尉及时贤送者倾路。时庭中有大树,上有鹊巢。平子脱衣巾,径上树取鹊子。凉衣拘阂树枝,便复脱去。得鹊子还,下弄,神色自若,傍若无人。 高坐道人于丞相坐,恒偃卧其侧。见卞令,肃然改容云:“彼是礼法人。”
桓宣武作徐州,时谢奕为晋陵。先粗经虚怀,而乃无异常。及桓还荆州,将西之间,意气甚笃,奕弗之疑。唯谢虎子妇王悟其旨。每曰:“桓荆州用意殊异,必与晋陵俱西矣!”俄而引奕为司马。奕既上,犹推布衣交。在温坐,岸帻啸咏,无异常日。宣武每曰:“我方外司马。”遂因酒,转无朝夕礼。桓舍入内,奕辄复随去。后至奕醉,温往主许避之。主曰:“君无狂司马,我何由得相见?”
谢万在兄前,欲起索便器。于时阮思旷在坐曰:“新出门户,笃而无礼。”
谢中郎是王蓝田女婿,尝箸白纶巾,肩舆径至扬州听事见王,直言曰:“人言君侯痴,君侯信自痴。”蓝田曰:“非无此论,但晚令耳。”
王子猷作桓车骑骑兵参军,桓问曰:“卿何署?”答曰:“不知何署,时见牵马来,似是马曹。”桓又问:“官有几马?”答曰:“不问马,何由知其数?”又问:“马比死多少?”答曰:“未知生,焉知死?”
谢公尝与谢万共出西,过吴郡。阿万欲相与共萃王恬许,太傅云:“恐伊不必酬汝,意不足尔!”万犹苦要,太傅坚不回,万乃独往。坐少时,王便入门内,谢殊有欣色,以为厚待已。良久,乃沐头散发而出,亦不坐,仍据胡床,在中庭晒头,神气傲迈,了无相酬对意。谢于是乃还。未至船,逆呼太傅。安曰:“阿螭不作尔!”
王子猷作桓车骑参军。桓谓王曰:“卿在府久,比当相料理。”初不答,直高视,以手版拄颊云:“西山朝来,致有爽气。”
谢万北征,常以啸咏自高,未尝抚慰众士。谢公甚器爱万,而审其必败,乃俱行。从容谓万曰:“汝为元帅,宜数唤诸将宴会,以说众心。”万从之。因召集诸将,都无所说,直以如意指四坐云:“诸君皆是劲卒。”诸将甚忿恨之。谢公欲深箸恩信,自队主将帅以下,无不身造,厚相逊谢。及万事败,军中因欲除之。复云:“当为隐士。”故幸而得免。
王子敬兄弟见郗公,蹑履问讯,甚修外生礼。及嘉宾死,皆箸高屐,仪容轻慢。命坐,皆云“有事,不暇坐。”既去,郗公慨然曰:“使嘉宾不死,鼠辈敢尔!”
王子猷尝行过吴中,见一士大夫家,极有好竹。主已知子猷当往,乃洒扫施设,在听事坐相待。王肩舆径造竹下,讽啸良久。主已失望,犹冀还当通,遂直欲出门。主人大不堪,便令左右闭门不听出。王更以此赏主人,乃留坐,尽欢而去。
王子敬自会稽经吴,闻顾辟疆有名园。先不识主人,径往其家,值顾方集宾友酣燕。而王游历既毕,指麾好恶,傍若无人。顾勃然不堪曰:“傲主人,非礼也;以贵骄人,非道也。失此二者,不足齿人,伧耳!”便驱其左右出门。王独在舆上回转,顾望左右移时不至,然后令送箸门外,怡然不屑。
翻译
晋文王功劳很大,恩德深厚,座上客人在他面前都很严肃庄重,把他比拟为王。只有阮籍在座上,伸开两腿坐着,啸咏歌唱。痛饮放纵,不改常态。
王戎青年时代去拜访阮籍,这时刘公荣也在座,阮籍对王戎说:“碰巧有两斗好酒,该和您一起喝,那个公荣不要参加进来。”两人频频举杯,互相敬酒,刘公荣始终得不到一杯;可是三个人言谈耍笑,和平常一样。有人问阮籍为什么这样做,阮籍回答说:“胜过公荣的人,我不能不和他一起喝酒;比不上公荣的人,又不可不和他一起喝酒;只有公荣这个人,可以不和他一起喝酒。”
钟士季有精深的才思,先前不认识嵇康;他邀请当时一些才德出众人士一起去寻访嵇康。碰上嵇康正在大树下打铁,向子期打下手拉风箱。嵇康继续挥动铁槌,没有停下,旁若无人,过了好一会也不和钟士季说一句话。钟士季起身要走,嵇康才问他:“听到了什么才来的?看到了什么才走的?”钟士季说:“听到了所听到的才来,看到了所看到的才走。”
嵇康和吕安很友好,每一想念对方,即使相隔千里,也立刻动身前去相会。后来有一次,吕安到来,正碰上嵇康不在家,嵇喜出门来邀请他进去,吕安不肯,只在门上题了个“凤”字就走了。嵇喜没有醒悟过来,还因此感到高兴。所以写个凤字,是因为它分开来就成了凡鸟。
陆士衡初到京都洛阳,征求张华的意见,看看应该去拜访谁,张华认为其中之一就是刘道真。陆氏兄弟前去拜访时,刘道真还在守孝,生性喜欢喝酒;行过见面礼,并没有谈别的话,只是问:“东吴有一种长柄葫芦,你带来种子没有?”陆家兄弟俩特别失望,于是后悔去这一趟。
王平子要外调任荆州刺史,太尉王衍和当代名流全都来送行。当时院子里有棵大树,树上有个喜鹊窝。王平子脱去上衣和头巾,干脆爬上树去掏小喜鹊,汗衫挂住树枝,就再脱掉。掏到了小鹊,又下树来继续玩弄,神态自若,旁若无人。
高坐和尚在丞相王导家做客,常常是仰卧在王导身旁。见到尚书令卞壼,就神态恭敬端庄,说道:“他是讲究礼法的人。”
桓温任徐州刺史,这时谢奕任扬州晋陵郡太守,起初两人在交往中略为留意谦虚退让,而没有不同寻常的交情。到桓温调任荆州刺史,将要西去赴任之际,桓温对谢奕的情意就特别深厚了,谢奕对此也没有什么猜测。只有谢虎子的妻子王氏领会了桓温的意图,常常说:“桓荆州用意很特别,一定要和晋陵一起西行了。”不久就任用谢奕做司马。谢奕到荆州以后,还很看重和桓温的老交情,到桓温那里作客,头巾戴得很随便,长啸吟唱,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桓温常说:“是我的世外司马。”谢奕终于因为好喝酒,越发违反晋见上级的礼节。桓温如果丢下他走进内室,谢奕总是又跟进去。后来一到谢奕喝醉时,桓温就到公主那里去躲开他。公主说:“您如果没有一个放荡的司马,我怎么能见到您呢!”
谢万在兄长面前,想起身找便壶。当时阮思旷在座,说:“新兴的门第,甚是无礼。”
从事中郎谢万是蓝田侯王述的女婿,他曾经戴着白头巾,坐着轿子径直到扬州府大厅上见王述,直言不讳地说:“人家说大人傻,大人确实是傻。”王述说:“不是没有这种议论,只是因为成名较迟罢了。”
王子猷任车骑将军桓冲的骑兵参军。一次桓冲问他:“你在哪个官署办公?”他回答说:“不知是什么官署,只是时常见到牵马进来,好像是马曹。”桓冲又问:“官府里有多少马?”他回答说:“不过问马,怎么知道马的数引”桓冲又问:“近来马死了多少?”他回答说:“活着的还不知道,哪能知道死的!”
谢安曾经和谢万一起坐船到京都去,过吴郡时,谢万想和谢安一起到王恬那里,太傅谢安说:“恐怕他不一定理睬你,我看不值得去拜访他。”谢万还是极力邀哥哥一起去,谢安坚决不改变主意,谢万只好一个人去。到王恬家坐了一会儿,王恬就进里面去了,谢万显得非常高兴,以为会优礼相待。过了很久,王恬竟洗完头披着头发出来,也不陪客人坐,就坐在马扎儿上,在院子里晒头发,神情傲慢而放纵,一点也没有应酬客人的意思。谢万于是只好回去,还没有回到船上,先就大声喊他哥哥。谢安说:“阿螭不会做作啊。”
王子猷任车骑将军桓冲的参军。桓冲对他说:“你到府中已经很久了,近日内应该处理政务了。”王子猷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用手板支着腮帮子说:“西山早晨很有一股清爽的空气呀。”
谢万率兵北伐时,常常以长啸、吟唱表示自己尊贵,未曾安抚慰问过将士。谢安非常喜欢并且看重谢万,却很清楚他一定会失败,就和他一同出征。谢安从容不迫地对谢万说:“你身为主帅,应该常常请将领们来宴饮、聚会,让大家心里高兴。”谢万答应了。于是就召集众将领来,可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拿如意指着满座的人说:“诸位都是精锐的兵。”全体将领听了更加怨恨他。谢安对众将领想多加恩惠,多讲信用,从队长将帅以下,无不亲自登门拜访,非常谦虚,诚恳谢罪。到谢万北伐失败后,军队内部乘机想除掉谢万;后来又说:“应该为隐士着想。”所以谢万能侥幸地免掉一死。
王子敬兄弟去见郗愔,都要穿好鞋子去问候,很遵守外甥的礼节。到郗嘉宾死后,去见郗愔时都穿着高底木板鞋,态度轻慢。郗惜叫他们坐,都说:“有事,没时间坐。”他们走后,都情感慨地说:“如果嘉宾不死,鼠辈敢这样!”
王子猷有一次到外地去,经过吴中,知道一个士大夫家有个很好的竹园。竹园主人已经知道王子猷会去,就洒扫布置一番,在正厅里坐着等他。王子猷却坐着轿子一直来到竹林里,讽诵长啸了很久,主人已经感到失望,还希望他返回时会派人来通报一下,可他竟然要一直出门去。主人特别忍受不了,就叫手下的人去关上大门,不让他出去。王子猷因此更加赏识主人,这才留步坐下,尽情欢乐了一番才走。
王子敬从会稽郡经过吴郡,听说顾辟疆有个名园,原先并不认识这个名园的主人,还是径直到人家府上去。碰上顾辟疆正和宾客朋友设宴畅饮,可是王子敬游遍了整个花园后,只在那里指点评论优劣,旁若无人。顾辟疆气得脸负都变了,忍受不住,说道:“对主人傲慢,这是失礼;靠地位高贵来做视别人,这是无理。失去了这两方面,这种人是不值得一提的伧父罢了!”就把他的随从赶出门去。王子敬独自坐在轿子里,左顾右盼,随从很久也不来。然后顾辟疆叫人把他送到门外,对他但然自若,置之不理。
版本二:
晋文王功业显赫,人们对他极为恭敬,几乎如同对待君王。只有阮籍坐在席上,两腿张开如簸箕般随意而坐,放声长啸歌唱,饮酒酣畅,神态自若。
王戎年轻时去拜访阮籍,当时刘公荣也在座。阮籍对王戎说:“我恰好有两斗好酒,应当和你共饮,那位刘公荣嘛,就不关他的事了。”于是两人相互敬酒,刘公荣一滴也没喝到。但谈话嬉笑之间,三人并无隔阂。有人问起这件事,阮籍回答说:“胜过刘公荣的人,不能不与他喝酒;不如刘公荣的人,也不可不与他喝酒;唯有刘公荣这样的人,可以不与他喝酒。”
钟士季才华出众,富有思辨能力,原先并不认识嵇康。他约集当时的贤达俊才一同前去拜访嵇康。嵇康正在一棵大树下打铁,向子期在一旁帮他鼓风。嵇康挥锤不停,旁若无人,过了很久也不说一句话。钟士季起身告辞,嵇康才问道:“你听到了什么而来?看到了什么而去?”钟士季答道:“听到所听到的而来,看到所看到的而去。”
嵇康与吕安交情深厚,每当思念对方,即使相隔千里也会立刻动身前往。一次吕安来访,正巧嵇康不在家,嵇喜出门迎接他,吕安不肯进去,只在门上题了一个“凤”字就离开了。嵇喜不明白其中含义,还自以为是被称赞了。“凤”字拆开就是“凡鸟”,其实是讥讽他是平庸之辈。
陆士衡初到洛阳,向张华请教应拜访哪些名士,刘道真是其中之一。陆机前往拜访时,刘道真正处在为亲人守丧期间。他生性嗜酒,行完丧礼后,并无其他言语,只问:“东吴有种长柄葫芦,你带种子来了没有?”陆氏兄弟非常失望,后悔此行。
王平子外任荆州刺史,王太尉及当时许多名士都来送行,道路为之堵塞。当时庭院中有棵大树,树上有喜鹊巢。王平子脱下衣帽,径直爬上树去掏小鹊。宽松的衣服被树枝挂住,干脆又脱掉衣服。取到小鹊下来后,在地上玩耍,神情自然,好像旁边没有人一样。
高坐和尚在丞相府做客时,总是躺在座位旁边。见到卞令进来,却立刻肃然端正神色说:“那是讲礼法的人。”
桓宣武担任徐州刺史时,谢奕任晋陵太守。起初两人交往平淡,并无特别亲密之处。等到桓温将调任荆州、准备西行之际,态度忽然变得十分热络,谢奕并未察觉其用意。只有谢虎子的妻子王氏明白他的心思,常说:“桓荆州用心非同寻常,必定要让晋陵太守一起西行!”不久果然征召谢奕为司马。谢奕赴任后,仍以平民朋友的身份自居。在桓温面前,他掀开头巾,放声吟咏,一如往常。桓温常说:“这是我方外的司马。”后来因饮酒过度,越发不顾朝廷礼节。桓温进内室,谢奕就跟着进去。有一次谢奕喝醉了,桓温只好去主人家躲避。主人说:“您要是没有这个狂放的司马,我怎么能见到您呢?”
谢万在他兄长面前,想站起来找便器。当时阮思旷在座,说道:“新兴家族,虽然亲厚却不懂礼数。”
谢中郎是王蓝田的女婿,曾戴着白纶巾,坐着肩舆直接来到扬州官署见王蓝田,直率地说:“人们都说您愚笨,您确实真的愚笨。”王蓝田回答:“并非没人这样说,只是我成名较晚罢了。”
王子猷担任桓车骑的骑兵参军,桓车骑问他:“你在哪个部门任职?”他回答:“不知道是什么部门,只是时常看见有人牵马过来,好像是马曹。”桓又问:“官府有多少匹马?”答道:“我不问马的事,怎么知道数量?”再问:“最近死了多少马?”答道:“连活着的都不知道,哪里知道死的?”
谢安曾与弟弟谢万一同出游西部,途经吴郡。谢万想去拜访王恬,请求一起去。谢安说:“恐怕人家不会理你,去了也未必高兴!”谢万坚持要去,谢安坚决不同意,谢万便独自前往。刚坐下不久,王恬就回到内室。谢万脸上露出欣喜之色,以为受到优待。过了很久,王恬才洗完头披散着头发出来,也不入座,只是坐在胡床上,于庭院中晒头,神情傲然,完全没有交谈的意思。谢万只得返回。还没到船上,远远地就呼叫谢安。谢安说:“我就知道阿螭(谢万小名)不会受人欢迎!”
王子猷任桓车骑参军已久,桓温对他说:“你在府中很久了,近来该为你安排些事务。”王子猷根本不回应,只是抬头远望,用手板拄着脸颊说:“西山早晨起来,格外清爽宜人。”
谢万北伐出征,常常以长啸吟咏显示自己的清高,从未安抚将士。谢安非常器重疼爱谢万,但深知他必败无疑,于是随军同行。从容劝他说:“你身为元帅,应当多召集将领们宴会,以此赢得人心。”谢万听从建议,召集诸将,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用如意指着满座的人说:“各位都是精锐士兵。”众将极为愤恨。谢安则亲自深入基层,从队主到将帅以下,无不亲自登门拜访,谦恭致谢。等到谢万兵败,军中一度想要杀他。后来有人说:“他不过是个隐士罢了。”因此侥幸得以免死。
王子敬兄弟去见舅舅郗愔,穿着拖鞋恭敬问候,极尽外甥之礼。等到郗愔的儿子郗嘉宾去世后,他们再来时都穿着高齿木屐,仪态轻慢。郗愔请他们坐下,都说:“有事,没空坐。”走后,郗愔感慨地说:“如果嘉宾不死,这群鼠辈怎敢如此放肆!”
王子猷有一次经过吴中,看见一位士大夫家中竹林极美。主人早已得知王子猷会来,便洒扫庭院、布置陈设,在厅堂里端坐等候。王子猷坐着肩舆直接进入竹林,吟咏良久。主人已感失望,但仍希望他会回访致意,没想到王子猷竟要直接离开。主人实在无法忍受,便命左右关闭大门,不让他出去。王子猷反而因此更加欣赏主人的气节,于是留下共坐,尽兴而归。
王子敬从会稽路过吴地,听说顾辟疆有一座名园。他事先不认识主人,径直前往其家,正碰上顾辟疆正宴请宾客,饮酒欢聚。王子敬游览完毕后,指点评论园林好坏,旁若无人。顾辟疆怒不可遏地说:“傲视主人,不合礼法;仗势欺人,不合道德。失去这两点,就不配为人,不过是粗野伧夫罢了!”随即命令手下把他赶出门外。王子敬独自坐在轿子上转了几圈,见左右无人前来,才让人把自己送到门外,神情怡然,毫不在意。
以上为【世说新语 · 简傲第二十四】的翻译。
注释
1 晋文王:指司马昭,死后追尊为文帝,故称晋文王。
2 箕踞:两腿张开而坐,形如簸箕,古代视为不敬姿态。
3 啸歌:长啸并吟唱,魏晋名士表达情感的一种方式。
4 王戎:竹林七贤之一,西晋名士。弱冠:男子二十岁左右。
5 刘公荣:刘昶,字公荣,晋代官员,性通达,不拘小节。
6 交觞酬酢:互相敬酒。觞,酒杯;酬酢,主客相互敬酒。
7 钟士季:钟会,字士季,三国魏大臣,有才学。
8 嵇康:字叔夜,竹林七贤领袖,著名思想家、音乐家。
9 向子期:向秀,字子期,与嵇康友善,同为竹林七贤。
10 锻:打铁。此处写嵇康亲自劳作,体现其不慕荣利。
11 扬槌不辍:不停地挥动铁锤。
12 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双关语,表面陈述事实,实则暗含哲理——各依所知行事。
13 吕安:字仲悌,与嵇康交厚,志趣相投。
14 千里命驾:形容友情深厚,不惜远道相见。
15 喜:指嵇喜,嵇康之兄,仕于魏晋,为人务实,与嵇康性格迥异。
16 凤字:繁体“鳳”拆开为“凡”“鳥”,合为“凡鸟”,暗讽嵇喜平庸。
17 陆士衡:陆机,字士衡,吴郡人,西晋文学家。
18 张公:指张华,西晋重臣,博学多识,为当时文坛领袖。
19 刘道真:刘宝,字道真,晋代名士,性豪放,好酒。
20 哀制:服丧之礼。古制父母亡故需守孝三年。
21 东吴:指原孙吴地区,今江苏南部一带。壶卢:即葫芦。
22 王平子:王澄,字平子,王衍之弟,晋代名士,以放达著称。
23 荆州:古州名,治所在今湖北江陵。
24 鹊巢:喜鹊筑巢,古人认为吉祥之兆。
25 凉衣:宽松单薄之衣。拘阂:被阻挡。
26 高坐道人:西域僧人,名高坐,晋时来华,善谈玄理。
27 丞相:指王导,东晋初年宰相。
28 卞令:卞壸(kǔn),字望之,东晋忠臣,以严守礼法著称。
29 桓宣武:桓温,谥宣武,东晋权臣。
30 谢奕:字无奕,谢安长兄,性豪放不羁。
31 晋陵:郡名,今江苏常州一带。
32 西:指西征或调任荆州。
33 谢虎子:谢据,小名虎子,谢奕之弟。
34 王悟其旨:王氏能理解桓温的真实意图。
35 司马:军事属官,掌军政。
36 推布衣交:仍以平民朋友身份相处。
37 岸帻:推起头巾,露出额头,表示不拘礼节。
38 新出门户:指谢万家族虽显赫但非传统世家。
39 阮思旷:阮裕,字思旷,东晋名士,以清谈闻名。
40 白纶巾:白色丝织头巾,隐士常用服饰。
41 扬州听事:扬州官署大厅。
42 痴:愚钝,此处实指不趋炎附势、不合流俗。
43 晚令:成名较晚。
44 王子猷:王徽之,字子猷,王羲之第五子,性高傲脱俗。
45 桓车骑:桓冲,官至车骑将军,镇守姑孰。
46 马曹:管理马匹的部门,泛指低级官职。
47 不问马:典出《论语·乡党》:“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此处反用其意,表示不关心政务。
48 未知生,焉知死:语出《论语·先进》,原为孔子言生死之序,此处借以推脱责任,语带机锋。
49 太傅:指谢安,曾任太傅。
50 阿万:谢万的小名。
51 萃:聚会,会面。
52 王恬:字敬豫,王导之子,性格孤傲。
53 固不回:坚决不改变主意。
54 少时:一会儿。
55 沐头散发:洗头后披散头发,不合待客之礼。
56 胡床:一种可折叠的坐具,类似交椅。
57 神气傲迈:神情高傲超然。
58 逆呼:远远地呼叫。
59 阿螭:谢万小名,一说因其貌类螭龙而得名。
60 致有爽气:特别清新爽朗。
61 北征:指东晋兴宁年间谢万率军北伐前燕之事。
62 啸咏:长啸吟诗,显示名士风度。
63 抚慰众士:安抚将士,凝聚军心。
64 数唤:多次召集。
65 如意:一种象征吉祥的手持器物,可用作指点之具。
66 劲卒:精锐士兵,实为讽刺说法。
67 深箸恩信:深入建立恩德与信任。“箸”通“著”。
68 身造:亲自登门拜访。
69 队主:基层军官。
70 除之:杀掉。
71 隐士:指谢万虽居高位,实为未脱隐逸习气之人。
72 王子敬:王献之,字子敬,王羲之第七子,书法家。
73 郗公:郗愔,字方回,晋代大臣,王羲之妻弟。
74 蹑履:穿鞋,表示恭敬。
75 外生:外甥。
76 嘉宾:郗超,字嘉宾,郗愔之子,桓温谋士,早逝。
77 高屐:高齿木屐,行走时声响大,表示轻慢。
78 不暇坐:没时间坐,托词推拒。
79 吴中:泛指今苏州一带。
80 极有好竹:竹林极为优美。
81 施设:布置陈列。
82 听事:厅堂。
83 肩舆:由人抬的简易轿子。
84 讽啸:吟诵并长啸。
85 冀还当通:希望他离开前会回访致意。
86 大不堪:非常难以忍受。
87 闭门不听出:关门不允许他出去。
88 更以此赏主人:反而因此更加欣赏主人。
89 顾辟疆:晋代吴郡名士,有园林之胜。
90 游历既毕:游览结束。
91 指麾好恶:评论园林优劣。
92 勃然不堪:突然愤怒无法忍受。
93 傲主人:对主人傲慢无礼。
94 以贵骄人:凭借出身高贵而轻视他人。
95 不足齿人:不值得列入人类,极度鄙视。
96 伧耳:粗鄙之人,南人骂北人之语,此处反用。
97 驱其左右出门:命令手下将王子敬赶出去。
98 回转:在轿中转动身体。
99 顾望:环顾四周。
100 怡然不屑:安然自得,毫不介意。
以上为【世说新语 · 简傲第二十四】的注释。
评析
简傲,指高傲,也就是傲慢失礼,是在处理人际关系上表现出来的性格特点。本篇跟上一篇一样,主要也是描写名士风流。
士族阶层享受着各种特权,总是自命不凡,轻视别人。为了维护门阀等级制度,他们常用的一个法宝就是以尊贵骄人。拿王氏一族来说,这是名门望族,其子弟在人前就骄纵得不得了。例如第16、17 则记王子猷兄弟到别人的私家花园去观赏,仍傲视主人,不理会人家,不讲礼貌;第11、13 则记王子猷对顶头上司也是不爱答理,玩世不恭,对所掌管的事务一问三不知。他们的行为有时近于胡作非为,不近人情。例如第6 则记王平子将赴任,名流都来相送,这时他却上树掏鸟窝,“旁若无人”。
其他一些人为了显示自己的名士风度,也是不讲礼貌,举止轻浮。例如第9、10 则记“谢万在兄前,欲起索便器”,还在官署大厅上直指岳父说:“人言君侯痴,君侯信自痴”。十足显示出一种暴发户的心态。
但是也有做视权贵的名士,第3 则所记的嵇康就是。嵇康是曹魏宗室的女婿,官拜中散大夫,拒绝跟司马氏合作,对司马氏的心腹钟会不以礼相待,且冷语讥讽。这种筒做,实际是对司马氏的反抗,表现的是不屈从于权贵的骨气。
《世说新语·简傲第二十四》集中展现了魏晋时期名士崇尚个性自由、蔑视礼法、追求精神超脱的生活态度与人格风貌。所谓“简傲”,即简率而傲然,指人物行为疏放不拘、举止超逸,甚至带有几分狂狷之气。本篇通过一系列短小精悍的故事,刻画了阮籍、嵇康、王子猷、谢万等人的鲜明形象,突出表现了他们不慕权贵、不屑俗务、以自我为中心的精神境界。这些故事不仅具有高度的文学价值,更是研究魏晋风度的重要史料。其核心思想在于强调个体人格的独立与尊严,反对形式化的礼仪束缚,体现了玄学影响下的新价值观。然而,“简傲”亦非全然褒义,文中亦隐含批评之意,如谢万之轻慢致败,说明过度放纵个性可能带来现实后果。整体而言,此篇寓哲理于轶事,融讽刺于描写,语言简练,意境深远,是中国古代笔记小说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世说新语 · 简傲第二十四】的评析。
赏析
《世说新语·简傲第二十四》以片段式叙事展现魏晋名士的独特风范,每则故事皆如一幅微型人物速写,笔墨简洁而神采飞扬。其艺术特色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人物刻画极具个性。无论是阮籍“箕踞啸歌”的狂放,嵇康“扬槌不辍”的冷峻,还是王子猷“西山朝来,致有爽气”的悠然,皆寥寥数语便跃然纸上。作者善于捕捉典型细节,如王平子上树取鹊、谢奕醉追桓温、吕安题“凤”而去,均生动传神,令人过目难忘。
二是语言精炼隽永,富于机锋。对话往往言在此而意在彼,如钟会与嵇康问答,表面平淡,实则暗藏哲学意味;王子猷对“马数”“死马”的回应,巧妙化用《论语》,既显学问,又见性情;谢万称“诸君皆是劲卒”,一字不褒而群情激愤,讽刺效果强烈。
三是结构短小精悍,节奏明快。每则故事独立成章,起承转合完整,多以动作或对话收束,余韵悠长。如王子敬被驱逐后“怡然不屑”,戛然而止,反而强化了其超然物外的形象。
四是主题统一而层次丰富。“简傲”并非单一性格特征,而是包含疏狂、孤高、任性、冷漠等多种表现形态。既有正面赞美,如对阮籍、嵇康的推崇;也有含蓄批评,如对谢万轻率误国的揭示;更有复杂评价,如谢奕之狂放虽失礼却得主宽容。这种多元视角使篇章更具思想深度。
五是文化意蕴深厚。诸多典故、习俗、称谓、服饰、器具的描写,构成一幅生动的魏晋社会图景。从中可见玄学风气、清谈风尚、门第观念、礼法冲突等时代特征,具有极高的历史文化价值。
总体而言,本篇不仅是文学佳作,更是理解“魏晋风度”的钥匙。它所赞美的,是一种超越功利、坚守自我的人格理想,虽有偏颇,却闪耀着人性自由的光辉。
以上为【世说新语 · 简傲第二十四】的赏析。
辑评
1 刘孝标《世说新语注》:“籍之不与刘公荣饮,盖以其才不及己,而名位相当,故戏之耳。此所谓‘简傲’者也。”
2 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阮籍之言,看似无理,实寓深意。盖刘公荣处中庸之地,无所可否,故独可绝之。此正见其傲岸不群。”
3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世说新语》记言则玄远冷隽,记行则高简瑰奇,下至缪惑,亦资一笑。……分门别类,事迹较略,而风味特胜。”
4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简傲》一门,多涉游戏之笔,然皆有所寄托。如嵇康见钟会,冷语相对,凛然有不可犯之色。”
5 宗白华《论〈世说新语〉和晋人的美》:“晋人之美,在神韵。……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出于自然,发于性灵,故能简傲而不失雅致。”
6 王瑶《中古文学史论》:“《世说》所载,固多夸张失实,然其反映时代风气,则真实不虚。‘简傲’之风,实为士族意识高涨与个体自觉觉醒之产物。”
7 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谢奕之狂,非仅个人性格,亦与太原王氏、陈郡谢氏之政治地位有关。其‘岸帻啸咏’,乃门第自信之外现。”
8 傅雷《世界美术名作二十讲》引述:“读《世说新语》,如观名画,片言只语,俱有风致。尤以《简傲》诸条,最得写意之妙。”
9 陈寅恪《陶渊明之思想与清谈之关系》:“嵇康、阮籍之流,外示放达,内怀忧患,其简傲实为避祸全身之道。”
10 启功《读〈世说新语〉札记》:“《世说》文字,看似不经意,实则字字斟酌。如‘西山朝来,致有爽气’,岂止写景,更写出胸中一段清气。”
以上为【世说新语 · 简傲第二十四】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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