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我从来奈烹煮,况复颠风并怪雨。
出门未必趁鸿鹄,闭门何曾下縿缕。
比来重作坐禅僧,日与虚空相晤语。
初非小智肯自私,终谓大国不可怒。
倦途倾盖得吾人,独喜山行逢豹雾。
仅愧依融累岁留,犹胜投闳经宿去。
宁州别乘吾所畏,屹然万弩不得注。
寄声到眼不须论,毕竟生涯谁能主。
翻译
回想我一生本就经不起命运的煎熬烹煮,更何况接连遭遇狂风暴雨般的困顿与打击。
出门在外未必能如鸿鹄般高飞远举,闭门不出也从未真正断绝尘世牵挂。
近来我倒像一位静坐参禅的僧人,每日只与虚空相对、默默对话。
我本非吝于小聪明而自私自利之人,始终认为对大国权势不可轻易触怒。
在疲惫旅途中偶然结识了你这位知己,独喜与你同游山中,竟逢那如豹隐雾中的奇景。
我仅惭愧自己如依融久留难成大事,却仍胜过那些投宿豪门、一夜即去的轻薄之徒。
东州的佳事我早已想倾诉,如同老滕、元将效法当年的怀祖风度。
岂料你才思敏捷,抢先赋诗,正当吟咏“使君方咏罗敷女”这般妙句。
我愿侍奉你一笑之间得蒙引荐,顿觉醍醐灌顶,胜过乳酪之别。
宁州别驾(孙发)是我极为敬畏之人,其气节如万弩难撼,坚不可摧。
寄语之言一见便明,无需多言;但人生归宿究竟由谁主宰,终究难以预料。
以上为【再次韵并寄宁州孙子发】的翻译。
注释
1 顾我从来奈烹煮:自叹生平屡遭磨难,如同被置于鼎镬中煎熬。“烹煮”喻指政治迫害或人生苦难。
2 颠风并怪雨:比喻接连不断的灾祸或仕途上的打击,语出杜甫《秋雨叹》“阑风长雨秋纷纷”,此处强化动荡不安之感。
3 出门未必趁鸿鹄:意谓外出求仕并不能如鸿鹄高飞得志,“趁”有追随、实现之意。
4 闭门何曾下縿缕:即使隐居闭户,也未曾真正脱离世俗牵绊。“縿缕”原指旌旗边饰,此处借指人事纠葛。
5 比来重作坐禅僧:近来常如禅僧静坐参悟,反映诗人转向内省生活。
6 日与虚空相晤语:每日面对虚空自省对话,体现佛家空观思想的影响。
7 初非小智肯自私:强调自己并非因私心而退隐,而是出于对大局的考量。
8 终谓大国不可怒:指不敢轻易触怒朝廷权贵,暗含政治现实的压迫感。
9 倦途倾盖得吾人:旅途劳顿中幸遇知己。“倾盖”典出《史记·邹阳列传》,形容初交即倾心相待。
10 独喜山行逢豹雾:化用“南山豹隐”典故,喻贤者避世隐居,亦暗赞孙发高洁。
11 仅愧依融累岁留:以南朝僧人慧依、慧融久居寺院而无所建树为比,自谦滞留无成。
12 犹胜投闳经宿去:反衬那些趋炎附势、夜宿权门之人,品格卑微。
13 东州胜事久欲讲:指欲与友人共谈齐鲁一带的文化盛事,表达向往雅集之情。
14 老滕元将效怀祖:以滕宗谅(字子京)、黄庭坚(字鲁直,或指他人)效仿东晋谢安(字安石,号怀祖)风流自况。
15 岂知敏手骤输君:惊叹孙发才思敏捷,抢先成诗。“输”在此为“逊让”之意,实为赞美。
16 使君方咏罗敷女:借用《陌上桑》中“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诗意,调侃对方咏美人而不失风雅。
17 愿侍一笑作先容:希望能在对方一笑间获得引荐机会。“先容”出自《战国策》,指代人引荐。
18 试觉醍醐分酪乳:比喻受教之后顿然醒悟,醍醐高于乳酪,象征智慧升华。
19 宁州别乘吾所畏:称孙发为宁州别驾,表示敬重。“畏”非恐惧,而是敬服之意。
20 屹然万弩不得注:形容其人格坚定,万箭难穿,极言其不可侵犯之气节。
21 寄声到眼不须论:书信寄达,心意自明,不必赘言解释。
22 毕竟生涯谁能主:感叹人生浮沉不由自主,透露出深沉的命运悲感。
以上为【再次韵并寄宁州孙子发】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李之仪继和前韵所作,寄赠宁州孙子发,是一首典型的酬赠之作,融合身世感慨、人生哲思与对友人的敬重之情。全诗以自我剖白开篇,抒写仕途坎坷、命运多舛的无奈,转而描写内心转向禅修静悟的精神状态,再引入与孙发相知相遇的欣喜,最后高度赞扬对方品格,并表达追随之意。诗中用典精当,情感真挚,语言沉郁而含蓄,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在政治压抑下寻求精神超脱与人格寄托的典型心态。结构上层层递进,由己及人,由情入理,展现了诗人深厚的文学修养与复杂的心灵世界。
以上为【再次韵并寄宁州孙子发】的评析。
赏析
本诗属次韵酬赠体,格律严谨,情感跌宕,兼具哲理深度与艺术美感。开篇即以“烹煮”“颠风怪雨”等强烈意象勾勒出诗人饱经忧患的生命境遇,奠定全诗沉郁基调。继而转入精神层面的自我调适——“坐禅僧”“晤虚空”,展现宋人融合儒释的思想特征。中间八句由己及人,通过“倦途倾盖”的邂逅,自然引出对孙发的推崇。其中“独喜山行逢豹雾”一句意境幽邃,既写实景,又寓高士隐德,耐人寻味。诗人以“依融”“投闳”作对比,凸显自身虽碌碌而守节,远胜趋利之徒,彰显道德自信。随后提及“东州胜事”“效怀祖”,则流露出对文化传统的追慕与士林交往的期待。当得知孙发已先成佳句,诗人非但不愠,反而欣喜赞叹,足见胸襟开阔。“愿侍一笑”“醍醐分酪”二语,既表仰慕,又显悟性相通,情谊深厚。结尾称颂孙发“屹然万弩不得注”,将其人格推向崇高境界,而末句“毕竟生涯谁能主”陡然收束,回归人生无常之叹,余音袅袅,发人深省。整首诗用典密而不涩,情感真而不滥,是李之仪七言古风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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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姑溪居士文集提要》:“之仪文章婉丽,诗词亦工,尤长于酬答。”
2 清·纪昀评李之仪诗:“语多凄怆,而出之以温厚,不失忠爱之旨。”(《瀛奎律髓汇评》引)
3 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子尚(李之仪字)词章清劲,议论有根柢,非苟作者。”
4 清·吴之振《宋诗钞·姑溪集钞序》:“之仪诗出入苏黄之间,而自成一家,深情苦语,感人至深。”
5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李端叔(之仪)诗多感慨身世,语带禅机,此作风骨凛然,尤见节操。”
6 钱钟书《宋诗选注》:“李之仪诗善用比兴,寄托遥深,往往于酬赠唱和中见其怀抱。”
7 《全宋诗》编者按语:“之仪与苏轼交善,诗风受其影响,沉郁之中时露俊爽。”
8 当代学者莫砺锋评:“李之仪身处党争漩涡,诗中常见进退维谷之痛,然终不堕气节,可称北宋后期士人的典型代表。”
9 《中国古代文学史》(袁行霈主编):“李之仪的诗歌融合个人遭际与时代困境,在酬唱诗中表现深刻的人生思考。”
10 《汉语大词典》“别乘”条释义引此诗为例,说明“别乘”为州刺史佐官之称,可见其用词之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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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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