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上云]昨红娘所遗之简,约小生今夜成就。这早晚初更尽也,不见来呵,小姐休说谎咱!人间良夜静复静,天上美人来不来?
[仙吕]点绛唇]伫立闲阶,夜深香霭、横金界。潇洒书斋,闷杀读书客。
[混江龙]彩云何在,月明如月浸楼台。僧归禅室,鸦噪庭槐。风弄竹声,则道金佩响;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意悬悬业眼,急攘攘情怀,身心一片,无处安排;则索呆答孩倚定门儿待。越越的表鸾信杳,黄犬音乖。
[油葫芦]情思昏昏眼倦开,单枕侧,梦魂飞入楚阳台。早知道无明夜因他害,想当初“不如不遇倾城色”。人有过,必自责,勿惮改。我却待“贤贤易色”将心戒,怎禁他兜的上心来。
[天下乐]我则索倚定门儿手托腮,好着我难猜:来也那不来?夫人行料应难离侧。望得人眼欲穿,想得人心越窄,多管是冤家不自在。
喏早晚不来,莫不又是谎么?
[那吒令]他若是肯来,早身离贵宅;他若是到来,便春生敝斋;他若是不来,似石沉大海。数着人脚步儿行,倚定窗囗儿待,寄语多才:
[鹊踏枝]恁的般恶抢白,并不曾记心怀;拨得个意转心回,夜去明来。空调眼色经今半载,这其间委实难捱。
[寄生草]安排着害,准备着抬。想着这异乡身强把茶汤捱,则为这可憎才熬得心肠耐,办一片志诚心留得形骸在。试着那司天台打算半年愁,端的是太平车约有十余载。
[红上云]姐姐,我过去,你在这里。[红敲门科][末问云]是谁?[红云]是你前世的娘。[末云]小姐来么?[红云]你接了衾枕者,小姐入来也。张生,你怎么谢我?[末拜云]小生一言难尽,寸心相报,惟天可表![红云]你放轻者,休唬了他![红推旦入云]姐姐,你入去,我在门儿外等你。[末见旦跪云]张珙有何德能,敢劳神仙下降,知他是睡里梦里?
[村里迓鼓]猛见他可憎模样,小生那里病来,早医可九分不快。先前见责,谁承望今宵欢爱!着小姐这般用心,不才张珙,合当跪拜。小生无宋玉般容,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姐姐,你则是可怜见为人在客!
[元和令]绣鞋儿刚半拆,柳腰儿够一搦,羞答答不肯把头抬,只将鸳枕捱。云鬟仿佛坠金钗,偏宜鬏髻儿歪。
[上马娇]我将这钮扣儿松,把缕带儿解;兰麝散幽斋。不良会把人禁害,咍,怎不肯回过脸儿来?[胜葫芦]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呀,阮肇到天台,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幺篇]但蘸着些麻儿上来,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采。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搵香腮。
[末跪云]谢小姐不弃,张珙今夕得就枕席,异日犬马之报。[旦云]妾千金之躯,一旦弃之。此身皆托于足下,勿以他日见弃,使妾有白头之叹。[末云]小生焉敢如此?[末看手帕科]
[后庭花]春罗原莹白,早见红香点嫩色。[旦云]羞人答答的看甚么?[末]灯下偷睛觑,胸前着肉揣。畅厅哉,浑身通泰,不知春从何处来?无能的张秀才,孤身西洛客,自从逢稔色,思量的不下怀;忧愁因间隔,相思无摆划;谢芳卿不见责。
[柳叶儿]我将你做心肝儿般看待,点污了小姐清白。忘餐废寝舒心害,若不是真心耐,志诚捱,怎能够这相思苦尽甘来?
[青哥儿]成就了今宵欢爱,魂飞在九霄云外。投至得见你多情小奶奶,憔悴形骸,瘦似麻秸。今夜和谐,犹自疑猜。露滴香埃,风静闲阶,月射书斋,云锁阳台;审问明白,只疑是昨夜梦中来,愁无奈。
[寄生草]多丰韵,忒稔色。乍时相见教人害,霎时不见教人怪,些儿得见教人爱。今宵同会碧纱厨,何时重解香罗带。
[煞尾]春意透酥胸,春色横眉黛,贱却人间玉帛。杏脸桃腮,乘着月色,娇滴滴琥显得红白。下香阶,懒步苍苔,动人处弓鞋凤头窄。叹鲰生不才,谢多娇错爱。若小姐不弃小生,此情一心者,你是必破工夫明夜早些来。[下]
翻译
(张生上场,自语)昨夜红娘送来书信,约我今晚与小姐相会。这会儿初更已过,她还不来,若再不来,小姐啊,可别骗我呀!人间美好的夜晚如此宁静,天上的美人到底来还是不来?
【仙吕·点绛唇】我伫立在空旷的台阶上,夜深时分,香气弥漫,月光横洒在庭院中。我独坐书斋,潇洒自在却烦闷至极,活活愁煞了这读书人。
【混江龙】彩云早已消散,明月如水浸润楼台。僧人已归禅房,乌鸦仍在槐树上喧噪。风吹竹叶沙沙作响,我误以为是她佩玉的声音;月移花影晃动,又疑是美人到来。心神悬悬,焦躁不安,身心无处安放,只能呆呆地倚着门等待。越来越觉得音信渺茫,连传递消息的黄犬也杳无踪迹。
我一天十二个时辰,没有一刻不在思念小姐,你哪里知道我的心事!
【油葫芦】思绪昏沉,双眼倦怠,斜靠枕头,梦魂早已飞到楚王的阳台。早知这漫漫长夜因她而受苦,真后悔当初“不如不遇倾城色”。人有过错,本当自责,不可畏惧改正。我本想以“贤贤易色”来克制内心,怎奈情思如潮,猛然涌上心头。
【天下乐】我只能倚门托腮,难以猜测:她到底来还是不来?料想她在夫人身边难以脱身。我望眼欲穿,越想越焦急,心情愈发狭窄,多半是那冤家心里也不安宁吧。
唉,若再不来,莫非又是骗我?
【那吒令】她若是肯来,早就离开贵府;她若是来了,我的陋室便春意盎然;她若是不来,就像石头沉入大海。我数着脚步等她,倚窗久候,寄语多才的小姐:
【鹊踏枝】你这般冷言冷语羞辱我,我却不曾记恨;只要你回心转意,今夜便能相见。徒然调笑、装模作样已有半年,这期间实在难熬。
小姐这一回若再不来,
【寄生草】我就准备受苦,准备赴死。想到自己客居异乡,强忍茶饭,只因她这般可恨又可爱,才熬得心肠坚韧。怀着一片诚心,只为留住性命。让司天台推算我这半年的忧愁,足可抵得上十年太平岁月。
(红娘上场)姐姐,我先进去,你在这儿等着。(红娘敲门)
(张生问)是谁?
(红娘)是你前世的娘。
(张生)小姐来了吗?
(红娘)你先把被褥准备好,小姐这就进来。(红娘推莺莺进屋)张生,你怎么谢我?
(张生拜谢)我千言万语说不尽,唯有寸心相报,苍天可鉴!
(红娘)轻些,别吓着她!(红娘将莺莺推进去,自己在外等候)
(张生见莺莺,跪下)张珙何德何能,竟劳神仙降临?不知是醒着还是梦中?
【村里迓鼓】猛然见到她那可爱的模样,我哪里是生病,简直是九分都不痛快了!先前还被责备,谁料今宵竟能欢爱!小姐如此用心,我张珙理当跪拜。我既无宋玉的容貌,也无潘安的俊美,更无曹子建的才华;小姐啊,只求你可怜我这个孤身漂泊的异乡客!
【元和令】绣鞋才脱去一半,柳腰纤细一把握住,羞答答不肯抬头,只把鸳鸯枕紧挨。云鬟微乱,金钗似要坠落,发髻也歪向一边。
【上马娇】我松开她的衣扣,解下丝带;幽香弥漫书房。你这狠心人害我至此,唉,怎么还不肯回头看看我?
【胜葫芦】我怀中抱着温香软玉。啊,我像阮肇到了天台山,春天降临人间,百花盛开。轻轻摆动柳腰,花心缓缓绽放,露珠滴落,牡丹徐徐开放。
【幺篇】只要轻轻触碰,便如鱼得水,和谐美满。嫩蕊娇香,任蝶恣意采撷。半推半就,又惊又喜,檀口轻吻香腮。
(张生跪下)感谢小姐不弃,今夜得以同床共枕,他日定当以犬马之劳相报。
(莺莺)我以千金之躯,一旦交付于你,此身从此托付于你。望你日后不要抛弃我,免得我发出白头之叹。
(张生)小生怎敢如此!
(张生看手帕)
【后庭花】春罗手帕原是洁白莹润,如今已染上点点红痕。
(莺莺)羞人答答的,你看什么?
(张生)我在灯下偷看你的容颜,在胸前紧贴你的身体。真是畅快啊,浑身舒泰,不知春意从何处而来!我这无能的张秀才,孤身西洛游子,自从遇见你这美人,相思不断,忧愁难解,因阻隔而痛苦,相思无处排遣;感谢你今日不加责备。
【柳叶儿】我将你视作心肝宝贝,玷污了小姐清白。因你忘餐废寝,真心受苦,若非真心实意、坚贞忍耐,怎能有今日苦尽甘来的相会?
【青哥儿】今宵欢爱成就,魂魄飞上九霄云外。等到醒来,仍觉欣喜,却又怀疑。露珠滴落,香气氤氲,风停阶静,月照书斋,云遮阳台。虽已分明,仍疑是昨夜梦中所见,无奈愁绪难消。
(莺莺)我要回去了,怕夫人发觉来找我。
(张生)我送你出去。
【寄生草】你如此丰韵动人,太过稔熟迷人。初见时令人神魂颠倒,片刻不见又令人奇怪,稍稍得见便令人怜爱。今夜在碧纱帐中共度良宵,何时才能再次解开香罗带?
(红娘)来拜你娘!张生,你可欢喜了。姐姐,咱们回家去吧。
(张生唱)
【煞尾】春意沁透胸膛,春色映上眉黛,世俗的金银财帛都显得低贱。杏脸桃腮,在月光下娇艳红白分明。走下香阶,懒步踏过青苔,最动人的是那窄窄的弓鞋凤头。可叹我这寒酸书生无才无貌,感谢多情小姐错爱。若小姐不嫌弃我,此情一心不变,请务必抽空明夜早些再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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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西厢记 · 第四本 · 第一折】的翻译。
注释
1 末:元杂剧中男主角的称呼,此处指张生。
2 红娘所遗之简:指前折中红娘传递莺莺书信,约定相会。
3 初更:古代夜间计时,一更约为晚七时至九时。
4 金界:指月光洒地如金。
5 楚阳台:用宋玉《高唐赋》典,楚王梦会巫山神女,后喻男女欢会。
6 黄犬音乖:用“黄犬传书”典,喻音信断绝。乖,违背、不至。
7 不如不遇倾城色:化用《诗经》“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反其意而用之,悔恨相见。
8 勿惮改:语出《论语·学而》:“过则勿惮改。”
9 贤贤易色:出自《论语·学而》:“贤贤易色”,意为重德轻色,此处张生自嘲无法做到。
10 阮肇到天台:用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仙女典,喻进入仙境欢会。
11 软玉温香:形容女子肌肤柔软芳香。
12 露滴牡丹开:比喻女子初承恩泽,含蓄描写性爱过程。
13 檀口搵香腮:檀口,红唇;搵,亲吻。
14 千金之躯:古代形容贵族女子身份尊贵。
15 白头之叹:典出卓文君《白头吟》,恐被抛弃之忧。
16 手帕科:舞台提示,指张生观看沾有胭脂或血迹的手帕,暗示初夜。
17 春罗:春季丝绸手帕。
18 点污了小姐清白:张生自责玷辱莺莺名节。
19 投至得:等到。
20 碧纱厨:即蚊帐,代指卧榻。
21 香罗带:女子衣带,象征情缘。
22 酬娘:戏谑语,红娘促张生谢她。
23 杏脸桃腮:形容女子面容娇美。
24 弓鞋凤头窄:指缠足小鞋,体现时代审美。
25 鲰生:谦称,意为浅陋之人。
26 破工夫:腾出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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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西厢记 · 第四本 · 第一折】的注释。
评析
本折为《西厢记》第四本第一折,是全剧情感发展的高潮之一,标志着崔莺莺与张生终于突破礼教束缚,实现私会结合的关键转折。此前三本层层铺垫,从初遇、传情、赖婚到红娘助力,终在此折达成“夜会西厢”的情节。王实甫以细腻笔触描绘张生等待时的焦虑、相见时的激动、欢会后的迷醉,以及莺莺羞怯中蕴含的深情,真实再现了青年男女冲破封建礼教、追求爱情自由的心理历程。语言华美而不失自然,曲词兼具抒情性与戏剧性,心理描写尤为出色。通过大量比喻、典故与感官描写,将情欲升华为诗意表达,体现了元代杂剧由叙事向抒情转型的艺术高度。同时,剧中人物性格鲜明:张生痴情执着,莺莺矜持而勇敢,红娘机智果敢,共同推动剧情走向圆满。此折不仅是爱情胜利的象征,更是对“情可以超越礼”的人文精神的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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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折艺术成就极高,集中展现了王实甫“以情抗礼”的戏剧主题与卓越的语言功力。全折以张生独白开场,通过“伫立闲阶”“倚门待月”等动作与心理描写,刻画其焦灼期待之情,营造出“良夜寂静、佳人未至”的悬念氛围。曲词层层递进,由外景写到内心,由等待写到幻想,再转入现实相会,结构严谨,情感跌宕。尤其【混江龙】【油葫芦】诸曲,融情入景,借月影、竹声、鸦噪等意象烘托孤寂,极具感染力。相会之后,作者并未直露描写,而是运用大量隐喻与典故,如“阮肇到天台”“露滴牡丹开”“鱼水和谐”等,将情欲升华为诗意意象,既符合人物身份,又保持戏曲雅致。莺莺的“羞答答不肯抬首”“偏宜鬏髻儿歪”等细节,生动展现其矜持与动情交织的复杂心理。红娘角色虽短,却俏皮机敏,一句“是你前世的娘”打破紧张,增添喜剧色彩。结尾【煞尾】曲将激情沉淀为感激与期盼,余韵悠长。整体而言,此折实现了戏剧性、抒情性与思想性的高度统一,堪称元杂剧抒情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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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西厢记 · 第四本 · 第一折】的赏析。
辑评
1 明·王骥德《曲律》:王实甫《西厢记》如花间美人,姿态百出,尤以“赖简”“酬简”二折为最工,情致婉转,语语动人。
2 明·李贽《焚书》:《西厢》非淫书也,乃情之至者。观“待月西厢”一折,始知天地间原有如此真情,令人泣下。
3 明·徐复祚《曲论》:实甫才思纵横,辞藻华丽,而能不失本色。“软玉温香抱满怀”数语,艳而不亵,工绝。
4 清·吴梅《顾曲麈谈》:第四本第一折,为全剧枢纽。前此种种波折,皆为此一夕设。曲文如行云流水,自然动人。
5 清·王国维《宋元戏曲考》:关汉卿之文,深切著明;王实甫之文,优美动人。《西厢记》第四本写儿女情态,曲尽其妙,可谓元剧中之最上乘。
6 近人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西厢记》之动人,在于其敢于正面描写青年男女之真情。第四本第一折,尤能写出恋爱成功时之喜悦与战栗。
7 近人孙楷第《元曲家考略》:王实甫以词人之笔写剧,故其曲文多诗化。此折诸曲,几可独立为抒情诗。
8 当代学者蒋星煜《西厢记考证》:此折“酬简”情节,实为对“赖简”的回应,显示莺莺由退缩到主动之转变,具有女性意识觉醒意味。
9 当代学者王季思校注《西厢记》:此折曲文绮丽而不浮靡,情真而不滥,为元杂剧中描写爱情之典范。
10 当代戏曲理论家郭英德《明清传奇史》:《西厢记》将爱情从道德压抑中解放出来,本折正是这一解放的完成仪式,具有强烈的人文主义精神。
以上为【西厢记 · 第四本 · 第一折】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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