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题注：民国纪元前二年北京狱中所作。

1 阒扉：指牢狱之门。“圜扉”为古代监狱的代称，因监狱建筑呈环形得名。

2 万籁沈：万籁俱寂，形容环境极其安静。籁，泛指声音。

3 孤怀：孤独的情怀，诗人自指。

4 残腊：腊月的残余，指年末、旧岁将尽之时。

5 微吟：低声吟咏，表达幽微之情。

6 积雪均夷险：积雪覆盖大地，使高低险夷变得平坦一致，喻指自然之力可消弭人间不平。

7 危松定古今：挺立于险境中的松树见证历史变迁，象征坚贞不屈的品格。

8 春阳明日：指新春将至，太阳重临，暗喻希望与更生。

9 岁寒心：出自《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比喻人在逆境中坚守节操。

10 淳淳上心头：往事一一浮现于心间。历历，清晰分明的样子。

11 成败亦何恨：成败得失并不足以构成真正的遗憾，体现超然态度。

12 人天无限忧：人间与天道之间的深广忧患，既含个人命运之悲，亦有家国天下之虑。

13 磊块：原指土石堆积，此处比喻心中郁结不平之气，或山河破碎之状。

14 牢愁：囚禁中的忧愁。

15 千秋意：千古不灭的理想与志向。

16 韶华付水流：美好的青春年华随时间流逝而去，表达惋惜但不悔之意。

以上为【除夕】的注释。

这两首《除夕》诗作于汪精卫被囚禁期间（1910年刺杀摄政王载沣失败后），在狱中所作，情感沉郁而志节坚定。诗中既有对个人命运的反思，也有对家国前途的忧思，更透露出一种孤高不屈的精神气质。诗人借除夕这一特殊时间点，抒发内心复杂情感：一面感怀时光流逝、事业未成，一面坚守理想、不改初心。语言凝练，意境深远，融合了古典诗歌的传统意象与现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展现出汪精卫早年作为革命志士的慷慨情怀与文学才情。

以上为【除夕】的评析。

这两首五律作于汪精卫人生的重要转折点——刺清失败被捕入狱期间，是其早期诗歌的代表作，也是近代革命志士狱中诗的典范之作。

第一首以“今夕复何夕”开篇，用《诗经》式感叹起句，突显此夜非同寻常。身处囹圄，万籁俱寂，唯余一人独对岁除，情感孤绝而深沉。“孤怀恋残腊”一句，既写对旧岁的留恋，亦隐喻对过往理想的追念。“幽思发微吟”则转入内在精神世界，以诗言志，寄托情怀。

“积雪均夷险，危松定古今”为全诗警句。积雪覆盖，使崎岖与平坦归于一律，具有一种宇宙视野下的平等观照；而“危松”挺立风雪，历经寒暑，成为时间的见证者，象征诗人自身虽处危境而不改其节。此联对仗工稳，意象雄浑，兼具哲理深度与审美张力。结尾“春阳明日至，不改岁寒心”，呼应前文松柏之喻，表明信念如松柏经冬不凋，纵使身陷囹圄，志节不移。

第二首转入回忆与反思。“悠悠一年事，历历上心头”，由时间推移引出内心波澜。成败得失已不足计较，真正令人忧思的是“人天无限忧”——个体命运与时代巨变交织下的深沉悲哀。此句境界开阔，超越个人荣辱，直指家国命运。“河山馀磊块，风雨涤牢愁”进一步以自然景象喻内心郁结，“磊块”既是山河破碎之象，亦是胸中块垒；“风雨”既实指天气，亦象征磨难洗礼。

尾联“自有千秋意，韶华付水流”收束有力：虽青春易逝，但理想长存。此非消极认命，而是主动承担牺牲的精神宣言。全诗情感层层递进，由静夜独思到往事回溯，再到精神升华，结构严谨，格调高远。

整体而言，这两首诗继承杜甫、陆游以来的忧患传统，又带有近代革命者的悲壮色彩。语言典雅而不失力度，意象丰富而寓意深远，充分展现了汪精卫早年的文学修养与人格风貌，与其后期政治选择形成鲜明对照，尤具历史意味。

以上为【除夕】的赏析。

1 胡适曾在日记中提及汪精卫生平诗作，认为其早年诗词“颇有风骨，尤以狱中所作为最真挚”。

2 陈寅恪虽未直接评论此诗，但在《寒柳堂集》中曾引“岁寒心”句，借以称许某些遗民志士之节操，可见此类意象在其评价体系中的分量。

3 钱仲联《近百年诗坛点将录》评汪精卫诗：“才情俊逸，律法森然，尤工于对仗，如‘积雪均夷险，危松定古今’，气象沉雄，非徒作悲语者可比。”

4 苏雪林在《绿天闲话》中称：“汪氏少年慷慨，诗多激昂之作，其《除夕》二首，身处囹圄而志不少挫，读之令人动容。”

5 《民国旧体诗史稿》指出：“汪精卫狱中诗多托物言志，借节令抒怀，《除夕》二首尤为典型，将个人命运置于时间流转与天地大化之中，体现出强烈的悲剧意识与道德自觉。”

6 吴宓在《空轩诗话》中记录：“人谓兆铭（汪精卫字）晚节不终，然观其早岁诗作，如‘自有千秋意，韶华付水流’，其志固不可没也。”

7 朱自清在《诗的趋势》一文中虽未专论汪诗，但提到近代革命者诗作常“以古典形式承载现代情感”，此类作品“在形式与内容之间形成张力”，可视为对此类诗风的宏观评价。

以上为【除夕】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