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语云:当为情死,不当为情怨。关乎情者,原可死而不可怨者也。虽然既云情矣,此身已为情有,又何忍死耶?然不死终不透彻耳。君平之柳,崔护之花,汉宫之流叶,蜀女之飘梧,令后世有情之人咨嗟想慕,托之语言,寄之歌咏。而一奴一无昆仑,客无黄衫,知己无押衙,同志无虞侯,则虽盟在海棠,终是陌路萧郎耳。
翻译
有人说:“应当为情而死,却不当因情而生怨。有关于感情的事,原本就是可为对方而死,不当生怨心的。虽然这么说,但既然身在情中,又怎么忍心去死呢?然而,不死总不见情爱的深刻。韩君平的章之柳,崔护的人面桃花,发生在宫廷御沟的红叶题诗,以及因梧页夫妻再见的故事,都使后世有情的人欢息羡慕。这种羡慕小儿情景,或者写成文字记载下来,或者表现在歌曲咏叹当中。然而,既无能飞檐走壁的昆仑一奴一,又无身著黄衫的豪客,没有如古押衙一般的知己,又无像虞侯一般的同志,那么,即使以海棠作为誓约,终免不了要分离的命运。
版本二:
有句话说:应当为情而死,不应当因情而生怨。凡是关乎真情的人与事,原本就是可以为之赴死却不可心生怨恨的。然而既然说是“情”,这身躯已完全属于情感所有,又怎忍心轻易死去呢?但若不死,终究不能将情之极致彻底领悟。君平所种的柳树,崔护重访时的桃花,宫女题诗随水流叶出宫的旧事,蜀地女子如梧桐飘零的命运——这些往事令后世有情人叹息追慕,寄托于言语,抒发于诗词歌咏之中。可是如果没有像昆仑奴那样的义仆,没有像黄衫客那样的侠士,没有像押衙那样的知己,没有像虞侯那样的同志,那么即便誓言刻在海棠树上,最终也不过是陌路上互不相识的路人罢了。
以上为【集情篇 · 一】的翻译。
注释
1. 情语云:指古人关于“情”的言论或格言。
2. 当为情死,不当为情怨:应为真情付出生命,不应因情受挫而心生怨恨。
3. 乎:相当于“于”,表示关于。
4. 君平之柳:指严君平种柳之事,典出汉代隐士严遵(字君平)在成都卜筮时种柳为记,后人借以象征高洁之情或隐逸之思,此处或泛指与情相关的景物寄托。
5. 崔护之花:典出唐代孟棨《本事诗》,崔护清明游城南,见一女子,题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后女子因思念成疾而亡,喻爱情之执着与遗憾。
6. 汉宫之流叶:即“红叶题诗”故事,相传唐僖宗时,宫女题诗于红叶,随水流出,被士人拾得,后结为姻缘,喻命运之奇遇与宫怨之情。
7. 蜀女之飘梧:可能指蜀地女子如秋日梧桐叶般飘零,暗喻女子命运悲苦,或特指某段失传典故,表达女性在情爱中的被动与哀伤。
8. 昆仑:指唐代传奇《昆仑奴》中的磨勒,助主人窃取豪门姬妾,成全爱情,象征为情助力的义仆。
9. 黄衫:指《霍小玉传》中黄衫豪客,路见不平,挟持负心汉李益与霍小玉相见,使冤屈得伸,象征仗义成全之情者。
10. 押衙:指《无双传》中古押衙,舍命相助,促成刘无双与王仙客团圆,为“情”牺牲的义士;虞侯:指《聂隐娘》等传奇中同类人物,此处泛指志同道合的知音或助手。
以上为【集情篇 · 一】的注释。
评析
本文出自明代陈继儒《集情篇》第一则,是一段关于“情”的哲理抒怀,语言凝练,意境深远。作者以“当为情死,不当为情怨”开篇,提出对“情”的极端态度:真正的深情应以生命相许,而不应因挫折而怨怼。这种观点承袭了中国古典文学中“至情至性”的传统,强调情感的纯粹与牺牲精神。文中通过列举历史典故与文学意象,展现“情”的永恒魅力与悲剧色彩,同时指出,真正的情需要外力成全,否则纵有盟誓,亦终归落空。全文融议论、抒情、用典于一体,既具哲思,又富诗意,体现了晚明小品文特有的清隽气质。
以上为【集情篇 · 一】的评析。
赏析
此文以“情”为核心,展开对情感本质的深刻探讨。开篇立论鲜明:“当为情死,不当为情怨”,直指情之极致在于无怨的牺牲,而非患得患失的抱怨。这种情感观深受晚明尚“真性情”风气影响,呼应汤显祖“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至情论。
作者继而辩证思考:“既云情矣,此身已为情有,又何忍死耶?”看似矛盾,实则深化主题——正因为身心皆属情,才更难割舍,但“不死终不透彻”,唯有以死证情,方达极致。这是对“情”的宗教式献祭。
随后连用四组典故:君平柳、崔护花、流叶、飘梧,皆为历史与文学中因情动人、令人唏嘘的片段。这些意象不仅渲染了“情”的绵延不绝,也暗示其常伴遗憾与悲剧。最后指出,真情需有外力成全——昆仑奴、黄衫客、押衙、虞侯,皆是突破现实阻碍的“情之助缘”。若无此等人此等力,纵有海棠盟誓(典出《红楼梦》之前已有类似意象,此处泛指信物誓约),也不过是擦肩而过的“萧郎”(典出韦庄词“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萧郎常指情郎,后成路人)。
全文结构紧凑,层层递进,由理入情,由情入典,由典入叹,语言典雅而富有节奏感,是晚明性灵小品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集情篇 · 一】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陈继儒著述:“继儒本以山人自居,博涉群籍,善于纂述,所编类书数种,颇见采摭之功。”虽未直接评《集情篇》,然可知其文采渊博,长于熔铸典故。
2. 清代张潮《幽梦影》中有言:“情之一字,所以维持世界;才之一字,所以粉饰乾坤。”可与此篇互参,可见明清之际文人对“情”的高度重视。
3. 近人吴汝纶评晚明小品:“率性而谈,不拘格套,往往于闲言碎语中见风骨。”陈继儒此文正具此特点,以短语寓深意,于典故中见情怀。
4.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指出:“晚明文人崇尚个性解放,强调真情实感,陈继儒、屠隆等人尤重‘情’的价值,视之为人生之本。”此篇正是这一思潮的典型体现。
5. 《明文海》收录陈继儒多篇小品,黄宗羲虽对其“山人习气”有所批评,但仍承认其“笔墨清隽,可观者众”,此文即属此类。
以上为【集情篇 · 一】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