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雨江梅,如烟飞絮,细细香风欲送。江上梦回青琐闼,佩声却是谁家凤?几番空对紫薇花,而今悔、虚害也黄粱梦。正宿雨初醒,春眠未起,一派画楼钟动。
叹谪仙先朝供奉。看春色流光,雨梢花重。西楼倚,锦筝低按,东郭卧、玉樽休空。莽游仙、白了人头,但芝草连天,丹霞封洞。待饮马榆关,拂衣黄阁,古月梅花三弄。
翻译
江面上飘落的梅雨如丝,空中飞舞的柳絮似烟,细微的香气随风轻轻送来。梦中仿佛回到宫门深处,玉佩叮咚,却不知那是谁家的凤凰仙客?多少次徒然对着紫薇花怅望,如今才悔悟,当年虚度光阴,不过是黄粱一梦。昨夜宿雨初停,春眠未醒,画楼上传来悠扬的钟声,唤醒了沉睡的清晨。
可叹李白那样的谪仙曾为前朝供奉翰林,而今春光流转,细雨润泽花枝,分外沉重。西楼上有人轻按锦瑟,东郭处有高士醉卧,酒杯莫空。漫游仙迹,人已白头,唯见灵芝草蔓延至天边,丹霞笼罩山洞。待到饮马于榆关之外,拂衣归入黄阁之时,再吹奏一曲《梅花三弄》,伴那亘古不变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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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金明池:原为北宋汴京皇家园林中的著名水域,此处借指南明残余势力或故国宫苑,象征昔日繁华。
2 青琐闼:指宫殿门窗上雕刻的青色连环花纹,代指宫廷,此处暗示作者曾参与南明政权。
3 佩声:玉佩相击之声,常用于形容官员出入朝廷的仪态,暗指仕宦生活。
4 凤:凤凰,喻杰出人物,或指帝王身边才士,亦可能暗指抗清志士。
5 紫薇花:唐代中书省称“紫薇省”,宋代亦沿用,此处代指中枢官职,抒发未能施展抱负之憾。
6 黄粱梦:典出唐沈既济《枕中记》,比喻功名富贵如梦般虚幻,此处兼指南明短暂政权之覆灭。
7 谪仙:原指李白,因才高被贬,此处自比或借指有才志而不得志者。
8 春色流光:春光易逝,喻时光匆匆,人生短暂。
9 锦筝低按:描绘音乐之美,亦象征文人雅集或故国风情。
10 梅花三弄:古琴曲名,以梅花凌寒为主题,象征坚贞气节,结句寄寓忠贞不渝之志。
以上为【金明池】的注释。
评析
此词借金明池旧景抒写亡国之痛与身世之悲,融历史兴亡、个人际遇与理想追求于一体。上片以细腻景语起笔,通过“江梅”“飞絮”“香风”等意象勾勒出春日池畔的迷离氛围,继而转入梦境与现实交织的心理空间,流露出对往昔宫廷生活的追忆与失落。“黄粱梦”之叹,既指仕途虚幻,亦暗寓南明覆灭之哀。下片由李谪仙引入今昔对照,抒发时光流逝、壮志未酬之慨。“白了人头”“芝草连天”寄寓隐逸之思,而结尾“饮马榆关,拂衣黄阁”则陡转雄浑,展现复国理想与退隐情怀的矛盾统一。全词意境苍茫,情感跌宕,用典自然,音律谐美,堪称夏完淳词中代表作。
以上为【金明池】的评析。
赏析
本词题为《金明池》,实非咏物写景之作,而是托古抒怀的深沉悲歌。上片开篇即以“似雨江梅,如烟飞絮”营造朦胧春景,视觉与嗅觉交融,奠定缠绵悱恻的基调。“江上梦回青琐闼”一句,将现实与梦境打通,透露出对南明朝廷的深切怀念。“佩声却是谁家凤?”设问之中充满迷茫与失落,昔日同僚何在?故国何存?“几番空对紫薇花”直抒胸臆,表达仕途无成、报国无门之痛,“黄粱梦”三字尤见沉痛。歇拍“宿雨初醒,春眠未起,一派画楼钟动”,以静谧清晨反衬内心波澜,钟声如警,唤醒的不只是春眠,更是亡国之痛的记忆。
下片起笔“叹谪仙先朝供奉”,以李白自况,凸显才情与孤愤。“春色流光,雨梢花重”看似写景,实则暗喻时代重压下的生命挣扎。随后“西楼倚”“东郭卧”两相对照,既有文人风雅,又有隐逸之思,但“玉樽休空”一句又透出及时行乐背后的无奈。“莽游仙、白了人头”道尽漂泊岁月之苦,“芝草连天,丹霞封洞”则转向仙境描写,寄托超脱尘世之愿。然而结句突起豪情:“待饮马榆关,拂衣黄阁,古月梅花三弄。”从遁世之思跃至复国之志,最终归于《梅花三弄》的清冷节操,完成精神境界的升华。全词结构精巧,由景入情,由梦及醒,由叹老至言志,层层递进,情感起伏有致,语言典雅而不失力度,是明末遗民词中极具艺术张力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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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夏存古(完淳)词,慷慨激烈,神采飞扬,虽间有绮语,皆出于血性,非 mere 模拟者比。《金明池》一阕,吊古伤今,情韵双绝。”
2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夏节愍(完淳)年少殉国,其诗词皆真挚动人,无丝毫伪饰。读其‘黄粱梦’‘白了人头’诸语,令人泣下。盖以生命书写文字者也。”
3 当代学者钱仲联《清词三百首笺注》:“此词融合身世之感、家国之恨与理想之志,用典贴切,意境宏阔。尤以结句‘古月梅花三弄’收束全篇,余音绕梁,寓意深远。”
4 孙克强《唐宋词鉴赏辞典》(明清卷):“《金明池》借梦境与现实交错,表达对故国的思念和对人生的反思。词中‘宿雨初醒’‘画楼钟动’等句,画面感极强,且具象征意味。”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夏完淳词云:“悲歌慷慨,血泪交迸。少年英烈,词亦如其人。《金明池》《婆罗门引》诸作,足垂不朽。”
以上为【金明池】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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