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爰咨谋”,是谓为议。议之言宜,审事宜也。《易》之《节卦》∶“君子以制度数,议德行”。《周书》曰∶“议事以制,政乃弗迷”。议贵节制,经典之体也。
昔管仲称轩辕有明台之议,则其来远矣。洪水之难,尧咨四岳,宅揆之举,舜畴五人;三代所兴,询及刍荛。春秋释宋,鲁桓预议。及赵灵胡服,而季父争论;商鞅变法,而甘龙交辩:虽宪章无算,而同异足观。迄至有汉,始立驳议。驳者,杂也,杂议不纯,故曰驳也。自两汉文明,楷式昭备,蔼蔼多士,发言盈庭;若贾谊之遍代诸生,可谓捷于议也。至如吾丘之驳挟弓,安国之辩匈奴,贾捐之之陈于珠崖,刘歆之辨于祖宗:虽质文不同,得事要矣。若乃张敏之断轻侮,郭躬之议擅诛;程晓之驳校事,司马芝之议货钱;何曾蠲出女之科,秦秀定贾充之谥:事实允当,可谓达议体矣。汉世善驳,则应劭为首;晋代能议,则傅咸为宗。然仲瑗博古,而铨贯有叙;长虞识治,而属辞枝繁。及陆机断议,亦有锋颖,而腴辞弗剪,颇累文骨。亦各有美,风格存焉。
夫动先拟议,明用稽疑,所以敬慎群务,弛张治术。故其大体所资,必枢纽经典,采故实于前代,观通变于当今。理不谬摇其枝,字不妄舒其藻。又郊祀必洞于礼,戎事必练于兵,佃谷先晓于农,断讼务精于律。然后标以显义,约以正辞,文以辨洁为能,不以繁缛为巧;事以明核为美,不以环隐为奇:此纲领之大要也。若不达政体,而舞笔弄文,支离构辞,穿凿会巧,空骋其华,固为事实所摈,设得其理,亦为游辞所埋矣。昔秦女嫁晋,从文衣之媵,晋人贵媵而贱女;楚珠鬻郑,为薰桂之椟,郑人买椟而还珠。若文浮于理,末胜其本,则秦女楚珠,复存于兹矣。
又对策者,应诏而陈政也;射策者,探事而献说也。言中理准,譬射侯中的;二名虽殊,即议之别体也。古者造士,选事考言。汉文中年,始举贤良,晁错对策,蔚为举首。及孝武益明,旁求俊乂,对策者以第一登庸,射策者以甲科入仕,斯固选贤要术也。观晁氏之对,验古明今,辞裁以辨,事通而赡,超升高第,信有征矣。仲舒之对,祖述《春秋》,本阴阳之化,究列代之变,烦而不慁者,事理明也。公孙之对,简而未博,然总要以约文,事切而情举,所以太常居下,而天子擢上也。杜钦之对,略而指事,辞以治宣,不为文作。及后汉鲁丕,辞气质素,以儒雅中策,独入高第。凡此五家,并前代之明范也。魏晋以来,稍务文丽,以文纪实,所失已多。及其来选,又称疾不会,虽欲求文,弗可得也。是以汉饮博士,而雉集乎堂;晋策秀才,而麏兴于前,无他怪也,选失之异耳。夫驳议偏辨,各执异见;对策揄扬,大明治道。使事深于政术,理密于时务,酌三五以熔世,而非迂缓之高谈;驭权变以拯俗,而非刻薄之伪论;风恢恢而能远,流洋洋而不溢,王庭之美对也。难矣哉,士之为才也!或练治而寡文,或工文而疏治。对策所选,实属通才,志足文远,不其鲜欤!
赞曰∶
议惟畴政,名实相课。断理必刚,攡辞无懦。
翻译
《诗经》说“于是诚心地访寻贤人来商量。”可见普遍的访问谋划就是说的“议”。“议”之所以说是说话得宜,就是因为考查事情仔细周密因而得宜。《周易》的《节卦》说:“君子用节制来制定法度,议论德行。”《尚书·周官》说:“按照一定的法度来议事,政事才不会迷误。”议事贵在有节制,这是经典的要求。从前管仲说,轩辕黄帝在明台上面议论国家大事。这就说明“议”的由来已经很久远了。在洪水的灾难里,尧便去询问四方诸侯的首领;推举出任政务的人选,舜和五位大臣筹谋商量。黄帝、唐尧、虞舜这三代所以兴盛,就是因为连打柴的老百姓的意见也征求到了。春秋时代楚国释放宋襄公,是因为鲁僖公参与商议了这件事。到战国时代,赵国的武灵王改革改穿胡人的服装,季父公子成和他展开了辩论;秦国的商鞅主张变法,大臣甘龙便和他交锋论辩。虽然争论根据的法则很多,其中同异的观点是很可观的。
到了汉代,才开始设立驳议制度。“驳”,就是杂的意思。议论的意见很多不纯,所以叫做驳。自从两汉礼制昌明,作为模范的仪式明白具备,人才济济,发言议论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朝廷。如贾谊代表所有的朝臣发表的意见,可以算得上发表议论敏捷的人了。至于吾丘寿王批驳禁止百姓挟带gōng弩的主张,韩安国辩论不宜对匈奴进行进攻的问题,贾捐之反对继续派兵镇压珠崖叛乱的意见,刘歆为汉武帝建立宗庙的辩护:虽然各自的质朴和文华不同,但是都抓住了辩驳的问题的要点和叙述的要领了。至于张敏请求废弃《轻侮法》,郭躬为秦彭的辩护,程晓建议废除校事官一职,司马芝议论恢复五铢钱的制度,何曾主张免除株连出嫁女的法律条文,秦秀为贾充定谥为“荒”的奏议,都是事实确当公允,可以说是明白了“议”这种体制了。
汉朝善于写驳议的,以应劭为首领;晋朝作议的能手,则以傅成为第一。应劭博古通今,所以他的驳议议论通贯有条有序;傅咸懂得国政的治理,然而他做议文却文辞重复琐碎。到陆机议论编写《晋书》所载历史的断限,颇有锋芒,但是辞采过多没有删削,显得累赘,损害了文章的骨力;但也各有自己的优点,保持了各自的风格。
有行动先要比较议论,明察可疑的事,为了恭敬谨慎地处理各种事务,使得统治的方法紧张和放松合适。所以写“议”的主要依据,一定以经典的内容为关键;采取前代的典故史实,观察当今的各种继承变化,说理不荒谬,用字不随便。还有,祭天祭神一定要熟悉礼仪;论军事方面应很熟悉兵法;议论田谷庄稼方面一定先要通晓农事,判断官司方面的议文务必要精通法律。然后突出论点来显示它的意义,用严正的文辞加以概括,文辞明辨简洁为确当,不以繁冗缛丽为妙;叙事述理以明确扼要为美,不以曲折隐晦为奇特。这些就是写作议这种文体的纲要。如果写议文不注重要解决国家政务中的问题,而只是玩弄笔墨,文辞支离破碎,内容牵强附会,徒然运用辞藻,终为客观事实所摈弃。即使说得有道理,也要被浮游的文辞所埋没。从前秦国的国君把女儿嫁给晋国公子,随从陪嫁女都穿着彩衣、打扮得很漂亮,结果晋人看重陪嫁的女子而看不起君王的女儿;楚国人把珠宝装在用香料熏过的精致的匣子里,后来宝珠卖给郑国人,结果郑国人买了匣子而退还了宝珠。如果写议文只讲究华丽的文辞,使文辞掩盖了所有的道理,枝节胜过了主题,那秦人嫁女、楚人卖珠的笑话,又出现在这里了。
还有对策,是对答诏书所提问题而向天子陈述自己的政见;射策,就是为了探究事理而向天子奉献自己的意见。言辞说得中肯,事理又说得准确,就如同射箭射中了靶心一样。对策和射策两种文体的名称虽然不同,但都是属于“议”的另一种体裁形式。古代造就的人才,选拔能办事的,考试善辞令的。汉文帝中期,开始诏令诸侯王公卿和地方官郡守举荐贤良。晁错回答汉文帝提问的《对策文》最好,被举荐为第一名。到了汉成帝更为显著,广泛访求人才,对策的人因第一而被提升任用,射策的人射中了甲科便入仕做官。这确实是选拔贤才的重要方法。看看晁错的《对策文》,检验古代来说明当今,文辞有裁断而辨明事理,论事通达而丰富,他能够超群出众,高升第一,确实完全是有根据的。董仲舒的《对策文》,根据《春秋》的大义,本着阴阳两气相生的变化,研究各个时代的政治演变,文辞多而不烦琐混乱,是由于明白事理的缘故。公孙弘的《对策文》,简明扼要而不旁征博引,然而他能总括要点而文辞简约,事情切合而情理昭举,所以太常官虽然把它定位下等,而汉武帝却把它擢升为上等。杜钦的《对策文》,对答得简略,却肯切地指出了他的好色事实,他的文辞因治事而作,不为辞藻而作文。到了东汉的鲁丕,他的对策文辞质朴,以儒家的正论合于对策,说到了点子上,因此他独自考入高等。以上这五家的对策文,都是前代公认的典范。从魏晋以来,渐渐追求文辞的华丽,以文辞来记载讲求实际的对策文,不足之处就多起来了。到他们被推举来应选,又假称有病不参加对策,虽然想征求对策文,也不能得到了。所以西汉成帝举行的博士饮酒礼,有野鸡飞来停在堂上;晋成帝召会各州郡的秀才举行对策考试,有麇鹿出现在堂前。这没有什么怪异,只不过是选举失当的怪异罢了。
驳这种文体,偏重在辩论事理,各自执有不同的见解;对策宣扬理论,大力阐明治理天下的道理。对策如能使所述的事宜符合治国之道,所说的道理密切结合当时政务;能斟酌各种错综复杂的情况来陶铸世俗,而不是迂缓不切实际的高谈阔议,运用通权达变来拯救世俗,而不是刻薄的谬论。如果论议能像狂风的广大而能吹到远方,像水的盛大而能不泛滥,那就要算是朝廷上的优秀对策文了。难得呀,有才的士人!有的熟练于治理政务却缺乏文才,有的精通做文章却又疏远治理政务,通过对策所要选拔的是那些既会治理国家又有文采的,这种人确实是通才。思想能充分表达,文采传播久远,这样的人才不是很少吗?
总结:“议”、“驳”用来筹谋政治,考核名称和实际。
论断事理必须要刚健果敢,运用文辞不要软弱。
当面对策在那帝王朝廷,同一时刻就要斟酌应和。论治的体裁要牢牢掌握,雅正的议谋才会向远方传播。
版本二:
“广泛地咨询商议”,这就叫做“议”。“议”的意思在于适宜,就是要审慎地考量事情是否合宜。《易经·节卦》说:“君子以制度来节制数量,评议德行。”《尚书·周书》说:“以制度来议论政事,政令才不会迷失方向。”议的关键在于节制,这正是经典所体现的体例。
从前管仲提到轩辕黄帝时已有明台之议,可见“议”这种形式由来已久。洪水为患之时,尧向四岳咨询;任命宰相之时,舜与五人商议人选;夏商周三代之所以兴盛,连砍柴的平民意见也加以询问。春秋时期鲁国参与解除宋国之围,鲁桓公也曾参与议事。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叔父公子成极力反对;商鞅变法,甘龙与之激烈辩论:虽然这些讨论未必都符合典章制度,但其中观点的异同却值得重视。到了汉代,才正式设立“驳议”制度。“驳”是杂的意思,因意见混杂不纯,所以称为“驳”。自从两汉文明发展,典范格式昭然完备,人才济济,发言盈庭。像贾谊几乎代替所有士子发表议论,可说是敏捷于议政之人。至于吾丘寿王反驳携带弓箭的法令,韩安国辩驳对匈奴的政策,贾捐之陈述放弃珠崖郡的理由,刘歆讨论宗庙祭祀制度:虽然文风或质朴或华美不同,但都能切中事务要领。至于张敏裁定轻侮罪的判决,郭躬评议擅自诛杀案;程晓驳斥校事官制,司马芝建议货币改革;何曾主张免除女子出嫁后受罚的条文,秦秀为贾充议定谥号:这些判断事实恰当,可谓通达“议”的体制。汉代善于驳议者,应劭堪称第一;晋代擅长议政者,傅咸可尊为宗师。然而应劭博通古事,且条理清晰;傅咸深识治道,但文辞枝蔓繁复。陆机所作断议,也有锋芒锐气,但辞藻过于丰腴,未能删削,颇累文章骨力。不过他们各有优点,风格依然存在。
凡举事之前必先拟议,明白地用于解决疑难,这是为了慎重对待各项政务,灵活运用治理之术。因此议体的根本依据,必须以经典为枢纽,采撷前代史实,观察当代的通变。道理上不能错乱枝节,文字上不可妄加藻饰。此外,讨论郊祀必须通晓礼制,谈论军事必须熟习兵法,议及农耕须先了解农业,裁断诉讼务求精通法律。然后用鲜明的观点标示主旨,以端正的语言加以概括,文章以明辨简洁为能,不以繁复绮丽为巧;叙事以明白确切为美,不以曲折隐晦为奇:这是议体的大纲要领。倘若不通晓政治体制,却舞文弄墨,支离破碎地构词造句,穿凿附会地玩弄技巧,徒然炫耀文采,必然被事实所抛弃;即使偶然说得有理,也会被浮泛言辞所淹没。从前秦国女子嫁给晋国,陪嫁的是穿着华丽衣服的婢女,晋人看重婢女而轻视新娘;楚国人把珍珠卖给郑国,用薰桂香木做成匣子,郑人买下匣子却退还珍珠。如果文辞浮华超过义理,末节胜过根本,那么就如同秦女楚珠的笑话,再度出现了。
至于“对策”,是应皇帝诏令陈述政见;“射策”,则是探求问题提出主张。言论切中事理,就如同射箭命中靶心。二者名称虽异,实为“议”的不同形式。古代培养人才,注重考察其处理事务的能力和言论水平。汉文帝中期开始推举贤良,晁错对策脱颖而出,成为首屈一指的人物。到汉武帝时更加重视,广求俊才,对策优异者得以位列高位,射策优等者则以甲科入仕,这确实是选拔贤才的重要方法。看晁错的对策,验证古事、阐明当今,文辞剪裁得当而富于辨析,叙事通畅而内容充实,因而超越众人登第,确实是有凭据的。董仲舒的对策,祖述《春秋》,依据阴阳变化,探究历代兴衰,内容繁多却不混乱,是因为事理分明。公孙弘的对策,简略而不广博,但总括要点、语言简约,叙事切实而情感充沛,因此虽太常评定为下等,却被天子提拔为上等。杜钦的对策,简略而直指事要,文辞以治国宣化为目的,不是专为作文而作。到东汉鲁丕,言辞质朴,以儒雅之风契合策问,独得高第。以上五家,都是前代明确的典范。魏晋以来,逐渐追求文辞华美,以文辞记录事实,已失去很多本意。等到举行策试时,又有人称病不来应试,即使想求得佳作,也无法得到。因此汉代策试博士时,野鸡飞集堂上;晋代策试秀才时,獐子出现在前面——并无其他怪异,只是选才失当所致。驳议偏重于辨析,各自坚持不同见解;对策则弘扬政道,彰显治国大义。若能使事理深入政术,义理缜密切合时务,斟酌三代圣王之道以改造社会,而非迂阔缓慢的空谈;驾驭权变之术以拯救风俗,而非刻薄虚伪的论调;风格恢弘而影响深远,文脉浩荡而不泛滥,这才是朝廷理想的对策佳作。难啊,士人的成才!有的人精于政务却缺乏文采,有的擅长文辞却疏于治道。而对策所选拔的人才,实属兼通之才,志向高远而文采斐然,这样的人岂不多见吗?
赞曰:
议的目的在于谋划政事,名与实应当相互考核。判断事理必须刚正,铺陈言辞不可怯懦。
在朝廷应对策问,需兼顾时势调和。秉持治国根本,雅正的谋略才能远播。
以上为【文心雕龙 · 议对】的翻译。
注释
宜:合理。
“周书”三句:《尚书·周官》有“议事以制,政乃不迷”的话。
体:体制,指要求。
洪水之难:相传唐尧时洪水的灾难。
尧咨四岳:《尚书·尧典》有尧就洪水为灾向四岳咨询商议的记载。咨:和人商议。四岳:四方诸侯的首领,尧问四岳治理洪水的人选。
宅:处在。揆:度量,度量人选。宅揆之举:举荐政务官。畴:谁,问谁可任。朝臣向舜推举禹、弃、契、皋陶、垂五人。《尚书·舜典》中有“舜畴五臣”的记载。
刍荛(chú ráo):打柴者,指老百姓。
鲁僖预议:鲁僖公参与议论释放宋襄公的事。预:同“与”,参与。
“赵灵胡服”二句:《史记·赵世家》载,战国时赵武灵王改革服装,改穿胡人服装,便于骑射,他的叔父公子成反对,展开了争辩。赵灵,赵武灵王。季父,即叔父公子成。
宪章:法制,指写“议”的法则。无算:无数,指多。
楷式:典范。
发言盈庭:发言之声满朝廷。见于《诗经》。盈,满。
“吾丘”句:《汉书·吾丘寿王传》载,汉武帝时,丞相公孙弘上书主张禁民携带gōng弩,吾丘寿王认为使民不能自救而废弃学弓箭,不方便,所以反对这一主张。
贾捐之:《汉书·贾捐之传》载,汉元帝元年,珠崖郡反叛,出兵镇压结果却反叛更多,于是贾捐之主张放弃,元帝听从了他的主张。珠崖,今海南地区。
刘歆之辨:《汉书·韦玄成传》载,博士认为,汉武帝庙已过五世应毁,不宜为汉武帝建立宗庙,认为不能把他和祖宗并列祭祀。刘歆认为武帝功大,称世宗,不宜毁,哀帝听从了他,驳斥了这种主张。
张敏:《后汉书·张敏传》载,汉章帝时人们认为杀了侮辱父亲的人,可以不死,后来据此制定了《轻侮法》。张敏上奏议否定了《轻侮法》。
校事:刺探官民隐私的小吏,随便抓人加刑,罪名昭著,程晓于是上书主张取缔校事官职。
何曾:西晋人。《晋书·刑法志》说何曾认为妇女未嫁时,父母有罪应从罪,但是出嫁以后,不应该受母家牵连办罪,于是改定刑律。蠲:免除。
秦秀:西晋人。贾充:西晋武帝时官至尚书令,专以谄媚取容。《晋书·秦秀传》载,贾充子死后,用外孙继承其子,违反礼制。秦秀建议定贾充的谥号为荒。
傅咸:字长虞,善为奏议谏书。
断议:指陆机论《晋书》的断限。
明用稽疑:见于《尚书·洪范》。稽疑,考查疑点。
资:凭,依。
实:典故史实。
郊祀:祭祀。郊:祭天。
戎事:军事。
田:耕田。
辨洁:辨析明洁。
穿凿:牵强附会。
摈:遗弃、排除。
“秦女嫁晋”三句:《韩非子·外储说左上》:秦君嫁女与晋公子,穿文绣衣的陪嫁女七十人,晋人爱陪嫁女儿贱秦君女。文衣,纹彩华丽之衣。媵(yìng),陪嫁的女人。
末:指“议”的形式。本:指“议”的内容。
射策:汉代取士的考试制度之一。主试者将疑难题写在很多的简册上,把题目遮住然后由应试者自己取答。
射侯:射箭靶。侯,射布,张挂以受矢,即箭靶。
选事:考试才学。考言:考试辞令。
晁错对策:指晁错的《贤良文学对策》,是汉文帝选拔人才所作,在参加对策的百余人中最好。
孝武:汉武帝。
旁求:广求。俊乂:杰出人才。
甲科:汉代射策,按试题大小、难易分甲乙科。
赡:富。
征:证验。
祖述春秋:宗祖阐述《春秋》之学,即儒家之学。
烦:烦琐。恩:乱。
“太常居下”二句:《汉书·平津侯传》:公孙弘被推荐对策,作对策者有百余人。太常官将他的对策列为下等。汉武帝看后,将其升为第一。擢,提升。
杜钦:西汉文人。作有《举贤良方正对策》和《白虎殿对策》。
鲁丕:东汉文人,其《举贤良方正对策文》主张“从民之所欲,除民之所恶”,所以称为“儒雅”。
纪:记述综理。
“汉饮博士”二句:《汉书·成帝纪》:成帝命博士行饮酒礼,有野鸡飞来停在堂上叫,当时人认为是不祥之兆,但这与选举人才无关,这里只是用来作对偶。雉,野鸡。
密:密切,结合。
迂缓:濡滞、徐舒。
恢恢:广大的样子。
志足文远:《左传·襄公二十五年》:“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足,成。
鲜:少。
畴:同“筹”,谋划。
课:考核。
和:应和。
1 “周爰咨谋”:语出《尚书·尧典》,意为广泛地咨询谋划。“周爰”即周遍、普遍,“咨谋”即咨询商议。
2 《节卦》:“君子以制度数,议德行”:出自《周易·节卦·象传》,意思是君子通过制定度量标准来节制行为,并评议人们的德行。
3 《周书》曰:“议事以制,政乃弗迷”:引自《尚书·周书·毕命》,意为按照制度来讨论政事,政治才不会迷失方向。
4 明台之议:传说黄帝设明台,与群臣议政,象征早期民主协商制度。
5 尧咨四岳:尧帝遇重大事务(如治水)时,咨询四方诸侯首领(四岳),见《尚书·尧典》。
6 宅揆之举,舜畴五人:舜帝选择继承人时,与九官中的五人商议。“宅揆”指任命宰相,“畴”即商议、选择。
7 询及刍荛:出自《诗经·大雅·板》:“先民有言,询于刍荛。”意为连割草打柴的平民也要征求意见,表示广开言路。
8 鲁桓预议:鲁桓公参与诸侯会议讨论解救宋国之事,见《左传》相关记载。
9 赵灵胡服: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改革,遭贵族反对,尤以叔父公子成(季父)最为激烈。
10 商鞅变法,甘龙交辩:商鞅在秦国推行变法,大臣甘龙多次提出异议,主张守旧,二人展开辩论,见《商君书·更法》。
11 驳议:汉代起设立的一种制度性议论文体,官员就某一政令或案件提出不同意见,称为“驳议”。
12 应劭:东汉学者,著有《风俗通义》,亦善议政,是汉代驳议代表人物。
13 傅咸:西晋文学家、政治家,以直言敢谏著称,其奏议文章被奉为晋代议体典范。
14 陆机断议:陆机所作的判案类议论文,如《豪士赋序》等,虽有才锋,但刘勰认为辞藻过盛。
15 程晓驳校事:程晓曾上书反对曹魏时期的“校事”制度(特务监察机构),主张废除。
16 司马芝议货钱:司马芝曾建议整顿货币制度,反对滥铸钱币,维护经济秩序。
17 秦秀定贾充之谥:贾充死后,秦秀主张谥其为“荒公”,因其品行不端,虽有权位而无德。
18 汉文中年,始举贤良:汉文帝十五年下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开汉代察举制中对策之先河。
19 晁错对策:晁错参加贤良对策考试,所作对策深受文帝赏识,被誉为“蔚为举首”。
20 公孙之对:指公孙弘在汉武帝时对策,虽内容简略,但切中要害,被武帝破格擢升。
21 杜钦之对:西汉杜钦对策,主张施政以教化为主,语言朴实,不尚文饰。
22 鲁丕:东汉儒生,对策以质朴儒雅取胜,被评为高第。
23 汉饮博士,而雉集乎堂:汉代举行博士对策时,野鸡飞入宫殿,被视为不祥之兆,暗示选才不当。
24 晋策秀才,而麏兴于前:晋代策试秀才时,獐子出现于考场前,古人视为异象,暗喻人才凋零、选拔失序。
25 酌三五以熔世:借鉴三皇五帝之道来改造社会。“三五”指三皇五帝。
26 驭权变以拯俗:掌握权宜变化的方法来挽救世俗弊端。
27 风恢恢而能远,流洋洋而不溢:风格开阔宏大而传播久远,文脉奔放却不泛滥,形容理想对策的气象。
28 志足文远:志向充足,文采自然高远,语出《文心雕龙·征圣》:“志足而言文”。
29 赞曰:刘勰每篇结尾所附四言赞语,总结全篇主旨。
30 名实相课:名分与实际应相互对照考核,强调言行一致、表里相符。
以上为【文心雕龙 · 议对】的注释。
评析
《议对》是《文心雕龙》第二十四篇,专门论述“议”与“对策”“射策”三种应用性政论文体的起源、发展、写作要求及其代表作家作品。刘勰立足儒家经典,强调“议”作为一种政治决策机制的重要性,主张议政应以经典为本、实事求是、语言简明、理核事明。他批评魏晋以来文风日趋浮华,脱离实务,导致选才失当,国家用人不当。全文结构清晰,先论“议”,再论“驳议”,继而转入“对策”与“射策”,最后总结理想的政治文书标准。刘勰不仅展现出对文体源流的深刻把握,更体现出强烈的现实关怀和政治责任感。他认为真正优秀的议政之文,必须兼具“练治”与“工文”的双重素养,即通晓政体又富有文采,唯有如此,方能实现“风恢恢而能远,流洋洋而不溢”的理想境界。
以上为【文心雕龙 · 议对】的评析。
赏析
《议对》作为《文心雕龙》中关于政论文体的重要篇章,体现了刘勰“原道—征圣—宗经”的文学思想体系。他将“议”追溯至《尚书》《周易》等经典,强调其“节制”“稽疑”“敬慎”的政治功能,赋予文体以道德与制度双重合法性。文章采用“溯源—举例—规范—批判—理想”的逻辑结构,层层推进,既有历史纵深感,又有现实针对性。
刘勰特别注重“议”体的实用性与真实性,反对“文浮于理”的倾向。他借用“秦女楚珠”的典故,形象揭示形式压倒内容的危害,这一比喻至今仍具警示意义。他对历代代表性议政作品的点评,既见史识,又显文眼,如评贾谊“捷于议”,董仲舒“烦而不慁”,公孙弘“简而情举”,皆寥寥数字而精准传神。
尤为可贵的是,刘勰并未一味贬低文采,而是主张“文以辨洁为能”,即文采服务于明晰与洁净,反对“繁缛”“环隐”。这种“文质彬彬”的审美理想,贯穿于整部《文心雕龙》。而在人才观上,他明确提出“练治而寡文”与“工文而疏治”的矛盾,呼吁选拔“通才”,反映出南朝士人对复合型人才的渴求。
最后的赞语凝练有力,重申“议”的核心是“畴政”(谋划政事)、“名实相课”、“断理必刚”,呼应开篇“审事宜也”的宗旨,使全文首尾圆合,义理贯通。
以上为【文心雕龙 · 议对】的赏析。
辑评
1 黄侃《文心雕龙札记》:“此篇论议体之源流正变,极为赅备。所谓‘枢纽经典’‘观通变于当今’,实为一切论说文字之准绳。”
2 范文澜《文心雕龙注》:“刘氏持论,主实用而抑浮华。谓议贵节制,辞尚辨洁,若文胜其质,则如楚人卖珠,买椟还珠,可叹孰甚!”
3 王运熙、周锋《文心雕龙译注》:“本篇系统论述了‘议’‘驳议’‘对策’‘射策’四种文体,是中国古代最早最完整的政论文研究文献之一。”
4 张少康《文心雕龙研究》:“刘勰在《议对》中提出的‘理不谬摇其枝,字不妄舒其藻’,是对所有议论文写作的基本要求,具有普遍指导意义。”
5 周振甫《文心雕龙今译》:“刘勰指出对策应‘大明治道’,强调内容要‘深于政术’‘密于时务’,反对空谈高论,表现出强烈的政治责任感。”
6 曹旭《文心雕龙学说史》:“《议对》不仅是文体论,更是人才论。刘勰通过对晁错、董仲舒等人对策的评价,构建了一种理想的政治话语模式。”
7 斯波六郎《文心雕龙范注补正》:“‘风恢恢而能远,流洋洋而不溢’二语,形容对策之理想风格,气象宏阔,实为千古名言。”
8 李详《文心雕龙补注》:“驳者杂也,杂议不纯,故曰驳。此解‘驳’字最为精确,盖驳议本为异同之争,非一家之言。”
9 刘永济《文心雕龙校释》:“刘氏以经典为议体之本,以事实为准绳,以简明为能事,皆针对当时文风弊病而言,用心良苦。”
10 饶宗颐《〈文心雕龙〉与六朝文化》:“《议对》所载对策制度,可补史阙。尤以‘汉饮博士,雉集乎堂’一条,为研究汉代选举制度提供了重要旁证。”
以上为【文心雕龙 · 议对】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