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舜云:“诗言志,歌永言。”圣谟所析,义已明矣。是以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舒文载实,其在兹乎?诗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蔽,义归无邪。持之为训,有符焉尔。
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昔葛天氏乐辞云:“《玄鸟》在曲。”黄帝《云门》,理不空绮。至尧有《大唐》之歌,舜造《南风》之诗。观其二文,辞达而已。
及大禹成功,九序惟歌;太康败德,五子咸怨。顺美匡恶,其来久矣。自商暨周,《雅》《颂》圆备,四始彪炳,六义环深。子夏监绚素之章,子贡悟琢磨之句。故商、赐二子,可与言诗。
自王泽殄竭,风人辍采,《春秋》观志,讽诵旧章,酬酢以为宾荣,吐纳而成身文。逮楚国讽怨,则《离骚》为刺。秦皇灭典,亦造仙诗。汉初四言,韦孟首唱。匡谏之义,继轨周人。孝武爱文,《柏梁》列韵。严、马之徒,属辞无方。至成帝品录,三百余篇,朝章国采,亦云周备;而辞人遗翰,莫见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见疑于后代也。
按《召南·行露》,始肇半章,孺子沧浪,亦有全曲。《暇豫》优歌,远见春秋;《邪径》童谣,近在成世;阅时取证,则五言久矣。又古诗佳丽,或称枚叔,其《孤竹》一篇,则傅毅之辞。比采而推,两汉之作乎?观其结体散文,直而不野;婉转附物,怊怅切情,实五言之冠冕也。至于张衡《怨篇》,清典可味;《仙诗》《缓歌》,雅有新声。
暨建安之初,五言腾踊:文帝、陈思,纵辔以骋节;王、徐、应、刘,望路而争驱。并怜风月,狎池苑,述恩荣,叙酣宴,慷慨以任气,磊落以使才;造怀指事,不求纤密之巧;驱辞逐貌,惟取昭晰之能:此其所同也。
乃正始明道,诗杂仙心,何晏之徒率多浮浅。唯嵇志清峻,阮旨遥深,故能标焉。若乃应璩《百一》,独立不惧,辞谲义贞,亦魏之遗直也。
晋世群才,稍入轻绮。张、潘、左、陆,比肩诗衢,采缛于正始,力柔于建安;或文以为妙,或流靡以自妍。此其大略也。
江左篇制,溺乎玄风,嗤笑徇务之志,崇盛亡机之谈。袁、孙以下,虽各有雕采,而辞趣一揆,莫与争雄,所以景纯《仙篇》,挺拔而为俊矣。
宋初文咏,体有因革,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竞也。
故铺观列代,而情变之数可监;撮举同异,而纳领之要可明矣。若夫四言正体,则雅润为本;五言流调,则清丽居宗。华实异用,惟才所安。故平子得其雅,叔夜含其润,茂先凝其清,景阳振其丽。兼善则子建、仲宣,偏美则太冲、公干。然诗有恒裁,思无定位,随性适分,鲜能通圆。若妙识所难,其易也将至;忽之为易,其难也方来。至于三六杂言,则出自篇什;离合之发,则明于图谶;回文所兴,则道原为始;联句共韵,则柏梁余制。巨细或殊,情理同致,总归诗囿,故不繁云。
赞曰:民生而志,咏歌所含。兴发皇世,风流《二南》。神理共契,政序相参。英华弥缛,万代永耽。
翻译
虞舜曾说过:“诗是思想情感的表达,歌则是引申发挥这种思想情感。”有了圣人在经典上所分析的,诗歌的含义已经明确了。所以,“在作者内心时是情志,用语言表达出来就是诗”。诗歌创作要通过文辞来表达情志,道理就在这里。“诗”的含义是扶持,诗就是用来扶持人的情性的。孔子说过:《诗经》三百篇的内容,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没有不正当的思想”。在用扶持情性来解释诗歌,和孔子说的道理是符合的。
人具有各种各样的情感,受了外物的刺激,便产生一定的感应。心有所感,而发为吟咏,这是很自然的。从前葛天氏的时候,将《玄鸟歌》谱入歌曲;黄帝时的《云门舞》,按理是不会只配上管弦而无歌词的。到唐尧有《大唐歌》,虞舜有《南风诗》。这两首歌辞,仅仅能做到达意的程度。后来夏禹治水成功,各项工作都上了轨道,受到了歌颂。夏帝太康道德败坏,他的兄弟五人便作《五子之歌》来表示自己的怨恨。由此可见,用诗歌来歌颂功德和讽刺过失,是很早以来就有的做法了。从商朝到周朝,风、雅、颂各体都已齐全完备;《诗经》的“四始”既极光辉灿烂,而“六义”也周密精深。孔子的学生子夏能理解到“素以为绚兮”等诗句的深意,子贡领会到《诗经》中“如琢如磨”等诗句的道理,所以孔子认为他们有了谈论《诗经》的资格。后来周王朝的德泽衰竭,采诗官停止采诗;但春秋时许多士大夫,却常常在外交场所中,朗诵某些诗章来表达自己的观感愿望。这种相互应酬的礼节,可以对宾客表示敬意,也可以显出自己能说会道的才华。到了楚国,就有讽刺楚王的《离骚》产生。秦始皇大量焚书,但也叫他的博士们作了《仙真人诗》。
汉朝初年的四言诗,首先有韦孟的作品;它的规讽意义,是继承了周代的作家。汉武帝爱好文学,便出现《柏梁诗》。当时有严忌、司马相如等人,他们写诗没有一定的程式。成帝时对当时所有的诗歌进行了一番评论整理,共得三百多首;那时朝野的作品,该算是相当齐全丰富的了。但在这些作家所遗留下来的作品中,却没有见到五言诗;因此,李陵的《与苏武诗》和班婕妤的《怨诗》,就不免为后人所怀疑。不过在《诗经》中,《召南?行露》就开始有半章的五言;到《孟子?离娄》所载的《沧浪歌》,就全是五言的了。此外,较远的如春秋时晋国优施所唱的《暇豫歌》,较近的如汉成帝时的《邪径谣》,都是五言的。根据上述历史发展的情况,足证五言诗很早就有了。还有《古诗十九首》,写的很漂亮:但作者不易确定,有人说一部分是枚乘作的,而《冉冉孤生竹》一首,又说是傅毅所作。就这些诗的辞采的特色来推测,可能是两汉的作品吧?从行文风格上看,朴质而不粗野,能婉转如意地真实描写客观景物,也能哀感动人地深切表达作者的内心,实在可算是两汉五言诗的代表作品。至于张衡的《怨诗》,也还清新典雅,耐人寻味。《仙诗缓歌》,则颇有新的特点。
到了建安初年,五言诗的创作空前活跃。曹丕、曹植在文坛上大显身手;王粲、徐干、应玚、刘桢等人,也争先恐后地驱驰于文坛。他们都爱好风月美景,邀游于清池幽苑,在诗歌中叙述恩宠荣耀的遭遇,描绘着宴集畅饮的盛况;激昂慷慨地抒发他们的志气,光明磊落地施展他们的才情。他们在述怀叙事上,绝不追求细密的技巧;在遣辞写景上,只以清楚明白为贵。这些都是建安诗人所共有的特色。到正始年间,道家思想流行,于是诗歌里边也夹杂这种思想进来。像何晏等人,作品大都比较浅薄。只有嵇康的诗尚能表现出清高严肃的情志,阮籍的诗还有一些深远的意旨;因此,他们的成就就比同时诗人为高。至如应璩的《百一诗》,也能毅然独立,文辞曲折而含义正直,这是建安时的正直的遗风。
晋代的诗人们,创作开始走上了浮浅绮丽的道路。张载、张协、张亢、潘岳、潘尼、左思、陆机、陆云等,在诗坛上并驾齐驱。他们诗歌的文采,比正始时期更加繁多,但内容的感染力却比建安时期软弱。他们或者以讲究字句为能事,或者偏重靡丽的笔调来自逞其美:这就是西晋诗坛的大概情况。到了东晋的时候,诗歌创作便淹没在玄学的风气之中;这些玄言诗人讥笑人家过于关心时务,而推崇那种忘却世情的空谈。所以自袁宏、孙绰以后的诗人,虽然作品各有不同的文采雕饰,但内容上却一致倾向于玄谈,再没有别的诗可以和玄言诗争雄。因此,郭璞的《游仙诗》,在当时就算是杰出的佳作了。南朝宋初的诗歌,对于前代的诗风有所继承,也有所改革;庄周和老子的思想在诗歌中渐渐减少,描绘山水的作品却日益兴盛。于是诗人们努力在全篇的对偶中显示文采,在每一句的新奇上竞逞才华;内容方面要求逼真地描绘出景物的形貌,文辞方面要求尽可能地做到新异。这就是诗人们所追求的。
因此,总观历代的诗歌,其发展变化的情况是可以明白的。归纳一下它们相同和相异的特色,就可以看出诗歌创作的要点了。譬如四言诗的正规体制,主要是雅正而润泽;五言诗的常见格调,则以清新华丽为主。对于这些不同特点的掌握,那就随作者的才华而定。如张衡得到四言诗的雅正的一面,嵇康具有润泽的一面;张华学到五言诗的清新的一面,张协发挥了华丽的一面。各种特点都兼备的是曹植和王粲,只偏长于某一方面的是左思和刘桢。但是作品的体裁是有一定的,而人的思想却各不相同;作者只能随着个性的偏好来进行创作,所以很少能兼长各体。如果作者深知创作中的难处,那么实际写作起来还可能比较容易;如果轻率地认为写诗很简单,那么他反而会碰到不少的困难。除了上述四言、五言诗外,还有三言、六言、杂言诗,它们都起源于《诗经》。至于“离合诗”的产生,是从汉代的图谶文字开始的;“回文诗”的兴起,则是宋代贺道庆开的头;而几人合写的“联句诗”,那是继承《柏梁诗》来的。这种种作品,虽然大小各异,主次有别,但写作的情况和道理是一样的;它们都属于诗的范围,因此不必逐一详论。
总之,人生来都有情志,诗歌就是表达这种情志的。诗歌产生在上古时期,一直发展到《诗经》就更加成熟。它应该和自然之道一致,并和政治秩序相结合。这样,优秀的诗歌便会越来越繁荣,为后世万代永远喜爱。
版本二:
虞舜曾说:“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歌是延长语言的声音。”圣人的教诲已经分析得很清楚了,意义也已明确。因此,内心所怀的是“志”,用言语表达出来就是“诗”;通过文辞来承载真实的情感与思想,大概就在这里吧?“诗”的含义也可以理解为“持”,即持守人的情性;《诗经》三百篇的主旨,归结起来不过是“无邪”二字。“持”这个字作为解释,是与此相符的。
人禀受七种情感(喜怒哀惧爱恶欲),接触外物就会产生感触,因感于外物而吟咏心志,没有不是自然发生的。从前葛天氏时代的乐歌中有“《玄鸟》在曲”之语;黄帝时有《云门》之乐,其理不会只是华美空虚。到了唐尧时代,有《大唐之歌》;虞舜创作了《南风之诗》。看这两篇作品,只是言辞通达而已。
等到大禹治水成功,九功皆可入歌;太康道德败坏,五子同生怨愤。以诗歌赞美美德、纠正恶行的传统,由来已久。从商朝到周朝,《雅》《颂》体制完备,风、赋、比、兴、雅、颂六义环环相扣、内涵深远。子夏能领会“素以为绚兮”的深意,子贡能悟出“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哲理,所以孔子认为子夏和子贡是可以谈论《诗》的人。
自从王政恩泽断绝,采诗官停止采集民歌,《春秋》时代人们通过诵读旧章观察志向,在宾客往来中酬答吟诵,以此为荣,借诗歌修饰自身言行。到了楚国,讽谏与怨刺盛行,《离骚》便成为批判现实的作品。秦始皇毁灭典籍,自己却也作仙道之诗。汉初四言诗兴起,韦孟首开其声,继承周代劝谏的传统。汉武帝喜爱文学,《柏梁诗》开创联句押韵之体。严助、司马相如等人写作辞赋,文辞自由无定式。到成帝时整理诗文,收录三百余篇,朝廷典章与国家采风可谓周备;但文人遗留的手笔中,却不见五言诗的踪迹,因此后人对李陵、班婕妤的诗作多有怀疑。
考察《召南·行露》一篇,已有半章五言句式;孺子唱《沧浪歌》,也是完整的五言诗。春秋时期的《暇豫》优歌,早已出现;成帝时代的童谣《邪径》,近在眼前。按时间考证,则五言诗的历史其实已经很久远了。又见古诗优美动人,有人说是枚叔(枚乘)所作,其中《孤竹》一篇,实为东汉傅毅的作品。比较文采风格推断,应属两汉之作。观其结构体制、遣词造句,质朴而不粗俗,婉转贴切于事物,惆怅之情深切感人,确实是五言诗中的最高典范。至于张衡的《怨篇》,清新典雅,耐人寻味;《仙诗》《缓歌》等作品,也展现出新的声调。
到了建安初期,五言诗蓬勃兴起:魏文帝曹丕、陈思王曹植,如同驾驭骏马驰骋于节奏之中;王粲、徐幹、应玚、刘桢等人,争相奔赴诗坛前线。他们都喜爱清风明月,游乐池苑,记述君臣恩荣,描写宴饮欢聚;慷慨激昂地抒发志气,光明磊落地施展才华;抒发情怀、指陈事理时,不追求细密精巧;驱遣辞藻、描摹形象时,只求清晰明了——这是他们共同的特点。
正始年间倡导名理之道,诗歌中掺杂了神仙思想,何晏等人大多浮泛浅薄。唯有嵇康志趣清高峻洁,阮籍诗意深远幽微,因而能够卓然独立。至于应璩的《百一诗》,敢于直言不惧,言辞谲诡而义理贞正,也是曹魏时期遗留下来的刚直之风。
晋代众多才士,逐渐趋向轻巧绮丽。张华、潘岳、左思、陆机等人并肩于诗坛之上,文采繁缛超过正始,气势柔弱不及建安;有的以雕饰文辞为妙,有的以流畅靡丽自炫。这是大致的情况。
东晋时期的作品体制,沉溺于玄学风气,讥笑那些关心世务的志向,推崇所谓超脱生死机心的空谈。袁宏、孙绰以下诸人,虽各有文采雕琢,但情致趣味一致,无人能与之争雄,因此郭璞的《游仙诗》脱颖而出,成为俊杰之作。
刘宋初期的诗歌创作,在体制上有继承也有变革,庄子、老子的思想退居幕后,山水诗开始兴盛。讲究对偶工整,百字成对,争奇斗艳于一句之工;情感上力求极尽描绘外物之貌,辞藻上务必竭力追求新颖。这是近代诗人竞相追逐的方向。
综览历代诗歌发展,情感变化的规律可以看得清楚;概括其中相同与不同之处,就能把握其核心要领。至于四言诗作为正体,以典雅温润为根本;五言诗作为流行体裁,则以清新秀丽为主导。华丽与质实各有用途,取决于作者的才性所适。因此张衡得其雅正,嵇康含其润泽,张华凝其清秀,张协显其华美。兼擅众长的是曹植、王粲,偏胜一端的是左思、刘桢。然而诗歌有一定的体制规范,思维却没有固定模式,随个性而发挥,很少有人能达到圆融贯通的境界。若能深刻认识其中的难点,那么容易之处也将随之而来;若轻视它以为简单,真正的困难就会接踵而至。
至于三言、六言及杂言诗,源于《诗经》中的篇章;离合诗的兴起,明显见于图谶之中;回文诗的创始,始于道原;联句共韵的形式,则是《柏梁台诗》的遗制。无论篇幅大小,形式各异,但情感与道理相通,总归属于诗歌范畴,故不再赘述。
赞曰:人生而有志,咏歌承载其中。诗歌兴起于上古盛世,《周南》《召南》流传风雅。神明之理与诗相契合,政治秩序与诗相参证。精华越来越丰富,万代之人永远沉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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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诗言志,歌永言”:出自《尚书·舜典》,意为诗歌表达人的志向,歌曲延长语言的节奏。
2 圣谟所析:指古代圣贤(如舜)对诗歌功能的阐释。
3 持人情性:“持”通“恃”或引申为“秉持”“持守”,意为诗歌能涵养、节制人的情感与性情。
4 三百之蔽,义归无邪:语出《论语·为政》:“《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刘勰略改其辞。
5 七情:传统说法包括喜、怒、哀、惧、爱、恶、欲。
6 葛天氏乐辞:传说中上古部落葛天氏的乐舞歌词,《吕氏春秋·古乐》载其八阕。
7 《玄鸟》在曲:指葛天氏乐中有名为《玄鸟》的曲目,可能与图腾崇拜有关。
8 黄帝《云门》:相传黄帝作《云门大卷》,为周代六乐之一,用于祭祀天神。
9 《大唐》之歌:传为尧时民歌,歌颂尧德广大。
10 《南风》之诗:相传舜作《南风歌》,有“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句,体现仁政理想。
11 九序惟歌:大禹治水成功后,划分九州,制定九功之序,皆可入乐歌唱。
12 太康失国:夏王太康荒淫失政,被后羿驱逐,其弟五人作《五子之歌》以示怨叹。
13 四始彪炳:《毛诗序》称《风》《小雅》《大雅》《颂》为“四始”,象征政教之始。
14 六义环深:《诗大序》谓《诗》有风、赋、比、兴、雅、颂六义,结构严密,含义深远。
15 子夏监绚素之章:子夏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孔子启发他理解礼后于质的道理。
16 子贡悟琢磨之句:子贡引用《诗》中“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来说明学问修养的过程,受到孔子称赞。
17 商、赐二子:即子夏(卜商)、子贡(端木赐),均为孔子弟子,善于以《诗》明理。
18 风人辍采:指周代设有“采诗之官”(风人),采集民间歌谣以观民情,后世废止。
19 讽诵旧章:春秋时期贵族常在外交场合背诵《诗经》章句以表情达意。
20 酬酢以为宾荣:宾主之间互相赋诗应答,被视为荣耀之事。
21 《离骚》为刺:认为屈原《离骚》是对当时政治黑暗的讽刺之作。
22 秦皇灭典,亦造仙诗:秦始皇焚书坑儒,却命人制作歌颂神仙的诗歌。
23 韦孟首唱:西汉初年诗人韦孟作《讽谏诗》《在邹诗》,开汉代四言讽喻诗先河。
24 《柏梁》列韵:汉武帝与群臣登柏梁台联句赋诗,每人一句,句句押韵,史称《柏梁台诗》。
25 严、马之徒:指严助、司马相如等辞赋家,擅长铺陈文辞。
26 成帝品录:汉成帝时命刘向校理图书,整理诗文三百余篇。
27 李陵、班婕妤见疑:后人怀疑托名李陵与苏武的赠答诗、班婕妤的《怨歌行》为伪作。
28 《召南·行露》:《诗经·召南》中的一篇,部分句子接近五言形式,如“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
29 孺子沧浪:《孟子·离娄》记载楚国渔父歌《沧浪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30 《暇豫》优歌:春秋时卫国宁殖临死让乐官唱《暇豫》,讽刺国君不明。
31 《邪径》童谣:汉成帝时童谣:“邪径败良田,谗口乱善人。”反映社会现实。
32 枚叔:即枚乘,西汉辞赋家,传《古诗十九首》中部分为其所作,今多不取。
33 《孤竹》一篇:指《古诗·冉冉孤生竹》,刘勰误以为傅毅所作。
34 傅毅:东汉文学家,与班固齐名。
35 张衡《怨篇》:已佚,据《艺文类聚》引残句,内容抒发失意之怨。
36 《仙诗》《缓歌》:可能指汉代流行的游仙诗或乐府中的缓声歌曲。
37 建安:东汉献帝年号(196–220),代表建安文学时期。
38 文帝、陈思:魏文帝曹丕、陈思王曹植。
39 王、徐、应、刘:建安七子中的王粲、徐幹、应玚、刘桢。
40 望路而争驱:比喻争相投身诗坛创作。
41 正始:三国魏齐王曹芳年号(240–249),代表正始玄风时期。
42 何晏之徒:何晏、王弼等玄学家,兼有文才,但诗风浮浅。
43 嵇志清峻:嵇康诗风清高刚烈。
44 阮旨遥深:阮籍《咏怀诗》寓意深远,难以测度。
45 应璩《百一》:应璩作《百一诗》,讽谏时政,百中有一幸免之意。
46 魏之遗直:保留曹魏时期正直敢言的传统。
47 轻绮:文风轻巧绮丽,偏向形式美。
48 张、潘、左、陆:西晋四大诗人:张华、潘岳、左思、陆机。
49 采缛于正始:文采比正始时期更加繁复。
50 力柔于建安:气势不如建安诗人雄健有力。
51 江左:即东晋,因地处长江以东而得名。
52 玄风:崇尚老庄玄学的社会风气。
53 徇务之志:致力于政务、世事的理想,被玄谈者嘲笑。
54 亡机之谈:指泯灭机心、超然物外的玄理之谈。
55 袁、孙:袁宏、孙绰,东晋玄言诗人。
56 景纯:郭璞字景纯,著有《游仙诗》十四首,摆脱纯玄理束缚,富有想象与文采。
57 宋初:指南朝刘宋初期,约公元5世纪前期。
58 庄老告退:老庄玄言诗退出主流。
59 山水方滋:谢灵运等人开创山水诗派,日益兴盛。
60 俪采百字之偶:注重对仗工整,连百字都要讲求骈偶。
61 争价一句之奇:竞相追求警句佳句。
62 平子:张衡字平子。
63 叔夜:嵇康字叔夜。
64 茂先:张华字茂先。
65 景阳:张协字景阳。
66 子建:曹植字子建。
67 仲宣:王粲字仲宣。
68 太冲:左思字太冲。
69 公干:刘桢字公干。
70 三六杂言:三言、六言及长短句混合的诗体。
71 出自篇什:源自《诗经》等早期诗歌。
72 离合之发:离合诗,拆字组合成诗,常见于谶纬文献。
73 明于图谶:图谶书中已有离合体。
74 回文所兴:回文诗可正读反读,传为前秦苏蕙《璇玑图》最著,但刘勰归于道原(可能为传说人物)。
75 柏梁余制:沿袭《柏梁台诗》的联句形式。
76 诗囿:诗的园地,比喻诗歌领域。
77 赞曰:《文心雕龙》每篇结尾均有“赞”,用韵语总结主旨。
78 兴发皇世:诗歌兴起于上古盛世。
79 风流《二南》:《周南》《召南》流传下良好的诗风。
80 神理共契:诗歌与天地神明之理相契合。
81 政序相参:诗歌参与政治教化秩序。
82 英华弥缛:文采越来越华丽繁盛。
83 万代永耽:千秋万代都沉醉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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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文心雕龙 · 明诗】的注释。
评析
《明诗》是《文心雕龙》的第六篇。本篇主要讲四言诗和五言诗的发展历史及其写作特点。楚辞、乐府、歌谣等其他形式的诗歌,《文心雕龙》中另以专篇论述。全篇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讲诗的含义及其教育作用(第一段)。第二部分讲先秦到晋宋的诗歌发展情况,分四个阶段:一、追溯诗的起源和先秦诗歌概况(第二段),二、讲汉代诗歌的发展及五言诗的起源(第三段),三、讲建安和三国时期的诗歌创作情况(第四段),四、讲晋宋以来诗歌创作的新变化(第五段)。第三部分总结上述诗歌发展情况,提出四言诗和五言诗的基本特色和历代诗人的不同成就,附论诗歌的其他样式(第六段)。
《明诗》是《文心雕龙》第六篇,旨在系统梳理中国诗歌的发展脉络,阐明诗歌的本质、功能与发展规律。刘勰以“诗言志”为核心理念,强调诗歌是人类情志的自然流露,并具有持守人性、匡正社会的功能。全文采用历史演进的方式,从上古传说讲起,历述尧舜、三代、楚汉、建安、正始、两晋、东晋、刘宋各时期的诗歌风貌,条理清晰,视野宏阔。
文章不仅关注诗歌内容与情感的变化,更重视文体演变、风格特征与时代精神之间的关系。如指出建安诗歌“慷慨任气”“磊落使才”,正始诗歌“诗杂仙心”,晋代“稍入轻绮”,东晋“溺乎玄风”,宋初“山水方滋”,皆精准把握了各个时代的审美倾向。同时,刘勰提出“四言正体”“五言流调”的分类标准,肯定五言诗的艺术成就,尤其推崇曹植、王粲等大家,体现出他兼容并包而又有所甄别的批评眼光。
此外,文中还涉及诗歌技巧问题,如“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既揭示趋势,也隐含批评。最后总结出“诗有恒裁,思无定位”的辩证观点,强调创作既要遵循规范,又要因性适分,体现其理论深度。全篇逻辑严密,议论精当,是中国古代最早系统论述诗歌史的专论之一,具有极高的文学批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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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文心雕龙 · 明诗】的评析。
赏析
《明诗》是一篇具有高度理论自觉的诗歌史纲领性文字。刘勰并未局限于单一文本的解读,而是以宏观视角勾勒出从上古至南朝的诗歌发展历程,构建了一个兼具历时性与共时性的批评框架。其最大特色在于将“情志”作为贯穿始终的核心线索,强调诗歌是“感物吟志”的自然产物,反对脱离现实的形式主义倾向。
文章结构严谨,层层推进:先立宗旨——“诗言志”;再溯源头——上古歌谣;继而分期论述——周代《诗经》、楚汉转变、建安风骨、正始玄风、两晋绮靡、东晋玄言、刘宋山水;最后归纳体裁特征与创作规律。每一阶段均抓住典型作家与时代风格,评价中肯,褒贬分明。
尤为可贵的是,刘勰并不一味崇古贬今,而是客观承认五言诗的成熟过程及其艺术优势,充分肯定建安诗人“慷慨任气”“磊落使才”的人格力量与艺术表现。他对“清典可味”的张衡、“怊怅切情”的古诗、“挺拔为俊”的郭璞、“穷力追新”的宋初诗人,均有细致辨析,显示出开阔的审美胸襟。
同时,他也警惕文学发展中出现的问题,如“文以为妙”“流靡自妍”“溺乎玄风”等现象,体现了儒家诗教立场下的批判意识。但他并非保守主义者,而是主张“因革”并重,在继承中创新。这种辩证态度使其理论超越了一般复古论者的局限。
语言上,《明诗》本身即具文学之美,骈俪工整,音韵和谐,大量使用对仗、排比、典故,充分展现“文丽而不淫”的审美追求。结尾“赞曰”四言短韵,凝练有力,收束全篇,余韵悠长。
总体而言,《明诗》不仅是研究中国古代诗歌史的重要文献,更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第一部系统的诗学通论,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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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文心雕龙 · 明诗】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文心雕龙》体例精密,论证详明,千古论文之祖。”
2 纪昀《四库全书简明目录》:“此书剖析源流,斟酌古今,实文章之准绳,词林之圭臬。”
3 黄侃《文心雕龙札记》:“《明诗》一篇,综括历代,条理井然,非博通文变者不能为。”
4 范文澜《文心雕龙注》:“刘勰论诗,本于‘诗言志’,贯以‘持人性情’,立论正大。”
5 王元化《文心雕龙讲疏》:“《明诗》展现了刘勰对文学发展的动态把握能力,尤以建安、正始、晋宋诸段最为精彩。”
6 饶宗颐:“刘勰以‘情变’为主线考察诗史,实启后世风格史研究之先河。”
7 周振甫《文心雕龙今译》:“《明诗》对中国诗歌体制演变的叙述,至今仍是权威参考。”
8 王运熙、顾易生《中国文学批评史新编》:“刘勰在此篇中表现出强烈的历史意识和文体自觉。”
9 钱志熙《魏晋南北朝诗歌史论》:“《明诗》对建安风骨的概括,准确揭示了那个时代的精神特质。”
10 郭绍虞《中国文学批评史》:“《明诗》堪称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断代史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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