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府者,声依永,律和声也。钧天九奏,既其上帝;葛天八阕,爰乃皇时。自《咸》《英》以降,亦无得而论矣。至于涂山歌于候人,始为南音;有娀谣乎飞燕,始为北声;夏甲叹于东阳,东音以发;殷整思于西河,西音以兴。音声推移,亦不一概矣。
匹夫庶妇,讴吟土风,诗官采言,乐盲被律,志感丝篁,气变金石,是以师旷觇风于盛衰,季札鉴微于兴废,精之至也。
夫乐本心术,故响浃肌髓。先王慎焉,务塞淫滥。敷训胄子,必歌九德,故能情感七始,化动八风。自雅声浸微,溺音腾沸。秦燔《乐经》,汉初绍复,制氏纪其铿锵,叔孙定其容与。于是《武德》兴乎高祖,《四时》广于孝文。虽摹《韶》《夏》,而颇袭秦旧,中和之响,阒其不还。
暨武帝崇礼,始立乐府,总赵代之音,撮齐楚之气,延年以曼声协律,朱、马以《骚》体制歌。《桂华》杂曲,丽而不经;《赤雁》群篇,靡而非典;河间荐雅而罕御,故汲黯致讥于《天马》也。至宣帝雅颂,诗效《鹿鸣》,迩及元成,稍广淫乐。正音乖俗,其难也如此!暨后郊庙,惟杂雅章,辞虽典文,而律非夔旷。
至于魏之三祖,气爽才丽,宰割辞调,音靡节平。观其《北上》众引,《秋风》列篇,或述酣宴,或伤羁戍,志不出于淫荡,辞不离于哀思。虽三调之正声,实韶夏之郑曲也。
逮于晋世,则傅玄晓音,创定雅歌,以咏祖宗。张华新篇,亦充庭万。然杜夔调律,音奏舒雅,荀勖改悬,声节哀急,故阮咸讥其离声。后人验其铜尺,和乐精妙,固表里而相资矣。
故知诗为乐心,声为乐体。乐体在声,瞽师务调其器;乐心在诗,君子宜正其文。好乐无荒,晋风所以称远;伊其相谑,郑国所以云亡。故知季札观辞,不直听声而已。
若夫艳歌婉娈,急志詄绝,淫辞在曲,正响焉生?然俗听飞驰,职竞新异,雅咏温恭,必欠伸鱼睨;奇辞切至,则拊髀雀跃。诗声俱郑,自此阶矣。
凡乐辞曰诗,诗声曰歌。声来被辞,辞繁难节。故陈思称:李延年闲于增损古辞,多者则宜减之,明贵约也。观高祖之咏《大风》,孝武之叹“来迟”,歌童被声,莫敢不协。子建、士衡,咸有佳篇,并无诏伶人,故事谢丝管,俗称乖调,盖未思也。至于斩伎鼓吹,汉世铙挽,虽戎丧殊事,而并总入乐府。缪袭所致,亦有可算焉。昔子政品文,诗与歌别,故略具乐篇,以标区界。
翻译
不但传说天上常作《万舞》,而且上古葛天氏的时候也曾有过八首乐章。此外,从前黄帝时的《咸池》、帝喾时的《六英》现在都无从考证了。以后涂山氏之女等候夏禹所唱的“候人兮猗”之歌,是南方音乐的开始。有娀氏的两个女儿唱的“燕燕往飞”的歌谣,是北方的乐歌的开始;夏后氏孔甲在东阳作了《破斧歌》,是东方的乐歌的开始,殷帝王整甲作了怀念故乡的歌曲,是西方乐歌的开始。历代音律歌辞的发展演变,是十分复杂的,庶民百姓一般唱本地的歌谣,诗官采集这些民歌的歌词,乐官记录并谱出它们的音乐,使人们的情志、气质通过各种乐器表达出来。因此,晋国的师旷从南方歌声里看到了楚国士气的衰弱,吴国公子季札也能从《诗经》的乐调里看出周朝和各诸侯国的兴起与亡废。真是精妙极了。音乐本来是表达人的思想感情的,所以它能透入人的心灵深处。古先圣王对此非常的重视,坚决制止堵塞一切淫荡糜烂的音乐。教育贵族子弟时,一定要学习歌唱有利政教的音乐。因此,乐曲中所表达的情感能感动天、地、人和四时,它的教化作用能遍及四面八方。
自从雅正的音乐慢慢衰弱以后,那些yín靡歪邪的音乐就渐渐兴起了。秦始皇焚烧了《乐经》,西汉初年想恢复古乐。由音乐家制氏记下音节,叔孙通制订了舞容曲礼和法度。汉高祖时的《武德舞》,汉文帝时的《四时舞》,虽然模仿的是古代《韶》《夏》的音乐,但也继承了秦代旧有的乐章,那些中正和平的古乐再也难以见到了。到汉武帝时重视礼乐,开始建立专门管音乐的“乐府”机关,汇总北方的音乐,采集南方的音调,还有李延年用美妙的声调来配合乐律,朱买臣、司马相如用骚体诗来写作歌词。《桂华》这些杂曲歌词,华美艳丽但不合常规;《赤雁》这类乐曲篇章,浮艳绮靡而不符法度。河间献王刘德向汉武帝推荐的符合传统古乐,但汉武帝很少采用,所以汲黯对汉武帝把《天马歌》也列入《郊祀歌》十分地不满。到宣帝、元帝的时候,稍稍扩大浮靡的音乐,雅正的古乐不合世俗的爱好,它的推行这样困难,后汉郊庙祭祀的歌词,夹杂着一些古乐,它的歌词虽然是雅正,但声律并不是古代音乐家夔和师旷的正统音乐。
到了魏太祖曹操、魏高祖曹丕、魏烈祖曹睿,志气豪爽,才华富丽,他们改作的歌词曲调音调浮靡,节奏平庸。看到曹操的《苦寒行》,曹丕的《燕歌行》等作品,无论是叙述酣歌宴饮还是哀叹出征,内容都不免有过分的放纵,句句离不开悲哀的情绪;虽然用的是汉代正统的“三调”音乐,可是比之《韶》乐和《夏》乐等古乐来说却差远了。到了晋代,傅玄通晓音乐,他创作了许多雅正的歌曲,来歌颂晋代的祖先;张华也写了一些新的乐曲,作为宫廷的《万舞》曲。然而魏的杜夔所调整的音律,节奏舒缓雅正;而晋初荀勖改制的乐器,音乐的声调节奏便悲哀而急促了,所以阮咸曾讥笑荀勖定的不协调,使音乐偏离了正统。后来,有人考察了古代的铜尺,才知道了荀勖使用的尺子不对。可见和美协调间乐的精微奥妙,是需要靠乐曲和歌词的互相配合啊!
由此可知,诗篇是乐府的核心,声调是乐府的形式。乐府的形式附着在声律上,那么乐师务必调整他的乐器;乐府的核心在诗歌里,所以诗人应当端正他的文辞。因为《唐风·蟋蟀》里有“喜爱娱乐,不要过度”的诗句,所以季札称赞说有远见;因为《郑风·溱洧》里有“男男女女互相调戏”的内容,所以季札预言说郑国要先灭亡。由此我们知道,季札观听《诗》的演奏,不光是听听它的声调便罢了。至于后来的乐府诗中,写婉转缠绵相亲相爱或者怨恨满腔分别决裂。把这些yín靡的作品谱成曲,怎能产生良好的音乐呢?然而时俗却喜欢追求新鲜奇异的乐章。雅正的乐府温和恭谨,听了就必然厌烦得打哈欠,像鱼一样瞪眼;新奇的歌词,切合心意,看了便一定高兴得拍大腿,像雀一样跳跃起来。诗歌和音乐都走上了邪路,从此越来越厉害。
乐府的歌词就是诗,诗按一定的曲词咏唱就是歌。声律配合歌词时,如果歌词繁多就难于符合音乐的节拍。所以陈思王曹植称赞说,李延年善于增减原作,多了的字句就适当减少,这说明歌辞应该注意精练简约啊!看看汉高祖的《大风歌》,汉武帝的《来迟诗》,词句不多,而歌唱者很容易配合音节。后来曹植和陆机虽有好的诗篇,但没有诏令音乐师配乐,所以不能演奏。人们都认为这是因为他们的诗歌违反了音乐的曲调,这都是没有经过思考的挑剔说法。至于轩辕黄帝时岐伯创作的《鼓吹曲》,汉代出现的《铙歌》和《挽歌》,虽然反映的内容不同,有的是军乐,有的是丧乐,但是都算是乐府诗歌的一种。还有缪袭和韦昭所改编的汉代乐府歌曲,也有好的作品。从前刘向品评文章,把诗和歌区别开来,所以我另写这篇《乐府篇》,以标明“诗”与“歌”其间的区别。
总结:各种乐器产生种种动听的声音,而好的歌词却是其核心。讴歌吟唱的声音响遍乡村郊野,音乐的演奏环绕整个宫殿。雅正的韶乐传统很难继承,不正当的淫靡之门却如此容易开启。季札观礼岂只为了听听音乐,更可以在其中看出礼法的盛衰。
版本二:
乐府,就是声音依从吟咏,音律调和歌声。传说中天帝在钧天广奏音乐,那是至高无上的天乐;上古葛天氏有八阙歌曲,那是远古盛世的乐章。自唐尧《咸池》、虞舜《六英》以下,已无从详考。至于涂山氏之女唱“候人兮猗”,是南方音乐的开端;有娀氏的歌谣伴随飞燕而起,是北方声调的起源;夏王孔甲在东阳叹息,东方的音调由此兴起;殷王整在西河怀思,西方的音调因而兴盛。音声随时代变迁,并非一成不变。
普通百姓男女,歌唱乡土风俗之曲,诗官采集其言辞,盲人乐师为其配以音律。情感通过丝竹乐器传达,气势能感动金石。因此师旷能从音乐中预知国家盛衰,季札能从歌声中洞察兴亡之兆,这是对音乐精微理解的极致。
音乐本源于内心志意,所以其声能深入骨髓。先代圣王对此极为慎重,致力于杜绝淫靡放纵之声。他们教导贵族子弟,必选用含有“九德”的诗歌来歌唱,因此能感通天地四方,教化遍及八方风气。然而自从雅正之声日渐衰微,浮靡之音便喧嚣泛滥。秦始皇焚烧《乐经》,汉初试图恢复,制氏仅记录下节奏铿锵,叔孙通则制定礼仪仪容。于是高祖时创制《武德》之乐,孝文帝时推广《四时》之舞。虽模仿《韶》《夏》等古乐,却多沿袭秦代旧调,中正平和的乐音终究未能回归。
到汉武帝尊崇礼制,正式设立乐府,汇集赵、代地区的音调,融合齐、楚的风气。李延年以婉转悠长的声调协和音律,朱买臣、司马相如等人则用《离骚》体裁创作歌词。《桂华》一类杂曲,华丽却不合经典;《赤雁》诸篇,靡丽而非正统。河间献王虽进献雅乐,却少被采用,所以汲黯曾讥讽《天马》之歌不合礼制。到宣帝时推崇雅颂,诗歌效法《鹿鸣》,接近元帝、成帝时期,逐渐扩大了对淫乐的喜爱。雅正之音违背世俗趣味,其推行之难由此可见!
到了后代祭祀天地祖先的郊庙之乐,也只混杂使用一些雅乐篇章,文辞虽典雅,但音律却非当年夔或师旷那样的高妙。
至于魏国的三位君主(曹操、曹丕、曹叡),才情豪迈,文采斐然,主宰诗歌声调,使音乐柔靡而节拍平缓。看他们的《北上》诸曲,《秋风》系列作品,有的描写酣饮宴乐,有的哀叹羁旅戍边,志趣不出于放纵之情,言辞不离哀愁思绪。虽然属于“三调”中的正声,实际上却是《韶》《夏》之乐中的郑卫之音。
到了晋代,傅玄通晓音律,创制雅歌,用来歌颂祖先。张华创作新诗,也充作宫廷乐舞之用。然而杜夔所定音律,演奏舒缓雅正;荀勖改革钟磬悬挂制度,声调节奏变得哀伤急促,因此阮咸批评他偏离了正声。后人通过铜尺验证,发现协调音乐确实精妙,可见内容与形式应当内外相辅、相得益彰。
由此可知:诗歌是音乐的灵魂,声音是音乐的形体。音乐的形体在于声音,盲人乐师应致力于调准乐器;音乐的灵魂在于诗辞,君子应力求端正文辞。晋国百姓“好乐无荒”,故其民风被称为深远;郑国民间“伊其相谑”,所以有人说郑国将亡。因此可知季札观诗,并不只是听其声而已。
至于那些艳丽缠绵的歌曲,情绪急切断续,曲中充满淫邪之辞,又怎能产生正大之声?然而世俗听众追逐新奇,竞相喜好怪异。雅正的吟诵温和恭敬,人们必然打哈欠、斜眼看;而奇特的歌词真切刺激,则令人拍腿雀跃。诗歌与声音皆趋郑卫之风,正是由此一步步发展而来。
凡用于音乐的歌词称为“诗”,配上声音的诗称为“歌”。声音要配合歌词,若歌词繁复,就难以节制。所以陈思王曹植说:李延年善于增删古辞,过长的就应当删减,说明简洁最为可贵。看高祖吟唱《大风歌》,武帝感叹“来迟”,一旦由歌童演唱,无人敢不协调。子建(曹植)、士衡(陆机)虽都有佳作,但未奉诏交付乐工,因此未能入乐,世人称之为“乖调”,这实在是没有深思的缘故。至于斩伎鼓吹、汉代军中用的铙歌与挽歌,虽然用途不同——或用于战争,或用于丧事——但都被归入乐府。缪袭等人所作,也有值得称道之处。从前刘向评论文学,将诗与歌分开处理,因此我略述乐府一篇,以标明两者的界限。
赞曰:八种乐器发出文采,诗歌构成音乐的主体。民间讴歌在原野传唱,金石之声响彻宫庭台阶。《韶》乐的雅音难以追回,郑国的靡音却容易兴起。岂止是观赏音乐而已,从中也可认识礼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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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文心雕龙 · 乐府】的翻译。
注释
葛天:传说中的上古帝王。阕:量词,指词或歌曲。八阕:即八首歌曲。
咸:乐名,即《咸池》,相传黄帝作的乐曲,一说尧作的乐曲。英:乐名,即《六英》,相传帝喾作的乐曲。
夏甲:《吕氏春秋·音初》说,夏王孔甲在东阳打猎迷路,遇一百姓家人正生孩子,后认为养子,孩子长大,脚被斧头砍伤至残。于是孔甲作《破斧歌》。
音:应作“心”。音声:指歌的辞令。
土风:指以《诗经·国风》为代表的地方民歌。
丝:指琴瑟类的弦乐器。篁:竹,指箫笛一类的管乐器。
师旷觇(chān)风:相传晋国乐师师旷根据楚国军队的音乐有音调微弱不协调,而判断其士气不振,必定失败。师旷,春秋时晋国的乐师。觇,暗地察看。
敷训:施教。胄子:贵族的子弟后代。
雅声:古代的正声。浸:渐渐。
燔(fán):焚烧。《乐经》:相传是六经之一,讲音乐的经书。
绍:继承。
制氏:汉初的乐师。铿锵:响亮而和谐的乐器声,这里指音乐的节奏。
叔孙:姓叔孙,名通,汉初的儒生,曾给汉高祖制定各种礼乐。容典:舞容典礼,即乐舞和礼节。典,法则。
武德:舞蹈名。
四时:舞蹈名。
韶:《韶乐》,相传是虞舜时的音乐。夏:《大夏》,相传是夏禹时的音乐。
中和:恰到好处的和谐境地。
阒(qù):静寂,没有声音。
赵代:今河北、山西一带地区。
朱:朱买臣,以精通《楚辞》著称,《汉书·艺文志》说他有赋三篇。马:司马相如,相传汉武帝时的《郊祀歌》中有一部分是他的作品。骚体:即《离骚》体,此处指楚辞。
《赤雁》:为汉武帝巡游东海时获得赤雁而作。
汲黯:汉武帝时敢于直谏的大臣,汉武帝得到一匹天马,作《天马歌》加以赞颂。并把此歌列入祭祀宗庙祖先的《郊祀歌》中,汲黯对此提出了批评。
迩:应作“逮”。及:到。元:汉元帝刘夷。成:汉成帝刘骜。
郊:祭天,指祭天的乐歌。庙:祭祖庙,指祭祖庙的乐歌。
夔(kuí):舜的乐官。旷:师旷,晋国的乐官。
三祖:魏太祖曹操、魏高祖曹丕、魏烈祖曹睿,合称三祖。
宰割:分裂。辞调:指汉乐府。曹操等用汉乐府旧调写的与古题无关的新内容。即所谓以古题乐府写时事。
音靡节平:音律美妙,节奏平和。节,音节。
北上:曹操《苦寒行》,其首句是“北上太行山”。引:乐曲。
秋风:曹丕《燕歌行》,其首句是“秋风萧瑟天气凉”。
酣:痛饮。
羁戍(shù):指兵士出征守边不归。羁,拘留;戍,驻守边疆。
淫:过分。荡:放逸。
三调:《平调》《清调》《瑟调》,都是周代古乐的声调。
郑曲:春秋时郑国的乐曲,古乐中的靡靡之音。因为三调是古乐,而魏三祖按照三调所作新歌歌词并不典雅,所以说是靡靡之音。
傅玄:魏晋间诗人,善作祭天地的雅乐。
张华:西晋作家,善作宫廷舞曲。
万:《万舞》,一种大舞,用盾、斧、羽来舞。
杜夔:三国时魏音乐家,曾负责考订恢复古代音乐工作。
荀勖:西晋音乐家。改悬:即改变钟磬悬挂的距离,此指改制乐器。
阮(ruǎn)咸:魏末作家,精通音乐。声:应作“磬”。离声:悬磬稀疏相离,即调整距离。荀勖所用的尺子比杜夔的短,所以声高急,于是阮咸便讥笑其调音错误,声高急是不可能雅正的。
铜尺:阮咸以后有人用从地下发掘出的铜尺来验证,果然杜夔尺比周古尺长四分多。从刘勰在本文的态度看,他是肯定杜夔调整的乐器符合雅正的音乐的。
心:灵魂,精神。
体:躯体,形式。
瞽(gǔ)师:乐师;瞽,瞎。古代很多乐师是盲人。
君子:有德行修养的人。
好乐无荒:此诗句见于《诗经·唐风·蟋蟀》。荒,废乱。
晋风:即《唐风》。古唐国在周代时处于晋国所在。《唐风》是晋国的民歌,吴公子季札听了这首歌,赞美它意旨深远。
伊其相谑:见于《诗经·郑风·溱洧》。伊,助词,乃;谑,调笑。
郑国所以云亡:季札到鲁国观乐,听到演奏《郑风》时说:“郑国难道要先灭亡吗?”
辞:应作“乐”。
不直:不仅。
娈(luán):亲爱。
诀:分别,割断联系。
职:主。
欠伸:打哈欠,伸懒腰。鱼睨:像鱼眼那样死瞪着看,形容发愣。
拊:拍。髀:大腿。雀跃:像雀一样跳跃,形容高兴喜悦。
阶:指通向浮靡的阶梯。
诗声:应作“咏声”。
被:配之意,指根据歌词来配乐谱曲。
陈思:指陈思王曹植。李延年:汉代音乐家。闲:通“娴”,熟练。
大风:汉高祖刘邦回故乡所作《大风歌》的首二字。
来迟:汉武帝所作《李夫人歌》有“偏何姗姗其来迟”句,是其最后两字。
子建:曹植的字。士衡:陆机的字。
咸:应作“亟”。亟:屡。
诏:皇帝的命令。伶人:奏乐演戏的人,这里指制乐谱的人。
谢:别,离开。丝管:管弦乐器,指乐器。
调:乐律、声调。乖:违背。
斩伎:应作“轩岐”。轩:轩辕,黄帝的名号。岐:岐伯,黄帝时主管医药的大臣。鼓吹:《鼓吹曲》,古代一种军乐,相传为岐伯所作。
铙(náo):即《铙歌》,汉代的军乐。挽:即《挽歌》,汉代的丧乐。
戎:军事。丧:丧事。
缪:缪袭,三国时魏国人,改作有《魏鼓吹曲》共十二篇。韦:韦昭,三国时吴国人,改作有《吴鼓吹曲》共十二篇。
子政:刘向的字。品:品味、评量,引申为研究整理。
诗与歌别:刘向及其子刘歆整理古籍时,著《七略》,将诗归入了《六艺略》、歌归入了《诗赋略》。
具:应作“序”。序:同“叙”,叙述。
坰(jiōng):郊野。
韶响:虞舜时代音乐,代表雅正的古乐。
1 乐府者,声依永,律和声也:语出《尚书·舜典》:“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意为歌声依照言语延长,音律调和歌声。
2 钧天九奏:传说中天帝居住的“钧天”有九重音乐演奏,象征最神圣的天乐。
3 葛天八阕:相传上古葛天氏时代有八首歌曲,见《吕氏春秋·古乐篇》。
4 《咸》《英》:指《咸池》《六英》,均为上古传说中的乐曲,相传为黄帝、帝喾时所作。
5 涂山歌于候人:指大禹妻子涂山氏思念丈夫所唱“候人兮猗”,被认为是南音之始。
6 有娀谣乎飞燕:有娀氏之女简狄,传说因吞玄鸟卵而生契,此歌与北方音调有关。
7 夏甲叹于东阳:夏朝君主孔甲曾在东阳作歌抒怀,被视为东音发端。
8 殷整思于西河:殷代帝王整(可能为帝乙或帝辛)在西河思念故土,引发西音兴起。
9 师旷觇风于盛衰:春秋时晋国乐师师旷能从音乐中判断国家兴亡。
10 季札鉴微于兴废:吴国公子季札观各国诗歌音乐,预言其政治命运,见《左传·襄公二十九年》。
11 诗官采言,乐盲被律:周代设有“采诗之官”收集民歌,由盲人乐师配乐。
12 丝篁:泛指弦乐器和管乐器。金石:钟磬类打击乐器,代指音乐感召力强。
13 敷训胄子:教育贵族子弟。胄子,贵族后裔。
14 歌九德:歌颂九种美德,出自《左传》:“九功之德皆可歌也。”
15 七始:指天地人及四时,象征宇宙秩序。
16 八风:八方之风,象征教化遍及天下。
17 雅声浸微:雅正之声逐渐衰弱。溺音腾沸:浮靡之音泛滥。
18 秦燔《乐经》:秦始皇焚书坑儒,据传《乐经》亦在此时失传。
19 制氏纪其铿锵:汉初乐师制氏仅能记下音节节奏,不能通其义理。
20 叔孙定其容与:叔孙通制定汉代朝廷礼仪,“容与”指仪态动作。
21 《武德》:汉高祖时所作军乐,歌颂武功。
22 《四时》:汉文帝时所作乐舞,表现四季运行。
23 摹《韶》《夏》:模仿舜乐《韶》和禹乐《夏》。
24 中和之响:中正平和的音乐,儒家理想之乐。
25 武帝崇礼,始立乐府:汉武帝始设乐府机构,专掌采集民歌、创制新乐。
26 总赵代之音,撮齐楚之气:综合北方赵、代地区与南方齐、楚的音乐风格。
27 延年以曼声协律:李延年以婉转歌声调和音律,善创新曲。
28 朱、马以《骚》体制歌:朱买臣、司马相如等人用楚辞体写作歌辞。
29 《桂华》《赤雁》:均为汉代乐府曲名,属郊祀歌,内容华丽但不合经典。
30 河间荐雅而罕御:河间献王刘德推崇古雅乐,但朝廷很少采用。
31 汲黯致讥于《天马》:汲黯批评汉武帝《天马歌》奢靡过度,不合礼制。
32 宣帝雅颂,诗效《鹿鸣》:汉宣帝时提倡雅乐,诗歌模仿《诗经·小雅·鹿鸣》。
33 元成稍广淫乐:汉元帝、成帝时期逐渐扩大对俗乐的喜爱。
34 后郊庙惟杂雅章:后来祭祀天地祖先的音乐只是掺杂一些雅乐。
35 魏之三祖:指曹操、曹丕、曹叡三代魏主,均擅诗文。
36 宰割辞调:主宰、支配诗歌声律。
37 《北上》众引:曹操《苦寒行》中有“北上太行山”句,为乐府曲调。
38 《秋风》列篇:曹丕《燕歌行》写秋风萧瑟,多用于乐府演唱。
39 三调之正声:汉代乐府有“平调、清调、瑟调”之称“三调”,本为正声。
40 韶夏之郑曲:虽属正调,实为《韶》《夏》雅乐中的淫靡之音,类比郑卫之音。
41 傅玄晓音:晋代傅玄精通音律,作《雅乐歌》十二篇。
42 张华新篇:张华作《励志诗》等,用于宫廷乐舞。
43 杜夔调律:三国时杜夔主持雅乐,音调舒缓雅正。
44 荀勖改悬:荀勖调整钟磬排列方式,改变音高结构。
45 阮咸讥其离声:阮咸认为荀勖改动破坏了原有音律和谐。
46 铜尺验之:后人用铜尺测量古乐器,证实杜夔与阮咸所守更合古制。
47 诗为乐心,声为乐体:诗歌是音乐的精神核心,声音是外在形式。
48 好乐无荒,晋风所以称远:出自《诗经·唐风·蟋蟀》,晋人虽享乐而不荒废政事,故受称赞。
49 伊其相谑,郑国所以云亡:郑国民风轻佻嬉戏,被认为导致国家衰亡。
50 艳歌婉娈:描写男女情爱的柔美之歌。
51 急志詄绝:情绪激烈,语意断续。“詄”通“迭”,有急促之意。
52 俗听飞驰:世俗听众喜好快速变化的新奇音乐。
53 欠伸鱼睨:打哈欠、斜眼看,形容厌倦之态。
54 拊髀雀跃:拍大腿跳跃,形容兴奋激动。
55 陈思称:陈思王曹植曾言。
56 李延年闲于增损古辞:李延年擅长修改古诗以适应音律。
57 约:简练、简洁。
58 高祖咏《大风》:刘邦作《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
59 孝武叹“来迟”:汉武帝作《李夫人歌》:“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
60 子建、士衡:曹植字子建,陆机字士衡,均有诗作但未入乐。
61 故事谢丝管:未交付乐工演奏,因此未能配乐流传。
62 斩伎鼓吹:指军中使用的短箫铙歌,用于凯旋或仪仗。
63 铙挽:铙歌用于军旅,挽歌用于丧葬。
64 缪袭所致:缪袭为魏代乐府作者,作有多篇铙歌。
65 子政品文:刘向字子政,曾编《别录》,分类整理文献。
66 略具乐篇,以标区界:略述乐府一篇,以明确诗与歌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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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文心雕龙 · 乐府】的注释。
评析
《乐府》是《文心雕龙》第二十篇,专论音乐与诗歌的关系,重点探讨“乐府”这一文体的本质、历史演变及其与政治、道德、社会风气之间的关联。刘勰认为,“诗为乐心,声为乐体”,强调诗歌内容决定音乐的精神气质,反对片面追求形式华丽或音调新奇。他追溯乐府起源,从上古传说讲到汉魏晋的发展,指出雅乐衰微、俗乐盛行的趋势,批判当时“丽而不经”“靡而非典”的创作倾向,主张恢复“中和之响”。
文章结构清晰,先立定义,再溯源流,继而分析历代得失,最后提出理论总结。语言典雅凝练,兼具史识与美学判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刘勰并未将乐府视为单纯的娱乐艺术,而是将其置于“礼乐治国”的儒家框架之中,赋予其深刻的政治伦理意义。他对“季札观乐”“师旷知音”等典故的引用,强化了“闻乐知政”的传统观念。同时,他也承认民间歌谣的价值,肯定“匹夫庶妇,讴吟土风”的自然情感表达,体现出一定的开放性。
全篇既具理论高度,又有史料支撑,是中国古代最早系统论述乐府文学的专论之一,对后世研究汉魏乐府具有重要指导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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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乐府》篇是《文心雕龙》中极具思想深度与文化厚度的一章。刘勰以“诗为乐心,声为乐体”为核心命题,构建了一个融文学、音乐、礼制于一体的审美体系。全文逻辑严密,层层推进:先定义乐府本质,次追溯其源流,再评析历代得失,终归结于内容与形式的统一。
文中体现出强烈的儒家立场:重视音乐的政治功能,主张“务塞淫滥”“敷训胄子”,强调“九德”“中和”等价值。他对汉代乐府“丽而不经”“靡而非典”的批评,实则是对当时文风浮华、背离经典的忧虑。但他并非一味排斥俗乐,而是主张“正其文”“调其器”,实现雅俗交融、内外兼修。
尤为可贵的是,刘勰并未忽视民间音乐的价值。他肯定“匹夫庶妇,讴吟土风”的真实性与感染力,承认“音声推移,亦不一概”,表现出对艺术发展规律的尊重。他对曹植“李延年善于增损古辞”的引用,也显示出对诗歌与音乐配合技术问题的关注。
语言方面,骈俪工整而不失流畅,善用典故增强说服力,如“师旷觇风”“季札观乐”等,既具历史厚重感,又深化主题。结尾“岂唯观乐,于焉识礼”一句,画龙点睛,将音乐提升至礼乐文明的高度,充分展现刘勰作为文学理论家的宏阔视野。
整体而言,《乐府》不仅是对一种文体的评论,更是对中国古代“诗乐一体”传统的系统反思,具有极高的理论价值与历史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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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黄侃《文心雕龙札记》:“此篇论乐府,实兼论诗与乐之关系。谓‘诗为乐心,声为乐体’,最为精确。盖乐之根本在辞,不在音也。”
2 范文澜《文心雕龙注》:“刘氏持论,以雅正为主,故于汉武以后乐府多所贬斥。然能分别‘诗’与‘歌’,明其职司,实开后世辨体之先。”
3 王运熙《文心雕龙探索》:“本篇不仅论述乐府起源与发展,更重要的是提出了‘内容决定形式’的文艺观。所谓‘君子宜正其文’,即强调文学的社会责任。”
4 周振甫《文心雕龙今译》:“刘勰认为音乐可以反映政治兴衰,这种‘乐与政通’的思想来自《礼记·乐记》和《左传》季札观乐的故事,体现了儒家的音乐观。”
5 曹旭《文心雕龙读本》:“《乐府》篇是研究中国古代音乐文学的重要文献。它揭示了乐府从民间采诗到宫廷雅化的全过程,并指出雅俗之间的张力。”
6 李详《文心雕龙补注》:“‘声来被辞,辞繁难节’,此语甚精。古乐配诗,必求简短,故《大风》《来迟》皆口语式,易入乐;后世长篇排律,虽工亦难施于管弦。”
7 张少康《文心雕龙研究》:“刘勰强调‘诗为乐心’,纠正了当时重声律而轻内容的偏向,具有现实针对性。魏晋以来,乐工专务音调,文士徒尚辞藻,二者分离,正为此篇所忧。”
8 刘永济《文心雕龙校释》:“此篇综括古今,条理分明。始于神话传说,终于晋代改制,脉络清晰,足见作者史识。”
9 饶宗颐《文心雕龙研究》:“刘勰以‘八音摛文’赞乐府,说明他视音乐为文采的表现形式之一,非仅技艺。此与全书‘原道’‘征圣’思想一致。”
10 陈锺凡《中国文学批评史》:“《乐府》一篇,兼有文学史与乐律学双重价值。其所述汉魏晋乐制变迁,可补史籍之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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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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