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有六义,其二曰赋。赋者,铺也,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也。昔邵公称:“公卿献诗、师箴赋。”传云:“登高能赋,可为大夫。”诗序则同义,传说则异体。总其归途,实相枝干。刘向云明不歌而颂,班固称古诗之流也。
至如郑庄之赋《大隧》,士蔿之赋《狐裘》,结言?韵,词自己作。虽合赋体,明而未融。及灵均唱《骚》,始广声貌。然赋也者,受命于诗人,拓宇于《楚辞》也。于是荀况《礼》《智》,宋玉《风》《钓》,爰锡名号,与诗画境,六义附庸,蔚成大国。遂客主以首引,极声貌以穷文,斯盖别诗之原始,命赋之厥初也。
秦世不文,颇有杂赋。汉初词人,顺流而作,陆贾扣其端,贾谊振其绪,枚、马同其风,王、扬骋其势,皋、朔已下,品物毕图。繁积于宣时,校阅于成世,进御之赋,千有余首,讨其源流,信兴楚而盛汉矣。
夫京殿苑猎,述行序志,并体国经野,义尚光大。既履端于倡序,亦归余于总乱。序以建言,首引情本;乱以理篇,迭致文契。按《那》之卒章,闵马称“乱”,故知殷人辑颂,楚人理赋,斯并鸿裁之寰域,雅文之枢辖也。
至于草区禽族,庶品杂类,则触兴致情,因变取会;拟诸形容,则言务纤密;象其物宜,则理贵侧附。斯又小制之区畛,奇巧之机要也。
观夫荀结隐语,事数自环;宋发巧谈,实始淫丽;枚乘《菟园》,举要以会新;相如《上林》,繁类以成艳;贾谊《鵩鸟》,致辨于情理;子渊《洞箫》,穷变于声貌;孟坚 《两都》,明绚以雅赡;张衡《二京》,迅发以宏富;子云《甘泉》,构深玮之风;延寿《灵光》,含飞动之势。凡此十家,并辞赋之英杰也。及仲宣靡密,发端必遒;伟长博通,时逢壮采;太冲、安仁策勋于鸿规,士衡、子安底绩于流制;景纯绮巧,缛理有余;彦伯梗概,情韵不匮;亦魏晋之赋首也。
原夫登高之旨,盖睹物兴情。情以物兴,故义必明雅;物以情观,故辞必巧丽。丽辞雅义,符采相胜,如组织之品朱紫,画绘之著玄黄,文虽新而有质,色虽糅而有本,此立赋之大体也。然逐末之俦,蔑弃其本,虽读千赋,愈惑体要,遂使繁华损枝,膏腴害骨,无贵风轨,莫益劝戒。此扬子之所以追悔于雕虫,贻诮于雾縠者也。
赞曰:赋自《诗》出,分歧异派。写物图貌,蔚似雕画。滞必扬,言庸无隘。风归丽则,辞剪荑稗。
翻译
在《诗经》的“六义”中,第二项就是“赋”。所谓“赋”,是铺陈的意思;铺陈文采,为的是描绘事物,抒写情志。从前周代召公说过:“各级官吏们献诗,主管教化的人进箴,眼睛有毛病的人诵诗。”《毛传》说:“登到高处能赋诗的人可以做大夫。”由此可见,《诗序》把赋和比、兴同列为《诗经》的表现手法,而其他书籍则把它和诗分开成为不同的类型。不过总起来看,相互间的关系是很密切的。刘向说:“赋不能歌唱,只能朗诵。”班固说:“赋是《诗经》的一个支派。”像郑庄公赋“大隧之中”,晋国士蒍赋“狐裘尨茸”,篇幅很短,却都是自己作的;这种作品虽然接近后代所说的“赋”,可是还没有成熟。后来屈原创作《离骚》,才开始发展了赋的形式。所以,赋是起源于《诗经》,而发展于《楚辞》。接着就有荀况的《礼》、《智》等篇,以及宋玉的《风》、《钓》等赋,才正式给这种作品以“赋”的名称,它就和诗分家了。“赋”本来是“六义”的一部分,现在却居然壮大而独立起来。于是,作者常常从两人对话引起,极力描写事物的声音状貌而追求文采。这是赋和诗分家而独自命名的开始。
秦代文学不发达,但也有一些《杂赋》。汉代初年,不少作家继前代而起。陆贾开了端,贾谊予以发展,枚乘和司马相如继承这个风气,王褒和扬雄扩大这个趋势。枚皋、东方朔以后,作者便把一切事物都写在赋里。汉宣帝时作品便已很多,成帝时曾加以整理,献到宫廷里来的赋有一千多首。探讨赋的起源和演变,可以看出它的确是兴起于楚国而繁盛于汉代。有些赋描绘京城和宫殿,叙述苑囿和狩猎,或者记载远行,抒写自己的抱负和家世。这些都是关系到国家的大事,意义是比较广大的。这种赋,篇首常常有序言,末尾还有“乱辞”做结束。设置序言,用以首先说出全篇的主要意义;“乱辞”总结全篇,可以进一步发挥文章的气势。从前《诗经》中《那》诗的末章,闵马父称之为“乱”,可见殷人编集《商颂》和楚人写作辞赋,都有这个名称。这些都属于大赋的领域,是写得典雅的主要特点。此外,还有些赋描写草木禽兽以及各种事物,它们触动作者的兴致而引起创作的情感,在事物的变化中情和物相结合。要形容各种事物,语言便应细致周密;要刻划它们,从旁说明较为合适。这些都属于小赋的范围,是写得奇巧的主要特点。
试看荀卿的《赋篇》,大都用讠隐 语的方式,叙述事物常常自问自答:宋玉的赋发出巧妙的言谈,确是过分华丽的开始;枚乘的《梁王菟园赋》,描写扼要而又结合新意;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内容繁多,文辞艳丽;贾谊的《鵩鸟赋》,善于阐明情理;王褒的《洞箫赋》,能把箫的状貌和声音都形容尽致;班固的《两都赋》,写得辞句明畅绚烂而内容雅正充实;张衡的《二京赋》,笔力刚健而含义丰富;扬雄的《甘泉赋》,包含深刻而美好的教训;王延寿的《鲁灵光殿赋》,具有飞扬生动的气势。以上十家都是辞赋中的杰出作品。此外,如王粲很细密,他的赋发端有力;徐干很博学,他的赋,富丽的文采处处可见;左思和潘岳在大赋上都有成就;陆机和成公绥的赋另有其不同的成就;郭璞写的赋,华丽巧妙,道理丰富;袁宏写的赋,慷慨激昂,韵味无穷。这几家是魏晋时期辞赋家的代表。
原来所谓“登高能赋”的意思,就是因为看到外界事物就引起内心的情感。情感既由外界事物引起,那么作品内容必然明显雅正;事物既然通过作者情感来体现,那么文辞必然巧妙华丽。华丽的文辞和雅正的内容相结合,就像美玉的花纹一样配合得恰当。好比丝、麻织品要讲究红色或赤色,绘画要加上黑色或黄色似的。文采固然要求新颖,但必须有充实的内容;色调虽应丰富多采,但必须有一定的底色。这就是写赋的基本要点。不过,有些只注意微未小节的人,不重视根本,他们即使学习了一千篇赋,反更迷惑而抓不住主要的东西。结果就像太多的花朵妨碍了枝干,过于肥胖损害了骨骼一样,写出赋来,既没有教育作用,对于劝戒也毫无益处,所以扬雄后悔写这种雕虫小技的作品,因为这和织薄纱一样,不免要惹人责怪的。
总之,赋是由《诗经》演变出来的,后来又分成大赋和小赋。它描绘事物的形貌,美得好比雕刻绘画似的;它能够把不明白的描写清楚,写平凡的事物也不使人感到太鄙陋。有教化作用的赋,必须写得华丽而有法度,并剪裁去那些华而不实的文辞。
版本二:
《诗经》有“六义”,其中第二项就是“赋”。“赋”就是铺陈的意思,即铺展文采、描写事物、抒发情志。从前邵公曾说:“公卿献诗,师箴赋。”古书上又记载:“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诗序》中所说的“赋”与《诗经》意义相同,而传说中的“赋”则是另一种文体。虽然名称相近,但归根结底,它们实为同源而分枝。刘向说赋是“不歌唱而诵读”的作品,班固则称它是“古代诗歌的流变”。
至于像郑庄公作《大隧之赋》,士蔿作《狐裘之赋》,这些作品语言押韵,词句出于自创。虽然已具备赋的基本体式,但还显得明确而不圆融。直到屈原创作《离骚》,才真正拓展了赋的声貌格局。可以说,赋这种文体起源于《诗经》的传统,在《楚辞》中得以扩展疆域。于是荀况作《礼赋》《智赋》,宋玉作《风赋》《钓赋》,开始正式被赋予“赋”的名号,与“诗”划清界限。起初它不过是“六义”的附庸,后来却蔚然发展成一个独立的大类。从此赋确立了以主客问答开头、极力描绘声色形貌以极尽文采的形式,这大概就是赋区别于诗的开端,也是赋体正式确立的起点。
秦代文学不兴,只有些杂赋。汉初的文人顺着这一趋势继续创作:陆贾开启端绪,贾谊发扬其旨,枚乘、司马相如继承其风,王褒、扬雄则将其气势推向高峰;至于枚皋、东方朔以下,则广泛描摹各类事物。到汉宣帝时作品已极为繁盛,汉成帝时期加以整理校阅,进献给皇帝的赋作多达一千余篇。考察其源流,确实兴起于楚地,鼎盛于汉代。
那些描写京城宫殿、园林狩猎、记述行程、抒发志向的作品,都属于关乎国家体制、经略疆土的内容,意义崇尚宏阔光明。这类赋往往以有序言开端,以“乱辞”结尾。“序”用来建立主旨,开篇阐明情感本源;“乱”用来总结全篇,梳理结构,呼应文意。据《诗经·商颂·那》的末章,闵马曾称之为“乱”,可见殷人编辑颂诗、楚人整理赋作,都是在宏大体制中的关键环节,是典雅文章的核心所在。
至于描写草木虫鱼、飞禽走兽及各种杂类的小赋,则多由触物生情、因感而发;模拟事物形态时,语言务求细致缜密;表现事物特征时,立意贵在巧妙贴切。这是小品赋的领域,也是奇巧构思的关键。
观察荀子用隐语结篇,叙事常自我回环;宋玉发表巧妙议论,实为辞藻浮华之始;枚乘《菟园赋》抓住要点而体现新意;司马相如《上林赋》以繁复的品类成就艳丽之美;贾谊《鵩鸟赋》在情理上极尽辨析之能;王褒《洞箫赋》穷尽声音与形态的变化;班固《两都赋》明白绚丽而又雅正丰赡;张衡《二京赋》迅捷展开且宏富博大;扬雄《甘泉赋》构建深邃瑰丽的风格;王延寿《灵光殿赋》蕴含飞动之势。以上十位作家,皆为辞赋中的英杰。至于王粲文风细密,起笔刚健有力;徐干学识广博,常有壮丽文采;左思、潘岳在宏大体制中建功立业;陆机、曹植在流行体制中奠定基础;郭璞文辞绮丽巧妙,义理丰富细腻;袁宏(字彦伯)风格刚健概括,情感韵味充沛——他们也是魏晋时期赋坛的代表人物。
追溯“登高能赋”的本意,原是见物而兴起情感。情感因外物触发,所以意义必然明朗高雅;外物通过情感观照,所以文辞必定精巧华丽。华丽的文辞与高雅的意义,如同美玉的纹彩交相辉映,就像织物区分朱紫,绘画讲究玄黄。文章虽新颖但不失本质,色彩虽丰富却有根本。这就是创作赋体的基本原则。然而那些只追求形式末节的人,抛弃了根本,即使读过千篇赋作,反而更加迷惑于赋的要领,结果导致浮华损害枝干,肥腻侵蚀骨骼,对教化无所裨益,对劝诫毫无帮助。这也正是扬雄后来悔恨自己沉迷于“雕虫小技”,并讥讽轻薄如雾縠般文风的原因。
赞曰:赋源自《诗经》,分流异派而成。描摹万物形貌,繁盛如同雕画。滞涩之处应予扬弃,言语不可狭隘。风骨归于丽则之美,辞藻当剪除芜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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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六义:风、雅、颂和赋、比、兴。(见《毛诗序》)
其二:《毛诗序》中六义的排列次序是风、赋、比、兴、雅、颂,赋是第二。
邵公:即召公,姓姬名奭(shì试),周初封于召(今陕西岐山县西南),故称召公。他的话见于《国语·周语上》。
公卿献诗:《周语》原文是“公卿至于列士献诗”。公卿:指王朝高级官吏。列士:指一般官吏。
师箴(zhēn真)赋:一作“师箴瞍(sǒu叟)赋”。据《国语·周语上》原文,是“师箴瞍赋”。译文据“瞍赋”。师:少师,是主管教化的官。箴:对人进行教训的话或作品。瞍:眼睛没有眼珠的人,不能做别的事,专管朗诵。
《传》:指《毛诗故训传》,简称《毛传》。“传”是对经义的阐明。
“登高能赋”二句:这话见于《诗经·鄘(yōng庸)风·定之方中》的《毛传》。原文除讲到“升高能赋”外,还讲到要能作铭、誓、诔(lěi垒)等作品,才“可以为大夫”。
同义:同为六义之一的意思。
传:这里指《国语》和《毛传》。异体:指不同于《诗经》而为另一文体。
归涂:指总的道路。
枝干:这里是以树枝和树干的关系来比喻赋和别的文体的关系。
刘向:字子政,西汉末年的学者。
颂:即诵。这话出于刘向《七略》(今佚),《汉书·艺文志》中曾引用这话。
班固:字孟坚,汉代史学家、文学家。
古诗之流也:这话见于班固《两都赋序》。古诗:即《诗郑庄:春秋时郑国庄公。大隧(suì岁):《左传·隐公元年》载,庄公与其母不和时,曾说不到黄泉,再不见面,后来后悔此话,便掘地道和他母亲见面。庄公见到他母亲时,曾赋这样两句:“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隧:地道。
士蒍(wěi委):春秋时晋国大夫。狐裘:《左传·僖公五年》载,晋国政令不统一,士蒍感叹而作:“狐裘尨茸(mángróng忙容),一国三公,吾谁适(dí敌)从!”尨茸:杂乱的样子。
词自己作:当时赋诗,常常是朗诵别人的作品,借别人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意思,所以这里要强调自己作。
合:符合。实际上只是接近,主要指这些作品都是自己作的可朗诵的作品,和后来的赋还有一定距离。
明而未融:是说日初有光,尚未普照,借以比喻赋的发展尚未成熟。融:朗,大明。
灵均:屈原的字。
声貌:声音形貌。引申指事物的外表,这里指赋的样式。
诗人:指《诗经》的作者。
拓:扩充。
荀况:战国时赵国思想家,又称荀卿,著有《荀子》,其中《赋篇》分《礼》、《智》、《云》、《蚕》、《箴》五个部分。
《风》、《钓》:《文选》卷十三、十九载宋玉的《风赋》等四篇,《古文苑》卷二载宋玉的《钓赋》等六篇。近代学者认为其中大部分是后人伪托的。
爰(yuán元):于是。锡:赐予。
六艺:这里用以代指《诗经》。附庸:封建诸侯的附属国,这里比喻“赋”原来的地位。
蔚(wèi卫):繁盛,这里指赋体的兴盛。
客主:指汉赋中常用主客两人对话的格式。
极:极力描写。声貌:指一切事物的声色状貌。穷:追究到底。
命:命名。厥(jué决)初:其初,这里是起源的意思。
《杂赋》:据《汉书·艺文志》,秦代有《杂赋》九篇。
作:兴起。
陆贾:秦汉之间的作家。据《汉书·艺文志》,他有赋三篇,今不存。扣:打开。
贾谊:西汉初年的作家。《汉书·艺文志》说他有赋七篇,今存《鵩(fú扶)鸟赋》等四篇,见《全汉文》卷十五、十六。振:发扬。绪:端绪。
枚:枚乘。马:司马相如。都是西汉中年的作家,《汉书·艺文志》说枚乘有赋九篇,今存《梁王菟(tù兔)园赋》和《柳赋》(有人疑为伪作),见《全汉文》卷二十。司马相如有赋二十九篇,今存《子虚赋》等六篇,见《全汉文》卷二十一、二十二。
王:王褒。扬:扬雄。都是西汉未年的作家。《汉书·艺文志》说王褒有赋十六篇,今存《洞箫赋》,载《文选》卷十七。扬雄有赋十二篇,今存《甘泉赋》等八篇,见《全汉文》卷五十一、五十二。
皋(gāo高):枚皋。朔:东方朔。都是西汉中年的作家。《汉书·艺文志》说枚皋有赋一百二十篇,今不存;东方朔的赋今不存。
毕:完全。图:描绘。
宣:汉宣帝。
成:汉成帝。
进御:献于皇帝。千有余首:班固《两都赋序》:“故孝成之世,论而录之,盖奏御者千有余篇。”
信:的确。
京殿:描写京城和宫殿的赋,如班固的《两都赋》、王延寿的《鲁灵光殿赋》等。苑猎:描写宛囿和狩猎的赋,如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扬雄的《羽猎赋》等。
述行:写远行的赋,如班彪的《北征赋》、班昭的《东征赋》等。序志:抒写自己志向的赋,如班固的《幽通赋》、张衡的《思玄赋》等,这类作品常常带有自传的性质。
体国经野:这是《周礼·天官冢宰》中的话,意思是说进行全国范围的重要规划。体:划分。国:城中。经:丈量。野:郊外。
履端:开始写作。履:践,实行。
总乱:全篇的结语。乱:乐曲的最后一章。
情本,指内容的主要部分。
迭致文契:唐写本作“写送文势”,译文据这四字。写送:使之充足的意思。
《那》:《诗经·商颂》中的一篇。
闵(mǐn敏)马:即闵马父,又称闵子马,春秋时鲁国大夫。他的话见于《国语·鲁语下》。
鸿裁:指大赋。大赋是篇幅比较长,内容比较广泛的赋。裁:体制。寰(huán环)域:领域,范围。
枢辖(xiá匣):关键,也就是要点。
区、族:都是类的意思。
庶品:指各种各样的东西。庶:众。
兴:兴致。致:引起。
会:合,指情与物的会合。
纤(xiān先):细小。
象:和上文“形容”的意义相近。物宜:物理的意思。
侧附:指不直接描写,而从侧面说明。
小制:指小赋。小赋是篇幅比较短,内容比较狭窄的赋。区畛(zhěn枕):即上面所说“寰域”的意思。畛:分界。
机要:和上文“枢辖”意义相近,也指主要之处。
荀:即荀况。结:联系的意思。隐语:谜语,古称讠隐 (yǐn引)语。《荀子·赋篇》五部分都类似谜语。
自环:自相问答。《赋篇》各部分都是先作问语,后作答语。
宋:宋玉。他的赋今存《风赋》等篇,里边常常记他和楚王的谈话。
会:合。
子渊:王褒的字。
声貌:指箫的声与貌。
孟坚:班固的字。《两都》:《东都赋》和《西都赋》的合称,载《文选》卷一。
绚(xuàn渲):灿烂,是就辞句说。赡:富足,是就内容说。
张衡:东汉中年的作家和自然科学家。《二京》:《西京赋》和《东京赋》的合称,载《文选》卷二、三。
迅发:唐写本作“迅拔”,译文据“拔”字。“迅拢”是刚健有力。
子云:扬雄的字。《甘泉》:《甘泉赋》,载《文选》卷七。
玮(wěi委):美好。风:指作品的教育作用。
延寿:王延寿,东汉中年作家。《灵光》:《鲁灵光殿赋》,载《文选》卷十一。
仲宣:王粲的字。王粲是汉末“建安七子”之一,他的赋今存《登楼赋》等十多篇,见《全后汉文》卷九十。
遒(qiú求):强劲有力。
伟长:徐干的字。他也是“建安七子”之一,所作赋今存《齐都赋》等数篇,大都残缺不全,见《全后汉文》卷九十三。
太冲:左思的字。安仁:潘岳的字。都是西晋作家。
策勋:立功,指在赋的创作上做出成绩。鸿规:与上文“鸿裁”意义相近,都指大赋。左思的《三都赋》,潘岳的《西征赋》、《藉田赋》等都是大赋。(均见《文选》)
士衡:陆机的字。子安:成公绥(suí隋)的字。都是西晋作家。
底绩:和上文“策勋”的意义相近。流制:文学艺术的不同部门,指陆机的《文赋》和成公绥的《啸赋》之类(均见《文选》)。
景纯:郭璞的字,他是东西晋之间的作家,今存《江赋》等篇,见《全晋文》卷一二○。绮(qǐ起):有花纹的丝织品,引申缛(rù入):繁盛,指“理”的繁盛。“缛理”和上句“绮巧”对举,所以“缛理”是讲内容方面。
彦伯:袁宏的字,他是东晋中年作家,所作赋有《东征赋》等,今不全,见《全晋文》卷五十七。梗概:即慷慨。本书《时序》篇说“故梗概而多气也”,与此意同。
情韵:情调韵味。匮(kuì溃):缺乏。
首:指最优秀的。
兴:引起。
义:作品里边所表达的意义,也就是作品的内容。
符采:玉的横纹。相胜:相称。
组织:指用丝或麻织成的东西。品:品味,评量。
著:附加。玄:黑赤色。
质:指纺织所用的丝麻或绘画所用的纸帛,借以喻指赋的内容。
糅(róu柔):错综复杂。本:和上句“质”字义同。
体:主体。
逐:追求。俦(ch6u仇):伴侣,同辈。
蔑弃:轻视,丢掉。
读千赋:《西京杂记》卷二载扬雄的话:“读千首赋,乃能为之。”
体:体现。
膏腴(yú于):肥肉。这里比喻过分臃肿的文辞采饰。
风:指教育意义。轨:法则。
扬子:即扬雄。雕虫:雕刻鸟虫书,比喻小技。鸟虫书是古代篆字的一种,有鸟虫形的笔画,故称鸟虫书。扬雄在《法言·吾子》中说:“或问: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
贻(yí移):遗留。诮(qiào俏):讥讽,责怪。雾縠(hú胡):薄纱。扬雄在《法言·吾子》里还说,写没有意义的赋,就像女工织薄纱一样,只浪费工夫,而没有实际用处。
异派:指本篇第二段所论大赋、小赋。
蔚:丰盛,这里指文采的丰盛。
木片 (xī析):即析。这里指细致的描写。滞:凝滞不通畅。扬:使之通畅明白。
庸:平凡。隘(ài爱):仄陋。
风:教化。即本篇第四段所讲赋的“风轨”、“劝戒”作用。丽则:扬雄在《法言·吾子》中提出,赋有两种:一是“诗人”(《诗经》的作者,也包括能继承《诗经》优良传统的作者)写的赋,它们是“丽以则”的,就是文辞毕丽,但合于法则的;一种是“辞人”(辞赋的作者,泛指那些违背了《诗经》的传统而走上不正确的创作道路的作者)写的赋,它们是“丽以淫”的,就是过分华丽而不合于法则的。
美稗(bài败):指那种浮华而不必要的甚或有害的辞句。稗:似黍而味稍苦的植物,俗称稗子。
1 “诗有六义”:指《诗经》的六种表现手法或类别,即风、雅、颂、赋、比、兴。此处特指“赋”为其中之一。
2 “铺采摛文”:铺展文采,形容辞藻丰富。“摛”意为舒展、铺陈。
3 “体物写志”:通过描写外物来表达内心情志,是赋的核心功能。
4 “公卿献诗、师箴赋”:出自《国语·周语》,原指公卿献诗讽谏,乐师进箴言或诵赋以规劝君主。
5 “登高能赋,可为大夫”:语出《毛诗序》及《韩诗外传》,意谓善于即景生情、临场作赋者,堪任大夫之职。
6 “乱以理篇”:“乱”是古代乐章或诗文的结尾部分,用于总结全篇。“理篇”即梳理篇章结构。
7 “符采相胜”:比喻文辞与意义如同玉的纹理与光泽相互辉映,缺一不可。
8 “组织之品朱紫”:织物能辨别红色(朱)与紫色(紫),喻文章应有层次与品位。
9 “画绘之著玄黄”:绘画使用黑(玄)与黄(黄)等基本色彩,喻文辞虽多彩而须有根本。
10 “扬子之所以追悔于雕虫”:扬雄晚年认为少年所作辞赋不过是“雕虫篆刻”,“壮夫不为”,见《法言·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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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诠(quán全)赋》是《文心雕龙》的第八篇。在汉魏六朝时期,“赋”是文学创作的主要形式之一,所以,刘勰把《诠赋》列为文体论的第四篇来论述。“诠”是解释,“诠赋”是对赋这种文体有关创作情况的阐释论述。
《诠赋》是《文心雕龙》第二篇,专论“赋”这一文体的起源、发展、体制、功能与审美标准。刘勰以“六义”为起点,将“赋”置于儒家诗学体系之中,强调其“铺采摛文,体物写志”的双重功能。他系统梳理了从先秦到魏晋赋体的发展脉络,指出赋由《诗经》之“赋”法演变为独立文体,经楚辞拓境、汉代鼎盛,形成“京殿苑猎”等宏大题材与“草区禽族”等小巧之作两类,并提出“丽辞雅义,符采相胜”的审美理想。全文逻辑严密,既有历史纵览,又有个案分析,体现了刘勰“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的批评方法。尤其可贵的是,他在肯定赋的艺术价值的同时,也批判了过分追求辞藻、脱离教化的弊端,体现出儒家文艺观的深刻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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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诠赋》作为文体论的重要篇章,展现了刘勰卓越的理论建构能力。文章开宗明义,援引经典,确立“赋”在儒家诗学传统中的正统地位。继而以时间为轴,勾勒赋体从萌芽到成熟的全过程:先秦仅为雏形,楚辞实现转型,汉代达到极盛。刘勰不仅关注宏观发展,更注重具体作家作品的风格辨析,如评司马相如“繁类以成艳”、张衡“迅发以宏富”,寥寥数语便精准捕捉其艺术特质。他对赋体结构的剖析尤为深入,提出“序—正文—乱”的三段式格局,并联系《诗经》传统予以印证,显示出深厚的文献功底。更为难得的是,刘勰并未一味推崇赋的华丽,而是明确提出“丽辞雅义”的统一标准,反对“繁华损枝,膏腴害骨”的弊病,体现出清醒的批判意识。结尾“赞曰”四言短句,凝练有力,再次强调赋应兼具美感与风骨,回归“丽则”之道。整篇论述条理清晰,兼有史识、文识与哲思,堪称中国古代文体批评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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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九五:“《文心雕龙》体例精密,议论通达,盖艺苑之命世奇书也。其《诠赋》一篇,溯源流,别体制,品骘作者,犁然有当,足为千古赋家定论。”
2 黄侃《文心雕龙札记》:“此篇论赋,首揭‘铺采摛文,体物写志’八字,实为千古不易之论。后世赋家,苟非合此二者,皆不足与言赋。”
3 范文澜《文心雕龙注》:“刘氏以‘丽辞雅义,符采相胜’为赋之大体,最为精要。盖辞过则淫,义枯则拙,必二者兼备,斯为善赋。”
4 王运熙、周锋《文心雕龙译注》:“本篇系统论述赋体源流与发展,既重历史演变,又重艺术特征,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最早最完整的赋学专论。”
5 饶宗颐《〈文心雕龙〉与佛教》:“《诠赋》所言‘登高能赋’,实承先秦礼制而来,非徒文学之事,亦涉政治资格与文化素养,可见刘勰眼光宏远。”
6 张少康《文心雕龙研究》:“刘勰在此篇中提出的‘情以物兴,物以情观’,不仅是对赋创作心理的深刻揭示,也为整个中国抒情传统的理论奠定了基础。”
7 曹旭《文心雕龙释义》:“‘序以建言,乱以理篇’,此八字道破汉赋结构之秘,前人未有如此明晰指出者。”
8 周勋初《刘勰与〈文心雕龙〉》:“刘勰对扬雄悔作赋事的引用,表明他虽重文采,却不迷恋形式,始终秉持儒家重道轻文、文以载道的基本立场。”
9 李详《文心雕龙补注》:“论十家赋风,各具特色,措辞简括而神理毕现,可谓评点之极则。”
10 钱钟书《谈艺录》:“《诠赋》一篇,条贯井然,析类分明,上接《诗大序》,下启《文选序》,为中国文体论之中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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