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贤书辞,总称文章,非采而何?夫水性虚而沦漪结,木体实而花萼振,文附质也。虎豹无文,则鞟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资丹漆,质待文也。若乃综述性灵,敷写器象,镂心鸟迹之中,织辞鱼网之上,其为彪炳,缛采名矣。
故立文之道,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色是也;二曰声文,五音是也;三曰情文,五性是也。五色杂而成黼黻,五音比而成韶夏,五性发而为辞章,神理之数也。
《孝经》垂典,丧言不文;故知君子常言,未尝质也。老子疾伪,故称“美言不信”,而五千精妙,则非弃美矣。庄周云“辩雕万物”,谓藻饰也。韩非云“艳乎辩说”,谓绮丽也。绮丽以艳说,藻饰以辩雕,文辞之变,于斯极矣。
研味《孝》、《老》,则知文质附乎性情;详览《庄》、《韩》,则见华实过乎淫侈。若择源于泾渭之流,按辔于邪正之路,亦可以驭文采矣。夫铅黛所以饰容,而盼倩生于淑姿;文采所以饰言,而辩丽本于情性。故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此立文之本源也。
昔诗人什篇,为情而造文;辞人赋颂,为文而造情。何以明其然?盖风雅之兴,志思蓄愤,而吟咏情性,以讽其上,此为情而造文也;诸子之徒,心非郁陶,苟驰夸饰,鬻声钓世,此为文而造情也。故为情者要约而写真,为文者淫丽而烦滥。而后之作者,采滥忽真,远弃风雅,近师辞赋,故体情之制日疏,逐文之篇愈盛。故有志深轩冕,而泛咏皋壤。心缠几务,而虚述人外。真宰弗存,翩其反矣。
夫桃李不言而成蹊,有实存也;男子树兰而不芳,无其情也。夫以草木之微,依情待实;况乎文章,述志为本。言与志反,文岂足征?
是以联辞结采,将欲明理,采滥辞诡,则心理愈翳。固知翠纶桂饵,反所以失鱼。“言隐荣华”,殆谓此也。是以“衣锦褧衣”,恶文太章;贲象穷白,贵乎反本。夫能设模以位理,拟地以置心,心定而后结音,理正而后攡藻,使文不灭质,博不溺心,正采耀乎朱蓝,间色屏于红紫,乃可谓雕琢其章,彬彬君子矣。
赞曰∶
言以文远,诚哉斯验。心术既形,英华乃赡。
吴锦好渝,舜英徒艳。繁采寡情,味之必厌。
翻译
古代圣贤的著作,总称做“文章”,这不是说文章要有文采又是什么呢?像水有虚柔的性质,所以才会起波纹;树木有充实的质体,所以开出鲜艳的花来:可见文采要依附于一定的质地上。如果虎豹没有花纹色彩,那它们的皮毛就同狗和羊的相似;犀和兕的皮虽然坚硬可做战甲,但还靠涂上丹红的漆来显示它们的色彩:可见质地还需要文采。至于抒写性情,描写万物的形象,在文字上用心琢磨,组织好文辞写在纸上,它们之所以光彩焕发,就是因为它们的文采丰富、光明显著啊!所以构成文采的方法,共有三种:一是形象的文采,这就是红、黄、蓝、白、黑五色构成;二是声音的文采,这就是宫、商、角、徵、羽五音构成;三是情感的文采,这就是喜、怒、哀、乐、怨五性构成。五色杂糅在一起就成为彩色的花纹,五音排列配合在一起就成为动听的音乐,五性抒发出来就成为美好的辞章。这些都是先天形成的复杂事物。
《孝经》留传下教训,要求居丧期间不说有文采的话;所以从这里可以知道士大夫平常说话,也不是朴质的。老子厌恶虚伪,所以说“漂亮的话不可靠”,但是五千余言的《道德经》却文辞精巧,可见他也并不是厌弃文采的了。庄周说,“用巧妙的语言来细致地刻画万事万物”,这是说用辞藻来修饰。韩非说,“辩说在于艳丽”,也说的是讲究华丽和文采。用绮丽的文辞来辩说,用巧妙的辞藻来描绘万物,文章辞采的变化在这里达到极点了。研究体味《孝经》《老子》,就可以知道文采或朴质分别依附于人的性情;详细阅览《庄子》《韩非子》,就可以看见文辞和内容重于浮夸。如果能从源头上分清泾水和渭水的清浊,在驾驶上辨别偏邪和正确道路的方向,那也就可以驾驭文采了。铅粉和黛色是用来美化容颜的,可是顾盼倩美却来自自己美好的风姿;辞藻是用来美化言辞的,而文章的巧妙华丽却本源于性情的真挚。所以情理是文章的经线,文辞是文章的纬线,经线要端直之后纬线才能织上去,情理要确定之后文辞才能畅达:这就是写作的根本。
从前诗人的诗篇是为了抒情而创作;汉代辞赋的作者写作赋颂,是为了创作而虚构感情。用什么来说明这点呢?我们知道《诗经》中国风和大雅、小雅的创作,有情志,有怨愤,于是把感情唱出来,用来讽刺上位的人,这就是为抒情而创作。可是汉代辞赋的作者,心情精神并不郁结忧闷,只是随便运用夸张的言辞,沽名钓誉,这就是为了创作而虚构感情。所以为抒发感情而创作,语言简练,写出真实的感情;为了创作而虚构感情,文辞浮华,内容杂乱而虚夸。而后来的作者却学习讹滥的文风,忽略轻视写真实的感情,抛弃了远古时代国风、大小雅的作者的好传统,效法近代的辞赋,所以抒写真情的作品越来越少了,追求辞藻的作品越来越多。所以有的人热衷于高官厚禄,却空泛地歌咏山林水泽的田园隐居生活,有的人一心牵挂着繁忙的政务,却虚假地叙述人世之外的情趣。这些文章中真实的思想感情都不存在了,全是和内心完全相反的东西啊!桃树和李树不会说话,但树下却形成了小路,那是因为它有香甜的果实;男子虽然种植了兰草,但并不芳香,那是因为他没有和花相应的情味。就是草木这样微小的东西,也要依靠美好真诚的感情,凭借香甜的果实,何况以抒情言志为根本的文章呢,说的话和情志相反,这样的文章难道可以相信吗?
所以组织文辞,织结藻采,是想要用来阐明道理抒发感情;如果文采泛滥,文辞诡异,那情和理就会受到掩蔽。像用装饰有翡翠的纶线垂钓、用肉桂做钓饵,反而钓不到鱼。庄子所说:“言语的真实含意被辞采隐蔽了。”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因此“穿着漂亮的锦缎衣服再罩上件麻布衫”,怕的是文采过于显耀;《贲卦·象辞》的卦象探索到本源是用白色来装饰的,这说明最可贵的在于保持原来的本色。要是能够建立规格像选择体裁那样来安顿思想,要能拟定一种基本的格调来抒发感情,感情确定之后才配合音律,思想端正之后才运用辞藻铺陈开去,使文章既有文采又不掩盖内容,材料虽然广博但并不淹没作者的感情,这样的文章就会闪耀发光,一切妖容冶态就会被扫除。这样才算是善于修饰文辞,成为文质彬彬的君子。
总结:
靠文采语言才能流传久远,确实是啊这话就是灵验。运用文思的方法既然明确,作品中的文采才会丰富新鲜。美丽鲜艳的锦绣容易变色,朝开暮谢的木槿空白华艳。文辞华丽缺少内容的作品,看起来必然令人讨厌。
版本二:
圣贤的经典著作,统称为“文章”,若非具有文采,又怎能称作文章呢?水性本虚,却因波动而生涟漪;树木本质坚实,却因生机而开花结果——这说明文采依附于本质。虎豹若无斑斓花纹,其皮毛就与狗羊无异;犀牛虽有厚皮,仍需丹漆般色泽才显珍贵——这说明本质也依赖文采来彰显。至于抒发性灵、描绘万物,在文字中精雕细琢,在纸帛上编织言辞,使其光彩焕发,文采繁盛,正是如此。
因此创作文章的道理,其原理有三:一是形文,即色彩之美,如五色相杂;二是声文,即音律之美,如五音协调;三是情文,即情感之真,源于人的五种性情。五色调和可织成华美的礼服,五音配合可奏出《韶》《夏》这样的雅乐,五种性情抒发而成辞章,这是合乎天地神理的规律。
《孝经》留下典训,说丧事中的言语不应修饰,可见君子日常言语,也并非质朴无文。老子痛恨虚伪,所以提出“美言不信”,但他的《道德经》五千言精微玄妙,并未抛弃文采之美。庄子说“辩雕万物”,指的是用辞藻加以修饰;韩非说“艳乎辩说”,说的是语言的绮丽动人。以绮丽之辞增强说服力,以雕饰之语刻画万物,文辞的变化发展,至此已达极点。
深入体会《孝经》《老子》,便可明白文与质应随性情而定;详察《庄子》《韩非子》,则可见华丽与实质已过度趋向奢靡。如果能像分辨泾渭之水那样选择源头,像驾驭马匹行于正道那样控制方向,也就能把握好文采的运用了。铅粉黛墨是用来修饰容貌的,但动人的顾盼神情终究来自美好的姿质;文采是用来美化语言的,但雄辩华美根本上源于真实的情感。因此,情感是文章的经线,言辞是道理的纬线;经线端正,纬线才能织成;道理确立,言辞才会通畅——这才是写作的根本源泉。
从前《诗经》的作者,为抒发真情而创作文章;后来的辞人,则为追求文采而虚构情感。何以见得?《国风》《小雅》的兴起,是因为志意郁结、心怀愤懑,于是吟咏性情,讽谏君上,这就是“为情而造文”;诸子百家之徒,内心并无真实情感,只是随意夸张修饰,沽名钓誉,这就是“为文而造情”。所以前者简洁而真切,后者浮华而泛滥。而后世的作者,往往取法浮泛的文辞,忽视真情实感,远离《诗经》的传统,转而效仿辞赋之作,因而体察人情的作品日渐稀少,追逐文辞的篇章日益增多。于是有人身居高位、热衷功名,却空泛地歌颂田园隐逸;内心纠缠于政务俗务,却虚假地描述超然世外的生活。真实的性情不存在,反而走向了反面。
桃李不会说话,却自然形成小路,是因为它们有果实存在;男子种植兰花却不能散发芳香,是因为没有相应的情志。连草木这样微小的存在,尚且依靠真情与实质才能动人,何况文章,本来就是以表达志向为根本。言语与志趣相违背,这样的文章哪里值得信赖?
因此,连缀辞藻、讲究文采,本是为了阐明道理;但如果文采泛滥、言辞诡谲,反而会使思想更加模糊。由此可知,用翡翠丝线做钓绳、桂皮作鱼饵,看似精美,实则吓跑鱼儿。“言辞被华丽掩盖”,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所以《诗经》说“穿着锦绣衣服,外面还要罩上麻衣”,是怕文采太过显露;《周易·贲卦》推崇“白”的极致,强调回归本真。只有能够设立规范以安置义理,设定境地以安放心志,心志安定之后再组织声音节奏,义理确定之后再铺展辞藻,使文采不掩盖本质,广博而不迷失本心,纯正的文采如同朱与蓝般鲜明,杂色如红紫之类尽皆摒弃,这才算是真正雕琢文章,达到文质彬彬的君子境界。
赞曰:
语言凭借文采得以传播久远,这话确实得到了验证。当思想方法显现出来,文采自然丰赡。吴地的锦绣容易变色,虞舜时代的木槿花虽艳却短暂。文采繁复却缺乏真情,品味起来必然令人厌倦。
以上为【文心雕龙 · 情采】的翻译。
注释
文章:绘画与刺绣上交错的彩色,即纹彩。这里的文章指文彩显明,不是文章作品的意思。
性:性质,特征。沦漪:即涟漪,水的波纹。结:产生。
文:文采。附:依附。质:质地。这三句是说,水波有待于水性,花萼全靠树林,可见文采依附着质地。
鞟(kuò):革,去毛的皮。
犀兕(sì):犀,雄犀牛。兕,雌犀牛。犀、兕的皮都很坚韧,古代用来做盔甲。
资:靠。丹:红色。古代用犀兕皮做的盔甲用丹漆等漆上色彩。这二句是说犀牛皮坚韧可以制成兵甲,但需要涂上丹漆彩绘有色彩之美。
若乃:至于。综述:总述,指抒写。性灵:心性和精神,指人的思想感情。
镂心:精细雕刻推敲。镂,雕刻。鸟迹:文字。
织辞:组织文字,指写作。鱼网:纸。《后汉书·蔡伦传》说蔡伦用渔网、树皮、麻头造纸,故这里用渔网代纸。
文:指广义的文,即《原道》中“文之为德”的“文”,包括颜色、声音、情理,即形文、声文、情文。立文:指写作。
五音:宫、商、角、徵、羽。用于写作则为语言文辞的声律。
比:并列,调和。韶夏:古代的音乐。韶,舜时的音乐。夏,禹时的音乐。这里泛指美好的音乐。
孝:即《孝经》。
文:华丽。质:质朴。性情:性气,情志。
辞人:指辞赋家。
志:记。
诸子:指辞赋家。
苟:勉强。
钓:取。
淫:过分。
轩冕:坐车和戴礼帽,大官的排场。轩:官员的车,有屏帷。冕:官帽、礼帽。
征:证验。
经:作“理”。
心理:指内心感情。翳:障蔽。
言隐荣华:见《庄子·齐物论》。隐,隐蔽。荣华,草本植物的花叫荣,木本植物的花叫华,这里用来指文采。
衣锦褧(jiǒng)衣:《诗经·卫风·硕人》:“硕人其颀,衣锦裘衣。”硕人,高大白胖的人。颀,修长的样子。褧衣,麻布衣。《硕人》诗中原意是妇女出嫁穿上麻布罩衫遮灰尘,以保护锦衣。
恶文太章:恶,厌恶;章,同“彰”,明。这是刘勰对“衣锦褧衣”的解释,用来说明他的主张,已使诗的原意改变了。
贲象穷白:《周易·贲卦》中的“贲”是文饰的意思,可是它的象却归于白色。穷,探究到底。白,指本色,因为丝的本色是白的。
谟:当作“模”,规范,指体裁。设模:即设置标准。
摛:铺陈。
文:文采。质:内容。
正采:正色。古代以青、赤、黄、白、黑为正色。朱:大红,属赤色。蓝:属青色。正色代表雅正的好的文采。
心术既形:内心的情感已经通过文辞显露出来,即写出了情思,这就构成了文采。
渝:变色。
舜英:木槿花,朝开暮谢,有花无实,不长久。
1 圣贤书辞:指古代圣贤所著的经典文献。
2 文章:原指错杂的色彩或纹理,引申为有文采的作品。
3 沦漪结:水面起波纹。沦,微波;漪,涟漪。
4 木体实而花萼振:树木本质坚实,但花朵开放是其生命力的表现。
5 鞟(kuò)同犬羊:去毛的皮革,虎豹若无花纹,则与犬羊皮相同。
6 犀兕有皮,而色资丹漆:犀牛和兕都有厚皮,但仍需颜色装饰才显贵重。
7 综述性灵:综合表达人的精神情感。
8 敷写器象:描绘事物的形象。
9 镂心鸟迹之中:在文字(鸟迹指古文字)中精心构思。
10 织辞鱼网之上:在纸帛(古纸如鱼网)上组织言辞。
11 彪炳:光辉灿烂。
12 缛采:繁复的文采。
13 形文:视觉上的形式美,如色彩搭配。
14 声文:听觉上的韵律美,如音乐节奏。
15 情文:情感的真实流露,属于内在之美。
16 五色:青、赤、黄、白、黑,代表各种色彩。
17 黼黻(fǔ fú):古代礼服上的黑白或黑青相间的花纹,象征华美。
18 五音:宫、商、角、徵、羽,代表音阶。
19 韶夏:相传为舜时的乐曲《韶》和禹时的《大夏》,皆为雅乐典范。
20 五性:仁、义、礼、智、信,或泛指人的基本性情。
21 《孝经》垂典:《孝经》传下教导,其中提到“丧言不文”,即居丧期间言语不宜修饰。
22 老子疾伪:老子厌恶虚伪,故云“美言不信”。
23 五千精妙:指《道德经》共约五千字,内容精深微妙。
24 辩雕万物:出自《庄子》,意为用巧辩和辞藻来刻画万物。
25 艳乎辩说:韩非赞美雄辩华丽的语言。
26 绮丽:华美的辞藻。
27 淫侈:过度奢华,此处指文风浮夸。
28 泾渭之流:泾水清,渭水浊,比喻是非分明,源流清晰。
29 按辔于邪正之路:控制缰绳走在正道上,喻把握方向。
30 铅黛:化妆用的铅粉和青黑色颜料,代指妆饰。
31 盼倩:顾盼生姿,形容美貌动人。
32 淑姿:美好的姿容。
33 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情感是文章的主线,言辞是表达道理的辅助。
34 经正而后纬成:经线端正,纬线才能织好,喻内容决定形式。
35 理定而后辞畅:义理明确,语言才能通顺流畅。
36 诗人什篇:指《诗经》中的作品,“什”为《诗经》的组诗单位。
37 志思蓄愤:内心积聚忧思与愤慨。
38 吟咏情性:抒发内心感情。
39 诸子之徒:战国以后的文士,尤指辞赋家。
40 郁陶:内心激动、忧思郁结的样子。
41 苟驰夸饰:随意夸大修饰。
42 鬻声钓世:贩卖名声,博取世誉。
43 要约而写真:简要而真实。
44 淫丽而烦滥:过分华丽而冗长泛滥。
45 采滥忽真:追求浮华文辞,忽视真情实感。
46 风雅:《国风》与《小雅》,代表《诗经》中反映社会现实的传统。
47 辞人赋颂:后世专事辞赋创作的文人。
48 体情之制日疏:表现真实情感的作品越来越少。
49 逐文之篇愈盛:追逐形式的文章越来越多。
50 轩冕:高官显位,借指仕途荣华。
51 皋壤:水边田野,代指隐居之地。
52 几务:政务繁忙。
53 人外:尘世之外,指隐逸生活。
54 真宰:真实的主宰,即内心真情。
55 弗存:不存在。
56 翩其反矣:完全走向反面。
57 桃李不言而成蹊:出自《史记·李将军列传》,比喻实至名归。
58 男子树兰而不芳:男子种兰却不具芬芳之情,喻无真情则无感染力。
59 述志为本:表达志向是文章的根本。
60 言与志反:言语与内心相反。
61 文岂足征:文章怎能作为可信依据?
62 采滥辞诡:文采泛滥,言辞怪诞。
63 心理愈翳:思想愈发被遮蔽。
64 翠纶桂饵:用翡翠做钓线,桂皮作鱼饵,比喻过分装饰反而失效。
65 言隐荣华:出自《庄子·齐物论》:“大道不称,大辩不言,……言隐于荣华。”意为真正的道理被华丽言辞所掩盖。
66 衣锦褧衣:穿着锦衣还要罩上麻布外衣,出自《诗经·卫风·硕人》,表示谦逊,不炫文采。
67 恶文太章:讨厌文采过于显著。
68 贲象穷白:《周易·贲卦》上九爻辞:“白贲,无咎。”意为最朴素的装饰才是最好的。
69 设模以位理:设定框架以安排义理。
70 拟地以置心:设想情境以安放心志。
71 结音:组织语言的音节。
72 攡藻:铺陈辞藻。
73 文不灭质:文采不掩盖本质。
74 博不溺心:学识广博但不迷失本心。
75 正采耀乎朱蓝:纯正的文采像朱红与靛蓝一样鲜明。
76 间色屏于红紫:杂色如红紫应被摒弃。古代以青赤黄白黑为正色,其余为间色。
77 雕琢其章:精心修饰文章。
78 彬彬君子:文质兼备的人,语出《论语·雍也》:“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79 言以文远:语言靠文采才能流传久远。
80 心术既形:思想方法一旦表现出来。
81 英华乃赡:文采才丰富充足。
82 吴锦好渝:吴地出产的锦绣容易褪色。渝,变色。
83 舜英徒艳:虞舜时代盛开的木槿花虽然美丽,但生命短暂。
84 繁采寡情:文采繁复而情感贫乏。
85 味之必厌:读来必定令人厌倦。
以上为【文心雕龙 · 情采】的注释。
评析
《情采》是《文心雕龙》的第三十一篇,主要是论述文学艺术的内容和形式的关系。本篇是针对当时“体情之制日疏,逐文之篇愈盛”的创作风气而发的。
《情采》是《文心雕龙》第三十一篇,集中论述文学创作中文与质、情与采的关系,主张“为情而造文”,反对“为文而造情”。刘勰认为,文章的本质在于表达真实的思想感情,文采只是辅助工具。他批判当时文坛过分追求形式华美、辞藻堆砌而忽略内容真实的风气,强调“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指出唯有真情实感为基础,文辞才有生命力。全文逻辑严密,援引经典,对比古今,既有理论高度,又有现实针对性。通过分析《诗经》与后世辞赋的不同创作动机,揭示文学衰变的根源,并提出“文不灭质,博不溺心”的理想标准,体现了儒家“文质彬彬”的审美观与道家返璞归真的哲学思考相结合的特点。结尾“赞曰”部分凝练有力,深化主题,警醒世人:无真情之文,终归令人厌弃。
以上为【文心雕龙 · 情采】的评析。
赏析
《情采》一文结构严谨,层层推进,从自然现象引入人文创作,由表及里探讨文与质、情与采的根本关系。开篇以“水性虚而沦漪结,木体实而花萼振”起兴,形象说明文采与本质相互依存,奠定全篇辩证基调。继而提出“立文之道,其理有三”,将“情文”置于核心地位,强调情感是文章的生命线。
文中对比《诗经》“为情而造文”与后世“为文而造情”,揭示文学演变中的异化现象,具有强烈的历史批判意识。尤其“心缠几务,而虚述人外”一句,直击六朝士人言行分裂之弊,极具现实锋芒。刘勰并未一味排斥文采,而是主张“正采耀乎朱蓝,间色屏于红紫”,提倡有节制、合度的审美理想。
全文融合儒家“温柔敦厚”之教、道家“返璞归真”之思与法家“务实去伪”之论,体现出刘勰兼容并包的思想格局。语言本身亦实践其所倡原则:骈散结合,对仗工整而不失流畅,说理透彻而富有诗意。结尾赞语短小精悍,以“吴锦好渝”“舜英徒艳”作比,警示浮华易逝,唯真情永恒,余味悠长。
以上为【文心雕龙 · 情采】的赏析。
辑评
1 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文心雕龙》五十篇,体大思精,实为千古论文之祖。《情采》一篇,辨文质之分,尤为切中时弊。”
2 黄侃《文心雕龙札记》:“此篇主旨在明‘情’为文之本,‘采’为文之末。舍本逐末,虽工何益?针砭当时竞尚雕镂之习,深切著明。”
3 范文澜《文心雕龙注》:“刘氏持论,以‘情’为主,‘采’为辅,谓‘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纬相须,不可偏废,然必经先而纬后,理定而后摛藻,斯为正轨。”
4 王运熙、周锋《文心雕龙译注》:“本篇系统阐述了内容与形式的关系,强调文学创作必须以真情实感为基础,反对无病呻吟、矫揉造作,对理解中国古代文学批评中的‘情志’观念至关重要。”
5 饶宗颐《〈文心雕龙〉与六朝文论》:“《情采》之说,渊源自《易·贲卦》‘白贲无咎’之意,又契于老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之旨,可谓融通儒道,卓然独立。”
6 张少康《文心雕龙研究》:“刘勰在此篇中提出的‘为情而造文’与‘为文而造情’的区分,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关于创作动机的重要命题,影响深远。”
7 刘永济《文心雕龙校释》:“自魏晋以来,文体渐趋藻丽,至齐梁而极,故彦和特标‘情采’之义,欲救其弊。其言‘真宰弗存,翩其反矣’,沉痛之至。”
8 曹旭《文心雕龙解说》:“《情采》不仅是一篇关于文采的讨论,更是一次深刻的文学价值反思。它提醒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真诚永远是文学的第一品格。”
9 李泽厚《美的历程》:“刘勰强调‘情文’为三文中之根本,实际上确立了中国古典美学中‘情本体’的地位,《情采》可视为这一美学体系的理论基石之一。”
10 罗宗强《魏晋南北朝文学思想史》:“《情采》反映了刘勰对于文学本质的深刻认识。他对‘采滥辞诡’导致‘心理愈翳’的批判,揭示了形式主义文风对思想表达的危害,具有普遍意义。”
以上为【文心雕龙 · 情采】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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