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坐南轩,明月照我膝。
惊风翻河汉,梁栋已出日。
群生各一宿,飞动自俦匹。
吾亦驱其儿,营营为私实。
天寒行旅稀,岁暮日月疾。
荣名忽中人,世乱如虮虱。
古者三皇前,满腹志愿毕。
君看灯烛张,转使飞蛾密。
放神八极外,俯仰俱萧瑟。
翻译
深夜我独坐在南边的轩廊,明月洒下清辉照着我的膝盖。
忽然一阵狂风吹动天河星斗,屋梁与栋柱间竟已透出晨曦。
世间众生各自安眠一夜,飞禽走兽也都有其伴侣相依。
而我亦在奔波驱赶儿女,劳劳碌碌只为谋求生计。
天寒地冻,旅人稀少;岁月匆匆,年关将至,时光飞逝。
荣华之名突然袭来,扰乱内心,乱世之中人心如虮虱般卑微琐碎。
远古三皇时代之前,人们内心充实,志愿皆得满足。
为何后来发明了结绳记事,反陷入纷繁礼法与争斗的泥淖?
灾祸始于燧人氏钻木取火,祸根却由史官董狐之笔延续不断。
你看那灯火辉煌之处,反而引来更多飞蛾扑火。
不如放纵心神于八方极远之外,俯仰之间尽是苍凉寂寥。
若能最终契合这种往来超脱之境,岂非等于修成了仙道?
以上为【写怀二首】的翻译。
注释
1. 南轩:朝南的窗或廊屋,古人常于轩中读书或静坐。
2. 惊风翻河汉:狂风吹动,仿佛天河(银河)也被搅动,形容夜风猛烈,星空动荡。
3. 梁栋已出日:屋梁之间已透出日光,指一夜未眠,天已破晓。
4. 群生各一宿:众生皆有栖身之所,一夜安寝。
5. 飞动自俦匹:飞禽走兽皆有配偶伴侣,自成匹配。
6. 营营为私实:忙忙碌碌只为谋取家庭生计,“私实”指私人生活的实际需求。
7. 岁暮日月疾:年终岁尾,时间流逝迅速。
8. 荣名忽中人:虚名突然侵扰内心,“中人”即击中心灵。
9. 三皇前:传说中伏羲、神农、女娲之前的原始社会,民风淳朴。
10. 结绳:上古无文字,以结绳记事,《周易·系辞下》:“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此处喻文明初启反而带来纷争。
11. 胶与漆:比喻人际关系或制度束缚如胶似漆,难以解脱。
12. 燧人氏:传说中发明钻木取火之人,被视为文明开端。
13. 厉阶:祸端、祸源。语出《诗经·大雅·桑柔》:“大风有隧,维风之厉阶。”
14. 董狐笔:春秋时晋国史官董狐,以直笔著称,此处借指史书记载引发是非,暗讽文明记录反成争斗根源。
15. 灯烛张:灯火通明。
16. 飞蛾密:飞蛾扑火,比喻世人趋炎附势、自取灭亡。
17. 放神八极外:让精神驰骋于天地八方之外,出自《庄子》,表达超脱尘世之意。
18. 俯仰俱萧瑟:无论抬头低头,所见皆是荒凉冷落。
19. 终契如往还:最终若能契合这种往返自然、超然物外的境界。
20. 得匪合仙术:岂不是等同于修成仙道?“得匪”即“岂非”。
以上为【写怀二首】的注释。
评析
《写怀二首》是杜甫晚年所作的一组抒怀诗,此为其一。全诗以“写怀”为题,实则借夜坐南轩之景,抒发对人生、历史、文明演进与个体命运的深沉感慨。诗人由眼前夜景起兴,渐入哲思,从个人奔波之苦,推及乱世中人的渺小,再追溯文明起源之弊,表现出强烈的批判意识和出世倾向。诗中融合儒家忧患与道家超脱,既有对现实的悲悯,又有对精神自由的向往。语言古奥峻切,结构跌宕,意境苍茫,是杜甫晚年思想趋于深邃与内省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写怀二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夜深坐南轩”开篇,营造出孤寂清冷的氛围,月光如水,映照诗人膝上,静中有动,引人入思。继而“惊风翻河汉”,笔势突转,风云变色,一夜未眠,东方既白,时间悄然流转,暗示诗人彻夜不寐,心事重重。由外景转入内心,对比“群生各一宿”与“吾亦驱其儿”,突出自身奔波劳碌之苦,为下文抒怀铺垫。
“天寒行旅稀,岁暮日月疾”两句,既是写实,亦含象征——外界寒冷萧条,内心亦感光阴逼人。进而反思“荣名”之累,指出在乱世中,名声反成负担,人心如虮虱般卑微。由此追溯文明源头,发出“古者三皇前,满腹志愿毕”的理想化追忆,认为原始社会人心满足,无需外求。
接下来提出尖锐质疑:“胡为有结绳,陷此胶与漆?”文明的发展非但未带来幸福,反而使人陷入束缚与争斗。更进一步,将祸首归于“燧人氏”与“董狐笔”,前者开启文明之火,后者以直笔记事激化矛盾,皆成“厉阶”。此说虽悖于常理,却深刻揭示了杜甫对文明异化的批判思维。
“灯烛张”与“飞蛾密”构成强烈意象对比,暗喻光明吸引毁灭,文明招致纷争。最后转向道家式超脱,“放神八极外”,追求精神自由,即便现实“俯仰俱萧瑟”,仍愿以“终契如往还”达成心灵解脱,结尾反问“得匪合仙术”,语气苍凉而坚定,显露出诗人于绝望中寻求超越的哲思高度。
全诗融叙事、写景、议论、抒情于一体,层层递进,由个体到宇宙,由现实到哲理,展现出杜甫晚年思想的复杂性与深度。语言凝练奇崛,用典精当,意境宏阔而悲怆,堪称五言古风中的哲理杰作。
以上为【写怀二首】的赏析。
辑评
1. 《杜诗详注》(仇兆鳌):“此诗从夜坐说起,因时感事,因事生慨。自‘群生’至‘私实’,皆就目前景事点染。自‘天寒’以下,转入胸怀,所谓‘写怀’也。‘三皇前’一段,追溯太始,立论奇辟。‘燧人’‘董狐’二句,尤为创见。末以游神物外作结,盖伤心人别有怀抱矣。”
2. 《读杜心解》(浦起龙):“前半就景叙情,后半纵笔论世。‘惊风翻河汉’,奇语骇人,写出一夜不寐光景。‘荣名忽中人’,七字酸楚无限。‘燧人’‘董狐’,并为祸本,此等议论,从《庄》《列》得来。结语‘得匪合仙术’,语似旷达,实则沉痛之至。”
3. 《杜诗镜铨》(杨伦):“夜坐写怀,意极苍凉。‘天寒行旅稀,岁暮日月疾’,十字写尽旅况。‘世乱如虮虱’,比得惨淡。‘结绳’‘胶漆’,怪怪奇奇,非复人间语。‘灯烛张,飞蛾密’,警绝。通篇皆从《庄子》脱胎,而骨力过之。”
4. 《唐宋诗醇》:“此诗托兴高远,出入古今,杂以道家之言,而忠厚之旨不掩。虽极言文明之弊,实哀民生之多艰。结处归于超然,乃不得已之苦心也。”
以上为【写怀二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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