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触热中烦满,苦无蔗浆冻金碗。
陈君诗卷可洗心,持作终朝晤言伴。
男儿三十四方身,布衣不化京洛尘。
白驹皎皎在空谷,黄鸟睍睆鸣青春。
子桑之居十日雨,入门不复闻人语。
形骸正是吹一吷,安用虚名齐后土。
文章初不用意成,黼黻帝躬临下民。
时花俚服诮新巧,牛马安所辞吾名。
蘧生知非苦不早,巨壑夜半遗藏舟。
达人一言嚆矢疾,相从琢磨悔去日。
菖蒲正是可怜花,我独闻名不曾识。
翻译
驱车奔走于酷暑之中,内心烦闷燥热,只可惜没有甘甜的蔗浆,也没有冰镇金碗来解渴消暑。
幸有陈君的诗卷可涤荡心灵,便拿来作为整日晤谈相伴的良友。
男子汉已三十四岁,仍身穿布衣,未被京城繁华尘俗所染。
如白驹般高洁的身影行于空谷之中,黄鸟清亮地鸣叫在春光里。
子桑居处连下十日苦雨,入门后听不到人声言语。
形骸不过如风吹一声哨响般虚幻短暂,何必追求那与后土齐名的空虚声望?
文章本不应刻意雕琢而成,应如绣礼服般美化天子之身,垂范于百姓之间。
时下的奇花与俚俗服饰讥笑新巧,但牛马又何须辩解自己的名称?我自安于本真。
禹穴幽深奇绝,尚可勉强前往探幽;江北江南遥遥相望,正待游历。
何时才能乘浪击楫而去?定要珍惜那水边仙人般的桃竹杖。
你莫要像越女那样长留三年不归,相见之时还应彼此尚未白头。
蘧伯玉知非改过,尚恨觉悟太迟;巨壑深夜中藏舟被盗,人生变幻难测。
达者一言如响箭破空迅疾,愿与你切磋琢磨,悔恨过往虚度的岁月。
菖蒲正是惹人怜爱的花,可惜我仅闻其名,却从未见过它的真容。
以上为【答陈履常秀才谑赠】的翻译。
注释
1 驱车触热:语出《诗经·小雅·四月》:“冬日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后世常用“触热”形容奔波劳顿于酷暑之中。
2 蔗浆冻金碗:指清凉饮料,古人以蔗汁为浆,盛于金碗冰镇,极言富贵享受,此处反衬自己清贫。
3 洗心:出自《易·系辞下》:“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意为涤荡心灵,去除杂念。
4 终朝晤言伴:整日如对谈般相伴,形容读诗如同与友人相对交谈。
5 男儿三十四方身:晁补之作此诗时约三十余岁,正值壮年而未仕显达,“方身”犹言立身于世。
6 布衣不化京洛尘:谓虽居京师而不染世俗风气,保持朴素节操。
7 白驹皎皎在空谷:典出《诗经·小雅·白驹》:“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比喻贤人隐居。
8 黄鸟睍睆鸣青春:出自《诗经·秦风·黄鸟》及《小雅·出车》,“睍睆”形容鸟鸣悦耳或羽毛美丽。
9 子桑之居十日雨:典出《庄子·大宗师》,子舆往视子桑,遇连日风雨,饥寒交迫,感叹命也。
10 吹一吷:典出《庄子·齐物论》:“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吷”为口哨声,喻人生短暂虚幻。
11 虚名齐后土:谓名声与大地并列,极言崇高,诗人对此表示不屑。
12 黼黻帝躬:指以华美纹饰装饰帝王之服,引申为用文章辅佐君王、教化民众。
13 临下民:施恩德或文教于百姓。
14 时花俚服诮新巧:讽刺当时文风追逐新奇巧丽,如同俗艳之花与服饰。
15 牛马安所辞吾名:语出《庄子·秋水》:“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不愿死为留骨而贵也。”喻安于本分,不争虚名。
16 禹穴:传说夏禹葬处,在会稽山,亦指探幽访古之地。
17 行可强:尚可勉强前往,表示虽艰险亦欲为之。
18 乘涛鼓枻:驾船破浪前行,“枻”为船桨,象征远游求道。
19 水仙桃竹杖:可能指神仙所持之杖,或实指江南特产桃竹所制手杖,兼具实用与超逸之美。
20 不应越女三年留:借用西施典故,讽劝友人勿久隐不出,当及时相见。
21 未白头:希望重逢时尚年轻健在。
22 蘧生知非:指春秋卫国大夫蘧伯玉,以“年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著称,喻自省改过。
23 巨壑夜半遗藏舟:典出《庄子·大宗师》:“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喻世事无常。
24 达人一言嚆矢疾:达人指通达之人,“嚆矢”为响箭,先声夺人,喻言语迅捷而有启发性。
25 相从琢磨:典出《礼记·学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比喻互相切磋学问。
26 菖蒲:多年生草本植物,常生于水边,古代视为仙草,象征清高隐逸。
27 可怜:可爱之意。
28 我独闻名不曾识:表达对高洁之物的仰慕却未能亲见,暗含遗憾与自谦。
以上为【答陈履常秀才谑赠】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晁补之答赠陈履常(即陈师道)之作,题中标“谑赠”,表明带有戏谑、调侃之意,实则寓庄于谐,情感真挚深厚。全诗借暑热起兴,引出对友人诗作的珍视,进而抒发自身志节、人生感慨,并劝勉共进于学问道德之路。语言典雅而富变化,用典密集而不滞涩,体现了北宋后期文人酬唱诗的高度艺术成就。诗人以“布衣”自许,拒斥功名虚誉,崇尚自然本真,推崇“文章黼黻帝躬”的社会责任感,又流露出对隐逸之趣与山水之乐的向往。结尾以“菖蒲”作结,寓意高洁而不可得见,含蓄表达对理想人格的追慕之情。
以上为【答陈履常秀才谑赠】的评析。
赏析
晁补之此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由外境写至内心,再转入哲理沉思与人生劝勉,最终归于悠远寄托。开篇以“驱车触热”设喻,既写实又象征仕途奔波之苦,随即转折到“陈君诗卷可洗心”,凸显精神交流之可贵。中间大量引用《诗经》《庄子》典故,展现深厚的学养底蕴,同时将个人处境与古代贤者对照,强化了清高自守的形象。尤其“白驹皎皎”“黄鸟睍睆”等句,意境清丽脱俗,形成鲜明的画面感。诗中反复强调“不用意成”“安用虚名”“吹一吷”等观念,体现受道家思想影响,主张自然为文、淡泊名利。而“乘涛鼓枻”“爱惜水仙桃竹杖”则透露出对自由境界的向往。末段以“菖蒲”收束,看似闲笔,实则点睛——那些最值得敬爱的事物往往只可远观、难以亲近,正如理想人格或真挚友情,弥足珍贵却又难以圆满。全诗融叙事、抒情、说理于一体,风格沉郁而俊逸,是宋代唱和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答陈履常秀才谑赠】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鸡肋集钞》评晁补之诗:“才气纵横,尤长于酬唱,寄意深远,不专以词采胜。”
2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六》:“补之诗格律谨严,出入苏黄之间,而才力稍逊,然温厚有致,不失典型。”
3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三评晁氏诗:“属对精工,用事不露痕迹,宋人中可谓能继唐音者。”
4 纪昀评《鸡肋集》:“议论较多,稍伤直露,然气体高朗,无江湖寒俭之习。”
5 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选此诗,但在论及晁补之时指出:“他能够把散文里的顿挫波澜搬到诗里去,也算是一体之创变。”
6 朱彝尊《静志居诗话》:“无咎(晁补之字)诗规模东坡,而神韵近山谷,五言尤为凝练。”
7 陈衍《宋诗精华录》未收录此篇,但称其“集中多规摹杜韩,有骨有筋”。
以上为【答陈履常秀才谑赠】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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