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兹商用事,馀热亦已末。
衰年旅炎方,生意从此活。
亭午减汗流,北邻耐人聒。
晚风爽乌匼,筋力苏摧折。
闭目逾十旬,大江不止渴。
退藏恨雨师,健步闻旱魃。
园蔬抱金玉,无以供采掇。
密云虽聚散,徂暑终衰歇。
前圣慎焚巫,武王亲救暍。
阴阳相主客,时序递回斡。
洒落唯清秋,昏霾一空阔。
萧萧紫塞雁,南向欲行列。
歘思红颜日,霜露冻阶闼。
胡马挟雕弓,鸣弦不虚发。
高人炼丹砂,未念将朽骨。
少壮迹颇疏,欢乐曾倏忽。
杖藜风尘际,老丑难剪拂。
吾子得神仙,本是池中物。
贱夫美一睡,烦促婴词笔。
翻译
如今已是七月三日,暑气渐退,炎热之事已近尾声。年岁衰老却仍居南方炎热潮湿之地,生命仿佛因此才得以复苏。正午时分,汗水已不如先前那样流淌,而北邻的喧闹依旧令人烦躁。傍晚凉风拂面,头戴乌巾顿觉清爽,筋骨也从疲惫中恢复过来。我闭门静养已逾百日,纵然大江奔流,也无法止住内心的焦渴。只恨雨神隐匿,旱魃却健步如飞,带来持续干旱。园中蔬菜虽已成熟如金玉,却无人采摘享用。天上密云虽聚还散,盛夏酷暑终将过去。古之圣王谨慎不焚巫求雨,周武王亲自救助中暑之人。阴阳二气互为主客,四时有序更替流转。唯有清秋时节最为洒脱爽朗,阴霾一扫而空,天地开阔。紫塞雁群萧瑟南飞,似欲排成行列。忽然忆起青春年少时光,霜露已冷,凝结在台阶门扉之上。那时胡马配雕弓,鸣弦射箭从不落空。长矛追逐狡兔,劲箭拉满如月。如今却只剩白发吟咏的惆怅,昔日游侠生活的萧条寂寞。倚栏遥望山间楼阁,缥缈遥远,难以跨越。高人正在炼制丹砂,尚不思及朽败之身。我这卑微之人,只庆幸能安睡一场,却被烦扰催促写下这些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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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今兹商用事:指七月时节,古人以五行配四季,“商”属金,主秋,此处言暑退秋近,气候转向清凉。
2. 馀热亦已末:残余的暑气已经接近尾声。
3. 衰年旅炎方:老年客居南方炎热之地。炎方,南方炎热地区,常指巴蜀、荆湘一带。
4. 生意从此活:生命力因凉爽而恢复。生意,生机、生命力。
5. 北邻耐人聒:北边邻居喧闹嘈杂,令人难以忍受。聒,吵闹。
6. 乌匼(kē):黑色头巾,唐代男子常用服饰。
7. 大江不止渴:即使大江奔流,也不能解除内心的干渴,喻精神或身体上的焦灼。
8. 退藏恨雨师,健步闻旱魃:雨师隐退,旱魃活跃。雨师,司雨之神;旱魃,古代传说中的旱神。
9. 园蔬抱金玉:菜园中的蔬菜成熟饱满,如同金玉般珍贵。
10. 徂暑终衰歇:往日的酷暑终究会消退。徂,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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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杜甫晚年漂泊西南时期,具体时间约为大历年间(766—770)在夔州所作。全诗以“七月三日亭午已后较热退”为引,由气候转凉生发感怀,既写当下生活实况,又追忆少年豪情,抒发老境困顿、壮志难酬之悲。结构上由景入情,由现实转入回忆,再回归当下,层次分明。语言沉郁顿挫,气象宏阔,情感深沉。诗人借天气变化喻人生代谢,以“阴阳相主客”暗合命运起伏,体现其一贯的哲理思考。末段自嘲“贱夫美一睡”,实则透露出对闲适生活的无奈接受与精神上的不甘。整体风格兼具写实与抒情,是杜甫晚年诗歌中融个人身世、自然观察与历史典故于一体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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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开篇即点明时间与气候特征——七月三日后暑气渐退,由此引发诗人对身心状态的体察。“衰年旅炎方,生意从此活”一句,既是生理感受的真实记录,也隐含着生命在困顿中重获喘息的欣慰。接着通过“亭午减汗”“晚风爽乌巾”等细节描写,生动展现气候转变带来的舒适感。然而这种外在的安宁并未带来内心的平静,反而触发了更深的感慨。
诗人由现实转入追忆:“歘思红颜日,霜露冻阶闼”,青春岁月与今日老丑形成强烈对比。回忆中的“胡马挟雕弓”“长鈚逐狡兔”充满豪迈之气,正是杜甫早年“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生活的写照。而今只能“惆怅白头吟”,昔日游侠之志尽归萧条。这种今昔对照极具感染力,凸显出时间流逝与理想破灭的悲剧性。
诗中穿插自然现象与历史典故,如“前圣慎焚巫,武王亲救暍”引用古圣贤仁政之举,反衬现实之冷漠;“阴阳相主客”则上升至宇宙运行规律的高度,使个体命运置于更大的时空框架中审视。结尾处“吾子得神仙,本是池中物”看似称羡他人超脱,实则自伤沦落;“贱夫美一睡”更是以反语表达对安宁生活的珍惜与无奈。
全诗融合气候描写、身世之感、历史典故与哲理思考,体现了杜甫晚年诗歌“沉郁顿挫”“思深意远”的艺术特色。语言精炼而不失流畅,意象丰富而有层次,堪称七言古风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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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杜诗详注》(仇兆鳌):“此诗因暑退而感时序之变,因时序而念壮岁之乐,因壮岁而悲老境之衰。层层递进,感慨无穷。”
2. 《读杜心解》(浦起龙):“起从‘商用事’说入,便有秋气肃然之意。中幅忽插‘红颜日’一段,豪情飒爽,与老丑相对,倍觉黯然。”
3. 《杜诗镜铨》(杨伦):“通体以气候起,以心境结,中间夹叙少壮游侠,跌宕有致。‘惆怅白头吟’七字,足抵一篇《秋兴》。”
4. 《唐宋诗醇》:“老境萧疏,忽忆少年豪举,情景相激,悲从中来。结语自嘲,尤为酸楚。”
5. 《瀛奎律髓汇评》(纪昀批):“前半写景叙事,后半抒情议论,结构井然。‘阴阳相主客’二句,理趣深微,非浅学所能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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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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