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池
峥嵘巴阆间，所向尽山谷。
安知有苍池，万顷浸坤轴。
呀然阆城南，枕带巴江腹。
芰荷入异县，粳稻共比屋。
皇天不无意，美利戒止足。
高田失西成，此物颇丰熟。
清源多众鱼，远岸富乔木。
独叹枫香林，春时好颜色。
南有汉王祠，终朝走巫祝。
淫祀自古昔，非唯一川渎。
干戈浩茫茫，地僻伤极目。
平生江海兴，遭乱身局促。
驻马问渔舟，踌躇慰羁束。
翻译文
在巴阆之间山势险峻，放眼望去尽是连绵的山谷。谁又能想到在这崇山之中竟有一片苍翠的池塘，浩渺万顷，仿佛浸润着大地的中心。这池塘豁然展开于阆城之南，紧靠着巴江的腹部。水面上菱角荷花延伸到邻县，田里的粳稻与人家屋舍相接比邻。上天并非无意人间，将这般丰饶之美赐予此地，却也警示人们不可贪得无厌。高处的旱田因天灾歉收，而这里的水物却颇为丰盛。清澈的水源中游鱼众多，远处的河岸上树木葱茏。我独独叹息那枫香树林，春天时呈现出美好的色彩。南方有汉王祠，整日里巫祝往来奔走。他们以歌舞娱神，散落祭祀的衣饰，可惜这种荒诞的旧俗依然盛行。那高堂中的明王，魂魄本应正直，不应降临在这空荡的池陂之上，缥缈地接受酒食供奉。滥祭淫祀自古就有，并非仅限于大川大泽。如今战乱连绵不绝，此地偏僻荒凉，令人极目伤怀。我平生向往江海自由之趣，如今遭逢乱世，身心困顿局促。停下马询问渔舟是否可渡，踌躇间聊以慰藉这漂泊受拘的愁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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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南池：唐代阆州城南的一处湖泊，又称“锦池”，为当地名胜。
2. 峥嵘巴阆间：巴，指巴郡，泛指四川东部；阆，指阆中。峥嵘，形容山势高峻险要。
3. 所向尽山谷：所见之处皆为山岭与谷地，极言地形闭塞。
4. 苍池：青绿色的水池，指南池。
5. 万顷浸坤轴：坤轴，古人想象中支撑大地的轴心，此处比喻大地中心。意谓池面广阔，仿佛浸润大地之根。
6. 呀然：豁然开阔的样子。
7. 枕带巴江腹：南池位于巴江中段，如枕卧并环绕江流。巴江，嘉陵江流经巴地的一段。
8. 芰荷：菱角与荷花。异县：他县，言水域辽阔，延至邻境。
9. 皇天不无意，美利戒止足：上天赐予此地富饶，并非无心，实为劝诫世人知足戒贪。
10. 高田失西成：西成，指秋季庄稼成熟。高处的田地因干旱或战乱未能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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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杜甫晚年流寓西南，此诗作于其滞留阆州（今四川阆中）期间。《南池》通过描绘南池一带的自然风光与人文风俗，抒发了诗人对乱世民生、宗教迷信及自身命运的深沉感慨。全诗结构严谨，由景入情，由外而内，从地理形胜写到风土人情，再转入历史反思与个人感怀，体现了杜甫“即事名篇”的现实主义精神和“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诗人既赞美南池的丰饶秀美，又批判“淫祀”之风；既同情百姓疾苦，又自叹身世飘零。诗中“高田失西成，此物颇丰熟”等句，暗含对赋税不均与社会矛盾的忧虑，而“干戈浩茫茫，地僻伤极目”则直指安史之乱后天下动荡的现实。结尾驻马问舟，踌躇羁束，寄托了诗人欲归不得、进退维谷的无奈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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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南池》是一首典型的杜甫晚期五言古诗，融写景、叙事、议论、抒情于一体。开篇以“峥嵘”二字奠定雄浑基调，展现巴蜀山川的险峻气象，随即笔锋一转，引出“苍池”这一秀丽景观，形成刚柔对比。中间铺陈南池物产之丰——芰荷延袤、粳稻盈畴、清源多鱼、远岸乔木，构成一幅宁静富庶的川南水乡图景。然而诗人并未沉醉于此，而是敏锐指出“皇天不无意，美利戒止足”，透露出对资源分配不公与人性贪婪的警觉。
“独叹枫香林”以下转入人文观察，借“汉王祠”与“巫祝”揭示当地盛行的“淫祀”之风。杜甫素重礼制，反对不合典章的祭祀，故称“荒哉旧风俗”。即便祠中供奉的是“明王”，其“魂魄犹正直”，亦不应“亲酒食”于野陂，暗讽祭祀流于形式、神道设教之弊。
“干戈浩茫茫”陡然拉回现实，将视野从地方风俗扩展至时代悲剧。战乱频仍，民不聊生，而此地虽僻却难逃创伤。诗人以“平生江海兴”自述志趣，却“遭乱身局促”，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跃然纸上。末句“驻马问渔舟，踌躇慰羁束”，动作细腻，情感复杂——既想乘舟远去，又知前路茫茫，唯有踟蹰中暂求心灵慰藉。全诗语言质朴而内涵深厚，情感层层递进，堪称杜诗中“以小见大”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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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杜诗详注》（清·仇兆鳌）：“此诗因南池而触目伤时。前叙山水形胜，中言物产风俗，后慨时艰己困。‘高田失西成’二句，见天道不齐，人事多缺。‘干戈浩茫茫’，乃乱后实景。”
2. 《读杜心解》（清·浦起龙）：“通篇以‘安知’二字提起，见意外得此佳处。然喜中有忧，故转出‘美利戒止足’之思。至‘淫祀’‘干戈’，则忧弥切矣。结语‘驻马问舟’，无限羁愁，只说得一半。”
3. 《杜诗镜铨》（清·杨伦）：“写景宏阔，感慨沉深。‘呀然阆城南’数语，画出一池澄碧。‘荒哉旧风俗’，讥刺婉而意严。‘干戈浩茫茫’，一笔扫尽，悲从中来。”
4. 《唐宋诗醇》（清·爱新觉罗·弘历评）：“杜甫此诗，情景交融，讽谕不露。观其于丰乐之地而念止足之戒，于明王之祠而叹淫祀之非，皆有关风化之言。末幅归诸身世，尤见忠爱悱恻之忱。”
5. 《岘佣说诗》（清·施补华）：“杜律多用对仗，古诗亦严整。如此诗层次分明，转换自然，自‘芰荷’至‘乔木’，皆实写；自‘汉王祠’至‘酒食’，皆议论；末四语乃自伤，章法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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