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蟠石生桃竹,苍波喷浸尺度足。
斩根削皮如紫玉,江妃水仙惜不得。
梓潼使君开一束,满堂宾客皆叹息。
怜我老病赠两茎,出入爪甲铿有声。
老夫复欲东南征,乘涛鼓枻白帝城。
路幽必为鬼神夺,拔剑或与蛟龙争。
杖兮!
噫!
风尘澒洞兮豺虎咬人,忽失双杖兮吾将曷从。
翻译
江心盘踞的岩石旁生长着桃竹,碧波冲刷浸润,竹节长短合度。
砍下根部削去外皮,色泽宛如紫玉,连江神水仙也舍不得取用。
梓潼使君慷慨赠我一束竹杖,满座宾客见了无不惊叹称奇。
怜惜我年老多病,特意赠送两根,拄着行走时指甲刮过竹节,发出清脆声响。
如今我又要向东南远行,准备乘着波涛、划动船桨前往白帝城。
沿途道路幽险,此竹恐被鬼神夺走;若它跃入水中,或许会与蛟龙争斗化龙而去。
我再次郑重告诫你啊,竹杖!
竹杖啊!
你生来就正直不阿,切莫见到水就激动地变化成龙。
倘若失去你的扶持,我将无法登上君山湖上的青峰,隐迹于山水之间。
唉!
世道动荡混乱,豺狼虎豹肆意伤人,如今忽然丢失了双杖,我将何所依从?
以上为【桃竹杖引赠章留后】的翻译。
注释
1. 桃竹:又称“桃枝竹”,一种坚韧细密的竹子,常用于制杖,产于江边石隙间。
2. 江妃水仙:指江中女神,传说中的水神,此处极言桃竹之美,连神女亦不忍取用。
3. 尺度足:指竹节长短适宜,符合制杖的标准尺寸。
4. 梓潼使君:指章彝(字留后),时任梓州刺史,梓潼郡属梓州,故称“使君”。
5. 开一束:打开包裹,取出一束桃竹杖相赠。
6. 爪甲铿有声:形容拄杖行走时手指或指甲触碰竹节发出清脆声响,亦可见竹质坚硬光滑。
7. 鼓枻(yì):划动船桨。枻,船桨。
8. 君山:位于洞庭湖中,今湖南岳阳境内,相传为湘君所居,亦是隐逸之地的象征。
9. 风尘澒(hòng)洞:形容战乱纷扰,世道混乱。澒洞,连绵不断之意。
10. 豺虎咬人:比喻军阀割据、盗贼横行,百姓遭殃。
以上为【桃竹杖引赠章留后】的注释。
评析
1. 杜甫此诗以“桃竹杖”为引,借物抒怀,将日常赠物升华为精神寄托,体现其晚年漂泊中对扶持与安定的深切渴望。
2. 全诗融叙事、描写、抒情、议论于一体,结构跌宕,语言奇崛,具有强烈的浪漫主义色彩,尤以“慎勿见水踊跃学变化为龙”一句想象超凡,寓意深远。
3. 诗中“鬼神夺”“蛟龙争”等语,既写旅途艰险,亦暗喻时局凶险,反映安史之乱后社会动荡、人心不安的现实。
4. “老夫复欲东南征”表明诗人虽年迈体衰,仍志在行旅,展现其不屈的生命意志。
5. 尾句“忽失双杖兮吾将曷从”悲怆沉痛,双杖不仅是身体的支撑,更是精神的依靠,失杖即失所依,象征乱世中士人无所归依的困境。
以上为【桃竹杖引赠章留后】的评析。
赏析
本诗题为《桃竹杖引赠章留后》,实则以“赠杖”为引子,展开一段深沉的人生感慨与命运咏叹。开篇写桃竹生于江心蟠石之间,受波浪浸润而成,质地如紫玉,已具灵性,为后文“化龙”之喻埋下伏笔。继而写章留后赠杖,宾客惊叹,突出此物之珍奇,更显诗人受赠之荣宠与感激。
“怜我老病赠两茎”一句质朴动人,点出诗人晚景凄凉,体弱多病,而友人赠杖,实为雪中送炭。此杖不仅助行,更成为精神依托。随后笔锋一转,诗人即将远行,“乘涛鼓枻”奔赴白帝城,路途艰险,遂生忧虑:此竹灵异,恐为鬼神所夺,或入水化龙而去。此想象奇诡,实为诗人内心不安之投射——乱世之中,连一根赖以行走的竹杖都难以保全,何况身家性命?
“重为告曰”以下,诗人对竹杖谆谆告诫,语气如对挚友,甚至近乎哀求,祈其勿化龙而去,愿永为扶持。此非迷信,而是将物人格化,表达对稳定与依靠的极度渴求。结尾“忽失双杖兮吾将曷从”,戛然而止,悲从中来。双杖之失,象征一切支撑的崩塌,诗人顿感无所归依,其孤独无助之状,令人动容。
全诗以小见大,由一竹杖而关涉生命、命运、时局与归宿,情感层层递进,语言刚健而婉转,想象瑰丽而深刻,是杜甫晚年七言歌行中的佳作,兼具现实关怀与浪漫情怀。
以上为【桃竹杖引赠章留后】的赏析。
辑评
1. 《杜诗详注》(仇兆鳌):“此诗因章留后赠杖而作,托物寓怀,语奇而意深。‘踊跃学变化为龙’,借用《易·乾》‘或跃在渊’之义,而反言之,戒其勿变,正见依倚之深。”
2. 《读杜心解》(浦起龙):“通篇以杖为宾,以己为主。自‘老夫复欲东南征’以下,皆借杖以写己之行踪跼蹐,心绪惶惑。末段叮咛反复,如嘱故人,情至之语。”
3. 《杜诗镜铨》(杨伦):“起写桃竹之珍,中述赠杖之情,后转入己志,波澜壮阔。‘风尘澒洞’二语,总结时事,悲慨无穷。”
4. 《唐宋诗醇》:“语虽奇幻,意实沉痛。借竹杖之失,写出乱世流离、老病无依之状,非徒夸物之奇也。”
5. 《养一斋诗话》(潘德舆):“少陵《桃竹杖》诗,托兴高远,其云‘慎勿见水踊跃学变化为龙’,的是忠厚悱恻之言,盖惧物之不可恃,而己之无所凭也。”
以上为【桃竹杖引赠章留后】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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