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天久不雨,既雨晴亦佳。
出郭眺西郊,肃肃春增华。
青荧陵陂麦,窈窕桃李花。
春夏各有实,我饥岂无涯。
干戈虽横放,惨澹斗龙蛇。
甘泽不犹愈,且耕今未赊。
丈夫则带甲,妇女终在家。
力难及黍稷,得种菜与麻。
顾惭昧所适,回首白日斜。
汉阴有鹿门,沧海有灵查。
焉能学众口,咄咄空咨嗟。
翻译
苍天久未降雨,如今终于下雨,雨后放晴更是美好。走出城郭远望西郊,景色肃穆而春意更显繁盛。陵陂上的麦苗泛着青翠荧光,桃李花幽深婉丽地绽放。春夏各有丰收时节,我的饥饿难道永无尽头?战乱虽然四处蔓延,如龙蛇争斗般惨烈黯淡。及时的甘霖不仍胜过干旱吗?况且耕种之期尚未延误。男子汉只能披甲从军,妇女终究困守家中。力气衰弱连黍稷都难种植,只能勉强种些蔬菜与麻类作物。古有商山四皓采芝避世,昔日东门种瓜者亦是隐士高风。那些古人早已骨朽,但他们所行之道又有何过错?英才遭遇坎坷,只得远远退隐于泥沙之间。反观自己却不知归途何在,回首相望只见夕阳西下。汉阴之地有隐者抱瓮灌园,沧海之上或有仙槎往来。我又怎能效仿众人,只是徒然叹息、空自嗟呀?
以上为【喜晴】的翻译。
注释
1. 皇天久不雨:指长时间干旱,喻政教失序、民生艰难。
2. 肃肃春增华:肃肃,清朗貌;增华,增添光彩。形容雨后春光明媚,万物生辉。
3. 青荧陵陂麦:青荧,青翠闪亮的样子;陵陂,山坡地带。描写麦苗在雨后焕发生机。
4. 窈窕桃李花:窈窕,幽深美好貌,形容花木繁茂而姿态柔美。
5. 春夏各有实:指农作物按季节成熟结果,暗含对正常农耕生活的向往。
6. 干戈虽横放,惨澹斗龙蛇:干戈,兵器,代指战争;横放,肆意蔓延;龙蛇,比喻战势如龙蛇搏斗般激烈凶险,亦有典出《左传》“郑伯克段于鄢”之“薰莸不同器,龙蛇其舍诸”。
7. 甘泽不犹愈:甘泽,及时雨;犹愈,尚且更好。意谓即使战乱未息,有雨总比无雨好。
8. 丈夫则带甲,妇女终在家:反映战时男丁从军、女性留守的社会现实。
9. 商山芝 / 东门瓜:商山四皓隐居商山采芝;召平(秦东陵侯)亡国后在长安东门种瓜。皆用以喻高士避世自守。
10. 汉阴有鹿门,沧海有灵查:汉阴抱瓮,典出《庄子·天地》,讥讽机心,赞淳朴生活;灵查(槎),传说中通天河或达仙界的木筏,如张骞乘槎见牛女故事。此处表达对超脱尘世的向往。
以上为【喜晴】的注释。
评析
《喜晴》是杜甫晚年流寓夔州时期所作的一首五言古诗。此诗以“喜晴”为题,实则借天气转晴之景,抒写战乱频仍、民生凋敝、士人失路之悲。表面写自然景象之复苏,深层则寄托了诗人对时局动荡、百姓困苦、自身漂泊无依的深切忧思。诗中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既有对农事恢复的期待,也有对理想人格与出处之道的追思。全诗情感沉郁顿挫,结构跌宕起伏,在看似宽慰的语调中蕴含巨大悲慨,体现了杜甫“沉郁顿挫”的典型风格。
以上为【喜晴】的评析。
赏析
本诗开篇点题,“皇天久不雨,既雨晴亦佳”,语似平淡,实含万千感慨——久旱逢甘霖,原是喜事,但一个“亦”字透露出无奈:即便天公作美,人间苦难岂因一晴而解?接着写景,“出郭眺西郊”,视野开阔,麦青花艳,生机盎然,然而这美景恰与社会凋敝形成强烈反差。第三层转入现实困境:“干戈横放”“力难及黍稷”,兵燹之下,百姓连基本农作都无法维持。第五层引历史先贤作对照——商山采芝、东门种瓜,皆乱世中洁身自好的典范,然“其人骨已朽,此道谁疵瑕”,暗示正道虽存,今人却难以践行。继而自省“顾惭昧所适”,面对日暮途穷,内心迷茫。“回首白日斜”一句意境苍茫,既是实景,更是人生迟暮、报国无门的象征。结尾连用“汉阴”“沧海”二典,表达欲避世而不可得的矛盾心理,最终以“咄咄空咨嗟”收束,满腔悲愤化为一声长叹。全诗层层递进,由景入情,由情入理,展现了杜甫作为“诗史”大家对时代命运的深刻洞察与个体生命的深沉叩问。
以上为【喜晴】的赏析。
辑评
1. 《杜诗详注》(仇兆鳌):“此诗因久雨得晴,喜而有作。然喜中含忧,盖时方多故,虽天意稍回,而人事未复也。”
2. 《读杜心解》(浦起龙):“‘喜晴’非止喜雨霁,实望阳和之遍照耳。中幅说到‘带甲’‘种麻’,便觉喜中有刺。末以‘众口’‘咨嗟’作结,悲从中来,非徒咏物写景也。”
3. 《杜诗镜铨》(杨伦):“通体俱从大处落墨,不作小巧语。‘青荧’‘窈窕’写景工细,而气格浑成。‘商山芝’‘东门瓜’两事并举,见古之人进退各得其所,而我独彷徨无据,尤为酸恻。”
4. 《唐宋诗醇》评曰:“老杜诗每于兴会所至,杂用经史,若不经意,而条理井然。此篇自‘喜晴’说起,渐入忧时悯乱之意,终以出处大义结之,可谓志士仁人之音矣。”
5. 朱鹤龄《杜工部诗集辑注》:“此当是大历元年或二年在夔州作。时吐蕃寇边,蜀中兵役繁兴,民不得耕,故有‘力难及黍稷’之叹。‘丈夫带甲’句,尤见征戍之苦。”
以上为【喜晴】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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