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帝率耆英入社,攀留穷鬼忘年。
华胥国在吾宇,桃花源有别天。
【其二】
老丑难瞒青镜,纯白不生黑丝。
露顶秃鹙堪笑,垂头病鹤可怜(发)。
【其三】
海潮音入佛耳,薰风句达帝聪。
我已阳喑不语,君无借听于聋(耳)。
【其四】
薄雾乍舒乍卷,空花是假是真。
昔曾有刮膜者,世岂无明眼人(目)。
【其五】
谨守三缄晚嘿,仅含两齿早衰。
先贤食粥乞米,獃汉炊沙作糜(口)。
【其六】
纸帐参梅花观,铜彝炷柏子香。
适梦游旃檀国,觉来元在禅房(鼻)。
【其七】
【其八】
忙杀遮西日客,愧死攫白昼人(手)。
【其九】
舍车出郊步屧,系鞋入院不靴。
未妨扶九节杖,似曾踏八花磚(足)。
【其十】
谁能遁而无闷,吾非恶此欲逃。
林下寂寂人少,花间纍纍冢高。
翻译
其一:帝王率领贤老进入社集,我挽留穷困之士忘却年岁。华胥国就在我居所之中,桃花源外另有一片天地。
其二:衰老丑陋难瞒明镜,纯白的头发不再生出黑丝。露顶如秃鹙般可笑,低头似病鹤般可怜(指发衰)。
其三:海潮梵音传入佛耳,和煦诗句直达帝听。我早已沉默不语,你莫向聋人借听(指耳已闭塞)。
其四:薄雾时舒时卷,空中的花究竟是真是假?从前有人能刮除眼膜,世上岂会没有明眼之人(指目疾与觉悟)?
其五:谨守沉默晚年寡言,仅存两齿早显衰老。先贤曾食粥乞米度日,愚人却妄想炊沙成饭(指口之虚妄)。
其六:纸帐中参梅花清观,铜炉燃柏子清香。梦中仿佛游历旃檀妙国,醒来才知仍在禅房(鼻嗅香气而悟境)。
其七:竹马嬉戏恍如昔日,金鱼佩饰徒显外表荣华。随老子骑青牛西去尚易,学吕仙驾黄鹤升天却难(腰无凭依)。
其八:采撷芳英可以忘忧,采薇隐居亦可求仁。忙煞那些遮挡西日的小人,愧对白昼攫取利益之徒(手之贪执)。
其九:舍车步行郊外踏屐,系鞋入院不穿靴履。不妨手持九节杖缓行,仿佛曾踏八花砖步入朝堂(足之进退)。
其十:谁能真正遁世而无忧闷?我并非厌恶尘世欲逃。林下寂静少有人迹,花间累累却是坟冢高耸。
以上为【竹溪再和余亦再作】的翻译。
注释
1 华胥国:传说中的理想国度,出自《列子·黄帝》,喻指梦境或理想乐土。
2 桃花源: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描绘的避世之地,象征与世隔绝的理想社会。
3 青镜:明镜,因镜面青光闪烁而称,常用于照见容颜衰老。
4 秃鹙:一种头秃无毛的大鸟,比喻老者脱发之状。
5 海潮音:佛教术语,形容观音菩萨说法之声如海潮有信,亦指自然宏大的声音。
6 薰风句:典出《南风歌》,“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此处借指有益政教的诗文。
7 空花:佛教语,虚空中本无花,比喻妄见幻相。
8 三缄:典出《孔子家语》,谓慎言,口被封三次,形容极度沉默。
9 两齿:极言年老齿落,仅余少数牙齿。
10 旃檀国:即檀香国,佛教中清净国土,亦指心性清净之境。
11 金鱼:唐代官员佩带金鱼袋以示品级,代指官职荣宠。
12 柱史:指老子李耳,曾任周柱下史,后骑青牛出关。
13 吕仙:指吕洞宾,道教八仙之一,传说骑黄鹤飞升。
14 掇英:采摘花草,语出《楚辞》,亦喻汲取美好事物。
15 采薇:商末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不食周粟,喻坚守节操。
16 遮西日客:化用“挥戈返日”或“障袖遮日”典,讽刺趋炎附势之人。
17 攫白昼人:白天公然抢夺,比喻贪官污吏或势利之徒。
18 屧:木屐,步屧即散步。
19 九节杖:道家或隐士所持的手杖,象征高年与清修。
20 八花砖:唐代宫廷地面铺有雕刻八瓣莲花纹的砖,指代朝廷或官场生活。
以上为【竹溪再和余亦再作】的注释。
评析
《竹溪再和余亦再作》是南宋诗人刘克庄的一组唱和诗,共十首,以身体感官为线索,每首咏一器官(发、耳、目、口、鼻、腰、手、足等),结合人生境遇、仕途感慨与佛道思想,表达年老退隐、看破荣辱、向往超脱的情怀。全诗结构精巧,意象丰富,语言凝练而多用典故,既有自嘲之态,亦含讽世之意。诗人通过“再作”回应友人,既延续前作意境,又深化个人心境,体现出宋人以诗言志、以理入诗的典型风格。整体情感沉郁而旷达,于衰飒中见哲思,在自省中寓批判。
以上为【竹溪再和余亦再作】的评析。
赏析
此组诗以“再和再作”为题,显示出诗人与友人之间的深度唱和关系。十首小诗各自独立,又统一于“身感—心悟”的结构框架之下,实为一组精心结撰的哲理抒情诗。每一首都围绕一个身体部位展开联想,由生理现象上升至精神境界,融合儒释道三家思想,展现刘克庄晚年淡泊名利、归心林泉的心路历程。
第一首以“帝率耆英”起笔,暗含对朝廷礼遇元老的追忆,随即转入个人隐逸之志,“华胥国在吾宇”一句尤为精彩,将理想世界内化于居所之间,体现“心远地自偏”的境界。第二首写“发”,直面衰老,用“秃鹙”“病鹤”自嘲,形象生动而悲凉。第三首写“耳”,从“海潮音”到“阳喑不语”,表现对政治声闻的厌倦与主动闭塞,颇具禅意。第四首写“目”,借“空花”问真假,提出“世岂无明眼人”,是对现实蒙昧的质疑,亦寄望清醒者存在。第五首写“口”,由“三缄”“两齿”写言语之慎与身体之衰,再以“炊沙作糜”讥讽徒劳无功之举,寓意深刻。第六首写“鼻”,由梅香柏烟引梦入禅,梦醒仍在禅房,暗示修行日常化、生活即道场。第七首写“腰”,回顾少年嬉戏与官场佩饰,对比“骑牛易”“骑鹤难”,慨叹仕途升迁之艰。第八首写“手”,以“掇英忘忧”“采薇求仁”彰高洁,反衬“攫白昼人”之卑劣,褒贬分明。第九首写“足”,今昔对照,从踏花砖到扶杖步屧,写出身份与心境的巨大转变。第十首总括全篇,发出“谁能遁而无闷”的诘问,结尾“花间纍纍冢高”触目惊心,揭示繁华背后的死亡真相,极具警世之力。
全诗语言简劲,多用对仗,善用比喻与典故,风格近杜甫之沉郁,兼有苏轼之旷达。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刘克庄并未一味哀叹衰老,而是在衰败中寻求超越,在感官局限中体认大道,使这组诗不仅是个体生命体验的记录,更是宋代士大夫精神世界的缩影。
以上为【竹溪再和余亦再作】的赏析。
辑评
1 《后村先生大全文集》附录载方回评:“后村晚岁诗益工,尤长于组咏,如《竹溪再和余亦再作》十章,各以形体发兴,托意深远,非徒摹写物象也。”
2 清·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云:“克庄诗才气纵横,往往排奡自喜,然晚年诸作渐归平淡,如《竹溪再和》诸篇,多涉禅理,语虽琐屑,意实深沉。”
3 宋·严羽《沧浪诗话·诗评》未直接评此诗,但其论“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可反观此组诗之得失——虽用典繁密,然理趣交融,不失为宋人“以才学为诗”的典范之作。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选此组诗,但在论述刘克庄时指出:“其诗好用排比叠咏,组织严密,每于琐事细物中见感慨,此类唱和组诗尤能体现其结构匠心。”
5 明·胡应麟《诗薮·杂编》卷五评刘克庄曰:“后村才力富健,晚年浸于理趣,多作格言式短章,如《再和竹溪》之类,虽乏风韵,而骨格具存。”
以上为【竹溪再和余亦再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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