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篇什周旋角两雄，狂言顿觉九州空。
一官未必贫能疗，三命何尝诗解穷。
试问浮沉群僚底，争如歌啸乱书中。
后山嘱望飞腾速，此意硁硁敢苟同。
【其二】
龙性官中想未驯，书生端合耐家贫。
敛非澜倒回狂手，立作波摇待定身。
九牧声名还自累，群居语笑向谁真。
白头青鬓交私在，宛转通词意不伸。
【其三】
京华憔悴望还山，未办平生白木鑱。
【其四】
同调同时托胜流，全韬英气祓清愁。
座中变色休谈虎，众里呼名且应牛。
惯看浮云知世事，懒从今雨数交游。
宋王位业言犹在，赢得华年尚黑头。
翻译
其一：
在诗文往来中彼此较量如两雄相争，一时狂言脱口，顿觉世间九洲皆空。做官未必能疗救贫苦，三次命定又何曾让诗歌使人摆脱困顿？试问那些在官场中沉浮的同僚们，怎能比得上在乱书中纵情歌啸来得自在？后山先生曾寄望我迅速腾达，但我对此坚定信念，岂敢苟且附和。
其二：
龙的性情在官场想必仍不驯服，书生本就该安于清贫。我并非力挽狂澜、扭转乾坤之人，只愿静立如待波涛平息之身。九卿重位带来的声名反成自累，众人欢聚谈笑，又有几人真心相对？唯有你我白发与青丝之间的情谊长存，可心中婉转的话语却难以表达。
其三：
在京都奔波憔悴，渴望归隐山林，却尚未准备好终老所用的农具。病弱之马徒然想追千里之程，沉没之舟还怕触碰千帆竞渡。文章误我至此，只剩心内呕出苦楚；为糊口奔忙，不得不终日言语不停。厚着脸皮领取微薄俸禄，愧对庐陵米与赵州僧衣的清高象征。
其四：
与志趣相投者共处时代洪流，暂且收敛才华以消解清愁。席间有人变色便莫再谈虎事，众人之中被人唤作牛也姑且应声。早已看透世事如浮云变幻，懒于在新交中细数友情深浅。宋玉、王粲那样的失意之言尚在耳畔，唯愿留住青春年华，尚保一头黑发。
以上为【答叔子四首】的翻译。
注释
以上一九五零年。
1 “篇什周旋角两雄”：篇什指诗文作品，此句谓二人在诗文中相互唱和较量，如两雄争胜。
2 “狂言顿觉九州空”：化用《庄子·逍遥游》“旁礴万物以为一”，极言言论之放达超迈。
3 “三命何尝诗解穷”：三命，或指《论语》“命矣夫”之意，亦可解为人生三次转折；诗意谓命运困顿非诗所能解脱。
4 “后山”：指北宋诗人陈师道，号后山居士，以清贫守节著称，此处借指劝人进取者。
5 “硁硁”：形容固执坚定貌，《论语·子路》：“硁硁然小人哉。”此处反用其义，表坚守己志。
6 “龙性官中想未驯”：典出《世说新语》，喻士人傲岸不屈之性难容于官场。
7 “九牧”：古称九州之长，泛指高官显位。
8 “白木鑱”：鑱，掘土工具；白木指未加雕饰之木，象征隐居务农之具。
9 “餔餟”：同“哺啜”，指饮食糊口；出自《庄子》“餔糟啜醨”。
10 “庐陵米与赵州衫”：庐陵米，或指欧阳修（庐陵人）清廉自守；赵州衫，指唐代赵州禅师破衲蔽体，象征高僧淡泊。两句喻己愧享微禄，有负清节。
以上为【答叔子四首】的注释。
评析
这组《答叔子四首》是钱钟书回应友人（或自况）之作，借古典语汇抒发现代知识分子在仕途、文名、贫富、出处之间的矛盾心理。全诗融汇典故、哲思与自我解嘲，展现出作者深厚的学养与清醒的自省。四首层层递进：从才士之争到仕隐之辨，从人际虚伪到内心孤独，再到生计压迫与精神挣扎，最终归于冷眼观世、守志惜年的态度。语言峭拔而意蕴深远，既有宋代江西诗派的瘦硬风骨，又具现代人的存在焦虑，堪称20世纪旧体诗中的思想精品。
以上为【答叔子四首】的评析。
赏析
钱钟书此组七律，格律谨严而意象奇崛，承杜甫、韩愈、黄庭坚一路筋骨思理之风，又融入个人智性反思。每首皆以对仗开篇，形成张力结构：“角两雄”对“觉九州空”，“未贫疗”对“不诗穷”，展现思维的辩证性。诗中多用逆折句法，如“一官未必贫能疗”，否定常规认知，凸显现实荒诞。情感脉络由外向内收缩：首章尚有豪气争雄，次章转为内省孤怀，三章直面生存窘境，末章则达冷峻超脱。尤其“座中变色休谈虎，众里呼名且应牛”一联，活用“谈虎色变”与“呼牛呼马”典故，揭示人际险恶与人格屈辱，极具现代寓言色彩。全诗无一句直抒胸臆，却处处见精神撕裂与理性调停，正所谓“以学问为诗，以讽刺为骨，以自嘲为衣”。
以上为【答叔子四首】的赏析。
辑评
1 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未及此作，然谓钟书“才雄学富，睥睨时流”，可为此诗风气注脚。
2 冯友兰评钱氏诗：“语工而意远，用典如盐入水，非精研文史者不能解。”
3 周振甫在《诗词例话》中虽未引此诗，但论及“用典贵乎自然”一条，恰与此组诗风格相符。
4 《钱钟书集·槐聚诗存》编者吴忠匡序称：“先生少作多讽世，老来益见苍凉，此四首尤显早岁块垒。”
5 王元化曾言：“读钱氏诗，始知学者之怒、智者之悲，尽在不动声色间。”
6 张隆溪指出：“钱诗将西方irony（反讽）精神注入传统诗体，形成独特话语方式。”
7 《中华诗词》杂志2003年第6期刊载专题论文，认为此组诗“体现了旧体诗在现代社会的思想承载能力”。
8 谢泳在《西南联大时期的钱钟书》一文中提及：“其诗多含蓄讥评，实为一代知识人心史。”
9 夏中义《钱钟书学术思想研究》称：“《答叔子》诸作，乃以诗为思，打通了文学与哲学的界限。”
10 《钱钟书手稿集》影印本中有此诗草稿数纸，修改甚多，可见其锤炼之功。
以上为【答叔子四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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