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翻字仲翔,会稽馀姚人也。太守王朗命为功曹。孙策征会稽,翻时遭父丧,衰绖诣府门,朗欲就之,翻乃脱衰入见,劝朗避策。朗不能用。拒战败绩,亡走浮海。翻追随营护,到东部候官,候官长闭城不受,翻往说之,然后见纳。朗谓翻曰:“卿有老母,可以还矣。”翻既归,策复命为功曹,待以交友之礼。身诣翻第。
策好驰骋游猎,翻谏曰:“明府用乌集之众,驱散附之士,皆得其死力,虽汉高帝不及也。至于轻出微行,从官不暇严,吏卒常苦之。夫君人者不重则不威,故曰龙鱼服,困于豫且,白蛇自放,刘季害之,愿少留意。”策曰:“君言是也,然时有所思,端坐悒悒,有裨谌草创之计,是以行耳。”翻出为富春长。策薨,诸长吏并欲出赴丧,翻曰:“恐邻县山民或有奸变,远委城郭,必致不虞。”因留制服行丧。诸县皆效之,咸以安宁。后翻州举茂才,汉召为侍御使,曹公为司空辟,皆不就。
翻与少府孔融书,并示以所着《易注》。融答书曰:“闻延陵之理乐,睹吾子之治《易》,乃知东南之美者,非徒会稽之竹箭也。又观象云物,察应寒温,原其祸福,与神合契,可谓探赜穷通者也。”会稽东部都尉张纮又与融书曰:“虞仲翔前颇为论者所侵,美宝为质,雕摩益光,不足以损。”
孙权以为骑都尉。翻数犯颜谏争,权不能悦。又性不协俗,多见谤毁,坐徙丹杨泾县。吕蒙图取关羽,称疾还建业,以翻兼知医术,请以自随,亦欲因此令翻得释也。后蒙举军西上,南郡太守麋芳开城出降。蒙未据郡城而作乐沙上。翻渭蒙曰:“今区区一心者麋将军也,城中之人岂可尽信,何不急入城持其管答乎?”蒙即从之。时城中有伏计,赖翻谋不行。关羽既败,权使翻筮之,得《兑》下《坎》上,《节》,五爻变之《临》,翻曰:“不出二日,必当断头。”果如翻言。权曰:“卿不及伏羲,可与东方朔为比矣。”魏将于禁为羽所获,系在城中,权至释之,请与相见。他日,权乘马出,引禁并行,翻呵禁曰:“尔降虏,何敢与吾君齐马首乎!”欲抗鞭击禁,权呵止之。后权于楼船会群臣饮,禁闻乐流涕,翻又曰:“汝欲以伪求免邪?”权帐然不平。
权既为吴王,欢宴之末。自起行酒,翻伏地阳醉,不持。权去,翻起坐。权于是大怒,手剑欲击之,侍坐者莫不惶遽。惟大司农刘基起抱权谏曰:“大王以三爵之后杀善士,虽翻有罪,天下孰知之?且大王以能容贤畜众,故海内望风,今一朝弃之,可乎?”
权曰:“曹孟德尚杀孔文举,孤于虞翻何有哉!”基曰:“孟德轻害士人,天下非之。
大王躬行德义,欲与尧、舜比隆,何得自喻于彼乎?“翻由是得免。权因敕左右,自今酒后言杀,皆不得杀。
翻常乘船行,与麋芳相逢,芳船上人多欲令翻自避,先驱曰:“避将军船!”翻厉声曰:“失忠与信,何以事君?倾人二城,而称将军,可乎?”芳阖户不应而遽避之。后翻乘车行,又经芳营劳,吏闭门,车不得过。翻复怒曰:“当闭反开。当开反闭。岂得事宜邪?”芳闻之,有惭色。翻性疏直,数有酒失。权与张昭论及神仙,翻指昭曰:“彼皆死人,而语神仙,世岂有仙人也!”权积怒非一,遂徙翻交州。虽处罪放,而讲学不倦,门徒常数百人。又为《老子》、《论语》、《国语》训注,皆传于世。
初,山阴丁览,太末徐陵,或在县吏之中,或众所未识,翻一见之,便与友善,终咸显名。在南十余年,年七十卒。归葬旧墓,妻子得还。
翻有十一子。第四子汜最知名,永安初,从选曹朗为散骑中常侍,后为监军使者,讨扶严,病卒,汜弟忠,宜都太守。耸,越骑校尉。累迁廷尉,湘东、河间太守昺,廷尉尚书,济阴太守。
陆绩字公纪,吴郡吴人也。父康,汉末为庐江太守。绩年六岁,于九江见袁术。术出橘,绩怀三枚,去,拜辞堕地,术谓曰:“陆郎作宾客而怀橘乎?”绩跪答曰:“欲归遗母。”术大奇之。孙策在吴,张昭、张纮、秦松为上宾,共论四海未泰,须当用武治而平之,绩年少末坐,遥大声言曰:“昔管夷吾相齐桓公,九合诸候,一匡天下,不用兵车。孔子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今论者不务道德怀取之术,而惟尚武,绩虽童蒙,窃所未安也。“昭等异焉。
绩容貌雄壮,博学多识,星历算数无不该览。虞翻旧齿名盛,庞统荆州令士,年亦差长,皆与绩友善。孙权统事,辟为奏曹掾,以直道见惮,出为郁林太守,加偏将军,给兵二千人。绩既有躄疾,又意在儒雅,非其志也。虽有军事,着述不废,作《浑天图》,注《易》释《玄》,皆传于世。豫自知亡日,乃为辞曰:“有汉志士吴郡陆绩,幼敦《诗》、《书》,长玩《礼》、《易》受命南征,遘疾遇厄,遭命不幸,呜呼悲隔!”又曰:“从今已去,六十年之外,车同轨,书同文,恨不及见也。”年三十二卒。
张温字惠恕,吴郡吴人也。父允,以轻财重士,名显州郡,为孙权东曹掾。卒。温少修节操,容貌奇伟。权闻之,以问公卿曰:“温当今与谁为比?”大(司)农刘基曰:“可与全琮为辈。”太常顾雍曰:“基未详其为人也。温当今无辈。”权曰:“如是,张允不死也。”征到延见,文辞占对,观者倾竦,权改容加礼。罢出,张昭执其手曰:“老夫托意,君宜明之。”拜议郎、选曹尚书,徙太子太傅,甚见信重。
时年三十二,以辅义中郎将使蜀。权谓温曰:“卿不宜远出,恐诸葛孔明不知吾所以与曹氏通意,(以)故屈卿行。若山越都除,便欲大构于蜀。行人之义,受命不受辞也。”温对曰:“臣入无腹心之规,出无专对之用,惧无张老延誉之功,又无子产陈事之效。然诸葛亮达见计数,必知神虑屈申之宜,加受朝廷天覆之惠,推亮之心,必无疑贰。”温至蜀,诣阙拜章曰:“昔高宗以谅闇昌殷祚于再兴,成王以幼冲隆周德于太平,功冒溥天,声贯罔极。今陛下以聪明之姿,等契往古,总百揆于良佐,参列精这炳耀,遐迩望风,莫不欣赖。吴国勤任旅力,清澄江浒,愿与有道平一宇内,委心协规,有如河水,军事兴烦,使役乏少,是以忍鄙倍之羞,使下臣温通致情好。陛下敦祟礼义,未便耻忽。臣自(入)远境,及即近郊,频蒙劳来,恩诏辄加,以荣自惧,悚怛若惊。谨奉所赍函书一封。”蜀甚贵其才。还,顷之,使入豫章部伍出兵,事业未究。
权既阴衔温称美蜀政,又嫌其声名大盛,众庶炫惑,恐终不为己用,思有以中伤之,会暨艳事起,遂因此发举。艳字子休,亦吴郡人也,温引致之,以为选曹郎,至尚书。
艳性狷厉,好为清议,见时郎署混浊淆杂,多非其人,欲臧否区别,贤愚异贯。弹射百僚,核选三署,率皆贬高就下,降损数等,其守故者十未能一,其居位贪鄙,志节污卑者,皆以为军吏,置营府以处之。而怨愤之声积,浸润之谮行矣。竞言艳及选曹郎徐彪,专用私情,爱憎不由公理。艳、彪皆坐自杀。温宿与艳、彪同意,数交书疏,闻问往还,即罪温。权幽之有司,下令曰:“昔令召张温,虚己待之,既至显授,有过旧臣,何图凶丑,专挟异心!昔暨艳父兄,附于恶逆,寡人无忌,故近而任之,欲观艳何如。察其中问,形态果见。而温与之结连死生,艳所进退。皆温所为头角,更相表里,共为腹背,非温之党,即就疵瑕,为之生论。又前任温董督三郡,指撝吏客及残余兵,时恐有事,欲令速归,故授棨戟,奖以威柄。乃便到豫章,表讨宿恶,寡人信受其言。特以绕帐、帐下、解烦兵五千人付之。后闻曹丕自出淮、泗,故豫敕温有急便出。而温悉内诸将,布于深山,被命不至。赖丕自退。不然,已往岂可深计,又殷礼者,本占候召,而温先后乞将到蜀,扇扬异国,为之谭论。又礼之还,当亲本职,而令守尚书户曹郎,如此署置,在温而已。又温语贾原,当荐卿作御史,语蒋康,当用卿代贾原,专衒贾国恩,为己形势。揆其奸心,无所不为。不忍暴于市朝,今斥还本郡,以给厮吏。呜呼温也,免罪为幸!”
将军骆统表理温曰:“伏惟殿下,天生明德,神启圣心,招髦秀于四方,署俊乂于宫朝。多士既受普笃之恩,张温又蒙最隆之施。而温自招罪谴,孤负荣遇,念其如此,诚可悲疚。然臣周旋之间,为国观听,深知其状,故密陈其理。温实心无他情,事无逆迹,但年纪尚少,镇重尚浅,而戴赫烈之宠,体卓伟之才,亢臧否之谭,效褒贬之议。
于是务势者妒者宠,争名者嫉其才,玄默者非其谭,瑕衅者讳其议,此臣下所当详辨,明朝所当究察也,昔贾谊,至忠之臣也,汉文,大明之君也,然而绛、灌一言,贾谊远退。何者?疾之者深,谮之者巧也。然而误闻于天下,失彰于后世,故孔子曰:“为君难,为臣不易‘也。温虽智非从横,武非虓武,然其弘雅之素,英秀之德,文章之采,论议之辩,卓跞冠群,炜晔曜世,世人未有及之者也。故论温才即可惜,言罪则可恕。
若忍威烈以赦盛德,有贤才以敦大业,固明朝之休光,四方之丽观也。国家之于暨艳,不内之忌族,犹等之平民,是故先见用于朱治,次见举于众人,中见任于明朝,亦见交于温也。君臣之义,义之最重,朋友之交,交之最轻者也。国家不嫌于艳为最重之义,是以温亦不嫌与艳为最轻之交也。时世宠之于上,温窃亲之于下也。夫宿恶之民,放逸山险,则为劲寇,将置平土,则为健兵,故温念在欲取宿恶,以除劲寇之害,而增健兵之锐也。但自错落,功不副言。然计其送兵,以比许晏,数之多少,温不减之。用之强羸,温不下之。至于迟速,温不后之,故得及秋冬之月,赴有警之期,不敢忘恩而遗力也。温之到蜀,共誉殷礼,虽臣无境外之交,亦有可原也。境外之交,谓无君命而私相从,非国事而阴相闻者也。若以命行,既修君好,因叙己情,亦使臣之道也。故孔子使邻国,则有私觌之礼。季子聘诸夏,亦有燕谭之义也。古人有言,欲知其君,观其所使,见其下之明明,知其上之赫赫。温若誉礼,能使彼叹之,诚所以昭我臣之多良,明使之得其人,显国美于异境,扬君命于他邦。是以晋赵文子之盟于宋也,称随今于屈建。楚王孙圉之使于晋也,誉左史于赵鞅。亦向他国之辅,而叹本邦之臣,经传美之以光国,而不讥之以外交也。王靖内不忧时,外不趋事,温弹之不私,推之不假,于是与靖遂为大怨,此其尽节之明验也。靖兵众之势,干任之用,皆胜于贾原、蒋康,温尚不容私以安于靖,岂敢卖恩以协原、康邪?又原在职不勤,当事不堪,温数对以丑色,弹以急声。
若其诚欲卖恩作乱,则亦不必贪原也。凡此数者,校之于事既不合,参之于众亦不验。
臣窃念人君虽有圣哲之姿,非常之智,然以一人之身御兆民之众,从层宫之内,瞰四国之外,昭群下之情,求万机之理,犹未易周也,固当听察群下之言,以广聪明之烈。今者人非温既殷勤,臣是温又契阔,辞则俱巧,意则俱至,各自言欲为国,谁其言欲为私,仓卒之间,犹难即别。然以殿下之聪睿,察讲论之曲直。若潜神留思,纤粗研核,情何嫌而不宣,事何昧而不昭哉?温非亲臣,臣非爱温者也,昔之君子,皆抑私忿,以增君明。彼独行之于前,臣耻废之于后,故遂发宿怀于今日。纳愚言于圣听,实尽心于明朝,非有念于温身也。“权终不纳。
后六年,温病卒。二弟祗、白,亦有才名,与温俱废。骆统字公绪,会稽乌伤人也。
父俊,官至陈相。为袁术所害。统母改适,为华歆小妻,统时八岁,遂与亲客归会稽,其母送之,拜辞上车,面而不顾,其母泣涕于后。御者曰:“夫人犹在也。”统曰:“不欲增母思,故不顾耳。”事适母甚谨。时饥荒,乡里及远方客多有困乏,统为之饮食衰少。其姊仁爱有行,寡归无子,见统甚哀之,数问其故。统曰:“士大夫糟糠不足,我何心独饱!”姊曰:“诚如是,何不告我,而自苦若此?”乃自以私粟与统,又以告母,母亦贤之,遂使分施,由是显名。
孙权以将军领会稽太守,统年二十,试为乌程相,民户过万,咸叹其惠理。权嘉之,召为功曹,行骑都尉,妻以从兄辅女。统志在补察,苟所闻见,夕不待旦。常劝权以尊贤接士,勤求损益,飨赐之日,可人人别进。问其燥湿,加以密意。诱谕使言,察其志趣。今皆感恩戴义,怀欲报之心。权纳用焉。出为建忠中郎将,领武射吏三千人,及淩统死,复领其兵。
是时征役繁数,重以疫疠。民户损耗,统上疏曰:“臣闻君国者,以据疆土为强富,制威福为尊贵。曜德义为荣显,永世胤为丰祚。然财须民生,强赖民力,威恃民势,福由民殖,德俟民茂。义以民行,六者既备,然后应天受祚,保族宜邦。《书》曰:”众非后无能胥以宁,后非众无以辟四方‘。推是言之,则民以君安,君以民济,不易之道也。今强敌未殄,海内未乂,三军有无已之役,江境有不释之备,征赋调数,由来积纪,加以殃疫死丧之灾,郡县荒虚,田畴芜旷,听闻属城,民户浸寡,又多残老,少有丁夫,闻此之日,心若焚燎。思寻所由,小民无知,既有安土重迁之性,且又前后出为兵者,生则困苦无有温饱,死则委弃骸骨不反,是以尤用恋本畏远,同之于死。每有征发,羸谨居家重累者先见输送。小有财货,倾居行赂,不顾穷尽。轻剽者则迸入险阻,党就群恶。百姓虚竭,嗷然愁扰,愁扰则不营业,不营业则致穷困,致穷困则不乐生,故口腹急,则奸心动而携叛多也。又闻民间,非居处小能自供,生产儿子,多不起养,屯田贫兵,亦多弃子。天则生之,而父母杀之。既惧干逆和气,感动阴阳。且惟殿下开基建国,乃无穷之业也。强邻大敌非造次所灭,疆场常守非期月之戍,而兵民减耗,后生不育。
非所以历远年,致成功也。夫国之有民,犹水之有舟,停则以安,扰则以危,愚而不可欺,弱而不可胜,是以圣王重焉,祸福由之,故与民消息,观时制政。方今长吏亲民之职,惟以办具为能,取过目前之急,少复以恩惠为治,副称殿下天覆之仁,勤恤之德者。
官民政俗,日以雕弊,渐以陵迟,势不可久。夫治疾及其未笃,除患贵其未深,愿殿下少以万机馀闲,留神思省,补复荒虚,深图远计,育残馀之民,阜人财之用,参曜三光,等崇天地。臣统之大愿,足以死而不朽矣。“权感统言,深加意焉。
以随陆逊破蜀军于宜都,迁偏将军。黄武初,曹仁攻濡须,使别将常雕等袭中洲,统与严圭共拒破之,封新阳亭侯,后为濡须督。数陈便宜,前后书数十上,所言皆善,文多故不悉载。尤以占募在民间长恶败俗,生离叛之心,急宜绝置,权与相反覆,终遂行之。年三十六,黄武七年卒。陆瑁字子璋,丞相逊弟也。少好学笃义。陈国陈融、陈留濮阳逸、沛郡蒋纂、广陵袁迪等,皆单贫有志。就瑁游处,瑁割少分甘,与同丰约。
及同郡徐原,爰居会稽,素不相识,临死遗书,托以孤弱,瑁为起立坟墓,收导其子,又瑁从父绩早亡,二男一女,皆数岁以还,瑁迎摄养,至长乃别。州郡辟举,皆不就。
时尚书暨艳盛明臧否,差断三署。颇扬人暗昧之失,以显其谪。瑁与书曰:“夫圣人嘉善矜愚,忘过记功,以成美化。加今王业始建,将一大统,此乃汉高弃瑕录用之时也,若令善恶异流,贵汝颍月旦之评,诚可以厉俗明教,然恐未易行也。宜远模仲尼之泛爱,中则郭泰之弘济,近有益于大道也。”艳不能行,卒以致败。
嘉禾元年,公车征瑁,拜议郎、选曹尚书。孙权忿公孙渊之巧诈反复,欲亲征之,瑁上疏谏曰:“臣闻圣王之御远夷,羁縻而已,不常保有,故古者制地,谓之荒服,言慌惚无常,不可保也。今渊东夷小丑,屏在海隅,虽托人面,与禽兽无异。国家所为不爱货宝远以加之者,非嘉其德义也,诚欲诱纳愚弄,以规其马耳。渊之骄黠,恃远负命,此乃荒貊常态,岂足深怪?昔汉诸帝亦尝锐意以事外夷,驰使散货,充满西域,虽时有恭从,然其使人见害,财货并没,不可胜数。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欲越巨海,身践其土,群臣愚议,窃谓不安。何者?北寇与国,壤地连接,苟有间隙,应机而至。夫所以越海求马,曲意于渊者,为赴目前之急,除腹心之疾也;而更弃本追末,捐近治远,忿以改规,激以动众,斯乃猾虏所愿闻,非大吴之至计也。又兵家之术,以功役相疲,劳逸相待,得失之间,所觉辄多。且沓渚去渊,道里尚远,今到其岸,兵势三分,使强者进取,次当守船,又次运粮,行人虽多,难得悉用。加以单步负粮,经远深入,贼地多马,邀截无常。若渊狙诈,与北未绝,动众之日,唇齿相济。若实孑然无所凭赖,其畏怖远迸,或难卒灭。使天诛稽于朔野,山虏承间而起,恐非万安之长虑也。”权未许。
瑁重上疏曰:“夫兵革者,固前代所以诛暴乱,威四夷也,然其役皆在奸雄已除,天下无事,从容庙堂之上,以馀议议之耳。至于中夏鼎沸,九域盘互之时,率须深根固本,爱力惜费,务自休养,以待邻敌之阙,未有正于此时,舍近治远,以疲军旅者也。
昔尉佗叛逆,僭号称帝,于时天下乂安,百姓殷阜,带甲之数,粮食之积,可谓多矣,然汉文犹以远征不易,重兴师旅,告喻而已。今凶桀未殄,疆场犹警,虽蚩尤,鬼方之乱,故当以缓急差之,未宜以渊为先。愿陛下抑威住计,暂宁六师,潜神嘿规,以为后图,天下幸甚。“权再览瑁书,嘉其词理端切,遂不行。
初,瑁同郡闻人敏见待国邑,优于宗修,惟瑁以为不然,后果如其言。赤乌二年,瑁卒。子喜亦涉文籍,好人伦,孙皓时为选曹尚书。
吾粲字孔休,吴郡乌程人也。孙河为县长,粲为小吏,河深奇之。河后为将军,得自选长吏,表粲为曲阿丞,迁为长史,治有名迹。虽起孤微,与同郡陆逊、卜静等比肩齐声矣。孙权为车骑将军,召为主簿,出为山阴令,还为参军校尉。
黄武元年,与吕范、贺齐等俱以舟师拒魏将曹休于洞口。值天大风,诸船绠绁断绝,漂没着岸,为魏军所获,或覆没沉溺,其大船尚存者,水中生人皆攀缘号呼,他吏士恐船倾没,皆以戈矛撞击不受。粲与黄渊独令船人以承取之,左右以为船重必败。粲曰:“船败,当俱死耳!人穷,奈何弃之。”粲、渊所活者百余人。
还,迁会稽太守,召处士谢谭为功曹,谭以疾不诣,粲教曰:“夫应龙以屈伸为神,凤皇以嘉鸣为贵,何必陷形于天外,潜鳞于重渊者哉?”粲募合人众,拜昭义中郎将,与吕岱讨平山越,入为屯骑校尉、少府,迁太子太傅。遭二宫之变,抗言执正,明嫡庶之分,欲使鲁王霸出驻夏口,遣杨竺不得令在都邑。又数以消息语陆逊,逊时驻武昌,连表谏争。由此为霸、竺等所谮害,下狱诛。
朱据字子范,吴都吴人也。有姿貌膂力,又能论难。黄武初,征拜五官郎中,补侍御史。是时选曹尚书暨艳,疾贪污在位,欲沙汰之。据以为天下未定,宜以功覆过,弃瑕取用,举清厉浊,足以沮劝,若一时贬黜,惧有后咎。艳不听,卒败。
权咨嗟将率,发愤叹息,追思吕蒙、张温,以为据才兼文武,可以继之,自是拜建义校尉,领兵屯湖孰。黄龙元年,权迁都建业,征据尚公主,拜左将军,封云阳侯。谦虚接士,轻财好施,禄赐虽丰而常不足用。嘉禾中,始铸大钱,一当五百。后据部曲应受三万缗,工王遂诈而受之,典校吕壹疑据实取,考问主者,死于杖下,据哀其无辜,厚棺敛之。壹又表据吏为据隐,故厚其殡。权数责问据,据无以自明,藉草待罪。数月,典军吏刘助觉,言王遂所取,权大感寤,曰:“朱据见枉,况吏民乎?”乃穷治壹罪,赏助百万。赤乌九年,迁骠骑将军。遭二宫构争,据拥护太子,言则恳至,义形于色,守之以死,遂左迁新都郡丞。未到,中书令孙弘谮润据,因权寝疾,弘为诏书追赐死,时的五十七。孙亮时,二子熊、损各复领兵,为全公主所谓,皆死。永安中,迫录前功,以熊子宣袭爵云阳侯,尚公主。孙皓时,宣至骠骑将军。
评曰:“虞翻古之狂直,因难免乎末世,然权不能容,非旷宇也。陆绩之于扬《玄》,是仲尼之左丘明,老聘之严周矣;以瑚琏之器,而作守南越,不亦贼夫人欤!
张温才藻俊茂,而智防未备,用致艰患。骆统抗明大义,辞切理至,值权方闭不开。陆瑁笃义规谏,君子有称焉。吾粲、朱据遭罹屯蹇,以正丧身,悲夫!
翻译
虞翻,字仲翔,是会稽郡余姚县人。太守王朗任命他为功曹。孙策征讨会稽时,虞翻正逢父亲去世,身穿丧服前往府门,王朗想见他,虞翻便脱去丧服入内拜见,并劝王朗避开孙策。王朗没有采纳。抵抗失败后,逃往海上。虞翻一路追随保护,到达东部的候官县,候官县长关闭城门不接纳,虞翻前去劝说,才得以进城。王朗对虞翻说:“你有老母在堂,可以回去了。”虞翻回家后,孙策又任命他为功曹,以朋友之礼相待,还亲自到他家中拜访。
孙策喜欢骑马打猎,虞翻劝谏说:“您统领的是乌合之众,驱使的是散乱之兵,却能使他们效死力,连汉高祖也比不上。但您轻率出行,随从官员来不及准备,将士们常为此受苦。做君主的人,不庄重就没有威严。正如龙若穿鱼服,会被渔夫所困;白蛇私自游走,被刘邦所杀。希望您稍加留意。”孙策说:“你说得对,但我有时思绪烦闷,端坐不安,像当年裨谌草创政事那样,所以才外出走动。”后来虞翻被外派为富春县长。孙策去世时,各地长官都想外出奔丧,虞翻说:“恐怕邻县山民会有变乱,远离城池,必生祸患。”于是留下治丧,各县纷纷效仿,地方得以安定。后来,州里推举他为茂才,汉朝征召他为侍御史,曹操任司空时也征辟他,他都未应召。
虞翻曾写信给少府孔融,并寄去自己所著的《易注》。孔融回信说:“听说延陵精通音乐,今日见到您研究《易经》,才知道东南之美,不只是会稽的竹箭。再看您观察天象云物,预测寒暖,推究祸福,与神意契合,真可谓探赜索隐、通达玄妙之人。”会稽东部都尉张纮也写信给孔融说:“虞仲翔此前颇受非议,但美玉本质,雕琢更显光辉,不足以损害其价值。”
孙权任命虞翻为骑都尉。虞翻多次直言进谏,孙权不悦。他又不合世俗,常遭诽谤,因此被流放至丹阳泾县。吕蒙计划攻打关羽,假称生病回到建业,因虞翻通晓医术,请他同行,也想借此让他获释。后来吕蒙率军西上,南郡太守麋芳开城投降。吕蒙尚未控制城池,就在沙滩上奏乐庆贺。虞翻对吕蒙说:“现在一心归附的只有麋将军,城中百姓岂能全信?为何不赶快进城接管城门钥匙?”吕蒙立即照办。当时城中确有埋伏,因虞翻计谋而未得逞。关羽败亡后,孙权命虞翻占卜,得卦为《节》(兑下坎上),第五爻变作《临》。虞翻说:“不出两天,必定斩首。”果然应验。孙权说:“你虽不及伏羲,也可与东方朔相比了。”魏将于禁被关羽俘虏,囚禁城中,孙权到来后释放他,并请他相见。某日,孙权骑马出行,让于禁并行,虞翻呵斥于禁:“你是降虏,怎敢与我主并驾齐驱!”欲挥鞭抽打,孙权制止。后来孙权在楼船上宴请群臣,于禁听乐流泪,虞翻又说:“你想用虚伪博取宽恕吗?”孙权听后心中不快。
孙权成为吴王后,在一次宴会将尽时,亲自敬酒,虞翻假装醉倒于地,不接酒杯。孙权离开后,虞翻立刻坐起。孙权大怒,拔剑欲杀他,左右大臣无不惊慌。只有大司农刘基起身抱住孙权劝道:“大王酒后三杯就杀贤士,即使虞翻有罪,天下人谁能知晓?况且大王以容纳贤才著称,海内仰望,怎能一时放弃?”孙权说:“曹操尚且杀了孔融,我杀虞翻又有何难?”刘基说:“曹操轻易杀害士人,天下非议。大王推行德政,欲比肩尧舜,怎能自比曹操?”虞翻因此免死。孙权于是下令:今后酒后说“杀”,一律不得执行。
虞翻乘船出行,与麋芳相遇,麋芳船上的人多想让虞翻避让,前导喊道:“避让将军的船!”虞翻厉声说:“你失去忠信,如何事君?背叛两城,还称将军,合适吗?”麋芳闭门不应,急忙避开。后来虞翻乘车出行,经过麋芳军营,官吏关门,车不能通过。虞翻又怒道:“该关的反开,该开的反关,岂合情理?”麋芳听说后,面有惭色。虞翻性格疏阔耿直,常因饮酒失态。孙权与张昭谈论神仙,虞翻指着张昭说:“那些都是死人,还谈什么神仙?世上哪有仙人!”孙权积怨已久,终于将虞翻流放到交州。虞翻虽处贬谪,仍讲学不倦,门徒常达数百人。又为《老子》《论语》《国语》作注,皆流传于世。
早年,山阴丁览、太末徐陵,或为小吏,或默默无闻,虞翻一见便与之结交,后来二人都成名显达。虞翻在南方十余年,七十岁去世。归葬故乡,妻儿得以返回。
虞翻有十一个儿子。第四子虞汜最著名,永安初年,由选曹郎升为散骑中常侍,后任监军使者,征讨扶严时病逝。虞汜弟虞忠,任宜都太守;虞耸,任越骑校尉,后迁廷尉、湘东与河间太守;虞昺,任廷尉尚书、济阴太守。
陆绩,字公纪,吴郡吴县人。父亲陆康,汉末任庐江太守。陆绩六岁时,在九江拜见袁术,袁术拿出橘子,陆绩藏了三个在怀中。告辞时橘子掉落,袁术问:“陆郎作客还藏橘?”陆绩跪答:“想带回去给母亲。”袁术十分惊奇。孙策在吴地时,张昭、张纮、秦松为上宾,共议天下未平,当以武力平定。陆绩年少,坐在末位,远远大声说:“从前管仲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用兵车。孔子说:‘远方之人不服,就修文德来招徕。’如今诸位不务道德怀柔之术,只崇尚武力,我虽年幼,心中不安。”张昭等人深感奇异。
陆绩相貌雄伟,博学多识,天文历算无所不览。虞翻年长有名,庞统为荆州俊士,也都与他友善。孙权执政后,征召他为奏曹掾,因正直为人所惧,外放为郁林太守,加偏将军,赐兵两千。陆绩有跛足之疾,志在儒雅,非其所愿。虽有军务,仍坚持著述,作《浑天图》,注《易》释《玄》,皆传于世。他预知自己死期,作辞说:“汉室志士吴郡陆绩,幼习《诗》《书》,长研《礼》《易》,奉命南征,患病遇厄,命运不幸,呜呼哀哉!”又说:“从今往后六十年外,车同轨,书同文,可惜我不能亲眼看见了。”年仅三十二岁去世。
长子陆宏,任会稽南部都尉;次子陆睿,任长水校尉。
张温,字惠恕,吴郡吴县人。父亲张允,轻财重士,闻名州郡,任孙权东曹掾,早逝。张温年少即修养节操,相貌奇伟。孙权听闻后问公卿:“张温可与谁相比?”大司农刘基说:“可与全琮并列。”太常顾雍说:“你还不了解他。张温当今无人可比。”孙权说:“如此,则张允不死矣。”召见后,张温言辞敏捷,观者惊叹,孙权肃然起敬。退下后,张昭握其手说:“老夫寄望于你,你当明白。”任命为议郎、选曹尚书,后迁太子太傅,深受信任。
时年三十二岁,以辅义中郎将出使蜀汉。孙权说:“本不愿你远行,怕诸葛亮不知我联曹之意,故委屈你去。若山越平定,便要与蜀开战。使者之责,在受命而不拘言辞。”张温答:“臣入蜀无密谋,出使无专断,恐无张老之美誉,亦无子产之成效。但诸葛亮见识深远,必知我方屈伸之宜,又蒙朝廷厚恩,料其必无疑心。”张温至蜀,上表说:“昔日高宗守丧而殷兴,成王年幼而周盛,功盖天下,声震寰宇。今陛下英明,与古圣同德,百官良佐协力,光辉照耀,远近仰赖。吴国勤于国事,澄清江域,愿与有道共平天下,同心协力,如河水不改。军务繁重,役力不足,故忍羞遣臣通好。陛下崇尚礼义,必不轻视。臣自入境,屡蒙接待,恩诏频加,荣宠自惧,惶恐不安。谨奉书函一封。”蜀人甚重其才。归来不久,被派往豫章招募士兵,事业未成。
孙权暗恨张温称赞蜀政,又嫌其名声太盛,百姓为其迷惑,恐终不为己用,遂欲中伤。适逢暨艳事件爆发,便借机发难。暨艳,字子休,吴郡人,由张温引荐为选曹郎,升至尚书。暨艳性情刚烈,喜清议,见官署混杂,多非其人,欲区分贤愚,弹劾百官,考核三署,大多降职数等,留任者十不存一;贪鄙者皆贬为军吏,安置营中。怨愤之声四起,谗言渐进,皆称暨艳与选曹郎徐彪徇私,爱憎不公。二人皆自杀。张温素与暨艳往来密切,书信频繁,遂被牵连治罪。孙权将其交付有司,下诏说:“昔日召张温,虚心相待,授以显职,超过旧臣,岂料此人包藏祸心!暨艳父兄曾附逆贼,寡人不忌,故任用之,以观其行。今察其言行,果露奸态。而张温与其生死结党,暨艳进退,皆由张温主导,内外呼应,非其党羽,即加诋毁。又曾命张温督三郡,指挥吏民与残兵,恐有急务,欲其速归,故赐棨戟,授以威权。但他至豫章,上表讨伐宿恶,寡人信之,特拨绕帐、帐下、解烦兵五千人。后闻曹丕亲征淮泗,已敕令有急即出。而张温却将诸将藏于深山,命至不赴。幸赖曹丕自退,否则后果难测。又殷礼本为占候之官,张温却乞请带往蜀国,张扬异国,为之论说。礼返后,不当其职,反任尚书户曹郎,任免皆由张温。又对贾原说将荐其为御史,对蒋康说将代贾原,专事炫耀国恩,培植私势。察其奸心,无所不为。不忍公开处决,今斥还本郡,贬为厮役。呜呼张温,免罪已是幸运!”
将军骆统上表为张温申辩:“臣以为殿下天生明德,招揽英才,委任俊杰。张温蒙受殊恩,却自招罪谴,辜负厚遇,念及于此,诚可悲痛。然臣察其情状,故密陈其理。张温实无异心,亦无叛迹,只是年少,镇重不足,却享赫赫之宠,具卓绝之才,主持褒贬之议,因而招妒。趋权者妒其宠,争名者嫉其才,沉默者非其议,有瑕者讳其评。此乃臣下当详察,明主当追究之事。昔贾谊忠臣,汉文明君,然绛侯、灌婴一言,贾谊被贬。何也?谗言深而巧也。误传天下,遗羞后世。故孔子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张温智非纵横,勇非猛将,然其雅量、美德、文采、辩才,卓然出众,世人未有及者。论其才,实可惜;论其罪,实可恕。若能宽赦大德,任用贤才,实为国家之光,四方之望。国家对暨艳,并未因其族而排斥,仍任用之,先由朱治举荐,后众人推举,再为朝廷所用,亦与张温交友。君臣之义重于朋友之交。国家不嫌暨艳为重义之人,张温何嫌与其为轻交?当时上宠之,下亲之。宿恶之民,放于山险则为寇,置于平地则为兵。故张温欲收宿恶,除寇增兵。虽事有差错,功不副言,然论其送兵数量,不亚许晏;兵之强弱,不下他人;出发迟速,亦不落后,终能于秋冬赴警,未敢忘恩。张温使蜀,赞誉殷礼,虽臣不宜境外私交,然此非无君命私通,而是奉命修好,兼叙己情,亦合使臣之道。孔子使邻国,有私觌之礼;季札聘诸夏,有宴谈之义。古人云:‘观其所使,知其君。’张温誉礼,使其赞叹,正可彰显我国良臣,显示使者得人,扬美于异邦。晋赵文子盟宋,称随会于屈建;楚王孙圉使晋,誉左史于赵鞅。皆赞他国之辅,叹本国之臣,经传美之,不讥为外交。王靖内不忧时,外不趋事,张温弹劾无私,推举不假,遂结大怨,此乃尽节之证。靖之势力胜于贾原、蒋康,张温尚不徇私安之,岂会卖恩于原、康?原在职不勤,张温屡加责备。若真欲卖恩作乱,何必贪图原?凡此种种,事实不符,众人亦无验证。臣思君主虽圣明,一人御万民,居深宫而察四海,求理万机,不易周全,当广听群言。今人非张温者众,臣是张温者寡,言皆巧妙,意皆恳切,各自称忠,谁为私心,仓促难辨。然以殿下聪睿,察其曲直,潜心思虑,纤毫研核,情何不宣,事何不显?臣非张温亲信,亦非偏爱,昔君子抑私忿以增君明,彼行于前,臣耻废于后,故今日发怀,献愚言于圣听,实为国计,非为张温个人。”孙权终未采纳。
六年后,张温病逝。其弟张祗、张白亦有才名,与温一同被废。
骆统,字公绪,会稽乌伤人。父亲骆俊,官至陈相,被袁术杀害。母亲改嫁,成为华歆小妾。骆统八岁时,随亲戚返回会稽,母亲送行,他拜别上车,头也不回。驾车人说:“夫人还在。”骆统说:“不想增加母亲思念,所以不回头。”侍奉继母极为谨慎。当时饥荒,乡里及外来百姓多困乏,骆统饮食减少。姐姐仁爱,寡居无子,见骆统瘦弱,多次询问原因。骆统说:“士大夫连糟糠都不足,我怎能独自吃饱?”姐姐说:“果真如此,为何不告诉我,而自苦至此?”于是用自己的私粮接济,并告知母亲,母亲也赞赏,遂分施他人,由此成名。
孙权以将军领太守,骆统二十岁,试任乌程县令,辖万户,百姓皆赞其仁政。孙权嘉奖,召为功曹、行骑都尉,并将堂兄之女嫁给他。骆统志在补阙察过,凡所见闻,连夜上报。常劝孙权尊贤接士,勤求利弊,宴饮时可逐个召见,问其冷暖,加以关切,引导发言,察其志趣。此后众人感恩戴德,愿效死力。孙权采纳。外任建忠中郎将,领武射吏三千人。凌统死后,又统领其部。
当时徭役繁重,加上疫病,百姓损耗。骆统上疏说:“臣闻治国者,以疆土为强,威福为尊,德义为荣,子孙为福。然财生于民,力赖于民,势恃于民,福由民殖,德俟民茂,义以民行。六者具备,方可应天受命,保国安邦。《尚书》云:‘民非君无以安,君非民无以治。’故民安则君安,君济则民济,此不变之道。今强敌未灭,境内未宁,三军劳役不止,江防戒备不息,赋税频繁,久已成习,加之疫病死亡,郡县荒芜,田地废弃。所闻属城,人口日减,多为老弱,少有壮丁。闻此心如火焚。究其原因,百姓无知,安土重迁;且以往从军者,生则困苦,死则弃骨不归,故尤畏远行,视如死亡。每次征发,贫弱居家者先被征送;稍有财物者倾家行贿;轻捷者逃入山险,投靠恶人。百姓虚竭,愁苦不堪,愁苦则不事生产,致穷困,穷困则不乐生,故饥寒迫则奸心生,叛离者众。又闻民间,生活艰难,生子多不养育;屯田贫兵亦多弃子。天予生命,父母却杀之。既惧违和气,动阴阳。且殿下开创基业,非短期可成。强敌非旦夕可灭,边防非数月可撤,而兵民日减,后继无人。非长久之计。国之有民,如水有舟,静则安,扰则危,愚而不可欺,弱而不可胜。故圣王重民,祸福由之,当与民共息,观时制政。今长吏以办具为能,只顾眼前,少以恩惠治民,不符殿下如天之仁、勤恤之德。官政民俗,日渐衰败,势不可久。治病当于未重,除患贵于未深。愿殿下稍留万机之余,思省补救,深谋远虑,育养残民,丰财足用,与日月同辉,与天地并崇。此臣之大愿,死而无憾。”孙权被其言感动,深加重视。
因随陆逊破蜀军于宜都,升偏将军。黄武初年,曹仁攻濡须,派常雕等袭中洲,骆统与严圭共击破之,封新阳亭侯,后任濡须督。多次上书建言,数十次,皆有益,文多不载。尤其主张禁止民间募兵,以防败坏风俗,滋生叛心,应立即废止。孙权反复商议,终采纳。三十六岁,黄武七年去世。
陆瑁,字子璋,丞相陆逊之弟。年少好学,重义。陈国陈融、陈留濮阳逸、沛郡蒋纂、广陵袁迪等皆贫寒有志,前来依附,陆瑁与之共享甘苦,同度贫富。同郡徐原,居会稽,素不相识,临终托孤,陆瑁为其立墓,教导其子。从父陆绩早亡,二子一女皆幼,陆瑁迎养,直至长大才分居。州郡征召,皆不就任。
当时尚书暨艳主持官员品评,裁汰三署,揭露他人隐秘过失。陆瑁写信劝道:“圣人嘉善怜愚,忘过记功,以成教化。今王业初创,将统一天下,正是汉高祖弃瑕录用之时。若使善恶截然分开,推崇汝南月旦评,虽可励俗,恐难实行。宜远法孔子泛爱,中取郭泰之宽宏,更有益于大道。”暨艳未听,终致败亡。
嘉禾元年,朝廷征召陆瑁,任议郎、选曹尚书。孙权愤恨公孙渊反复无常,欲亲征,陆瑁上疏劝阻:“臣闻圣王治夷狄,羁縻而已,不常占有。故古称‘荒服’,言其荒忽无常。今渊为东夷小丑,僻处海隅,虽有人形,实同禽兽。国家不惜财宝远加笼络,并非赏其德义,实为诱其马匹。渊之狡诈,恃远抗命,乃蛮貊常态,不足为怪。昔汉帝锐意外事,使者财物充斥西域,虽偶有顺从,然使臣被害,财货尽失,不可胜数。今陛下不忍一时之忿,欲渡海亲征,臣等愚议,窃谓不安。北寇与我国境相连,若有间隙,必乘机而入。之所以远求马匹,曲意笼络,只为解决眼前之急,除腹心之患;今若舍本逐末,弃近治远,因怒改策,激众动兵,正中猾虏下怀,非大吴良策。且沓渚距渊尚远,兵分三路:强者进取,次者守船,再次运粮,虽人多而难尽用。徒步负粮,深入敌境,贼多骑兵,截击无常。若渊与北虏未断联系,唇齿相援;若孤立无援,或远逃难灭。若天诛迟滞于北方,山越趁机而起,恐非万安之计。”孙权未允。
陆瑁再上疏:“兵者,本为诛暴威夷,然皆用于奸雄已除、天下太平之后,从容庙堂议论。今中原大乱,四方割据,正应深根固本,爱力惜费,休养生息,待敌之隙。未有在此时舍近求远、疲敝军旅者。昔尉佗叛乱称帝,天下安定,兵多粮足,汉文帝尚以远征不易,仅以诏谕。今凶桀未除,边境未宁,蚩尤、鬼方之乱,亦当分缓急,不应以渊为先。愿陛下抑怒停计,暂息六师,潜心谋划,以为后图,天下幸甚。”孙权再阅其书,赞其言辞恳切,遂罢征。
早年,同郡闻人敏受国人器重,超过宗修,唯陆瑁不以为然,后果如其所料。赤乌二年,陆瑁去世。子陆喜亦通文籍,好品评人物,孙皓时为选曹尚书。
吾粲,字孔休,吴郡乌程人。孙河任县长时,吾粲为小吏,孙河深奇之。后孙河为将军,自选长吏,表粲为曲阿丞,迁长史,政绩显著。虽出身卑微,却与同郡陆逊、卜静齐名。孙权为车骑将军,召为主簿,后出任山阴令,还任参军校尉。
黄武元年,与吕范、贺齐率水军于洞口抵御魏将曹休。遇大风,船只缆绳断裂,漂至岸边被魏军俘获,或沉没,幸存大船中,落水者攀船呼救,其他官兵恐船沉,皆以戈矛击退。唯吾粲与黄渊命人救助,左右以为船重必沉。吾粲说:“船若沉,我们同死!人处困境,怎能抛弃?”救活百余人性命。
回后升会稽太守,召处士谢谭为功曹,谭称病不到,吾粲下教令:“龙以屈伸为神,凤以鸣叫为贵,何必隐于天外、潜于深渊?”招募民众,拜昭义中郎将,与吕岱平定山越,入朝任屯骑校尉、少府,升太子太傅。遭遇二宫之变,坚持正论,明嫡庶之分,主张鲁王孙霸出镇夏口,遣杨竺不得留都。又屡将消息告知陆逊,陆逊驻武昌,连上表谏争。因此被孙霸、杨竺等人诬陷,下狱处死。
朱据,字子范,吴郡吴县人。相貌魁梧,力大善辩。黄武初年,任五官郎中,补侍御史。当时选曹尚书暨艳痛恨贪官,欲整顿官署。朱据说天下未定,应以功掩过,弃瑕录用,以清浊对比激励士气,若一时尽黜,恐生后患。暨艳不听,终致败亡。
孙权感叹将才,追思吕蒙、张温,认为朱据文武兼备,可继其任,遂拜建义校尉,领兵驻湖孰。黄龙元年,孙权迁都建业,朱据娶公主,拜左将军,封云阳侯。谦虚待士,轻财好施,俸禄虽厚,常不足用。嘉禾年间,始铸大钱,一当五百。后朱据部下应得三万缗钱,工匠王遂诈骗得之,典校吕壹怀疑朱据私吞,拷问主管,致其死于杖下。朱据哀其无辜,厚葬之。吕壹又奏称朱据属吏为其隐瞒,故厚葬。孙权屡责朱据,朱据无法自明,铺草待罪。数月后,典军吏刘助查明真相,言为王遂所取。孙权醒悟:“朱据尚被冤枉,何况吏民?”遂严惩吕壹,赏刘助百万钱。赤乌九年,升骠骑将军。二宫之争中,朱据拥护太子,言辞恳切,义形于色,誓死守护,被贬为新都郡丞。未到任,中书令孙弘趁孙权病重,伪造诏书赐死,年五十七。孙亮时,二子熊、损各领兵,被全公主陷害致死。永安年间,追录前功,以其孙朱宣袭爵云阳侯,娶公主。孙皓时,朱宣官至骠骑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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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虞翻:字仲翔,三国吴学者,精《易》学,性刚直,屡谏孙权,终被流放。
2 功曹:郡守属官,掌人事选举。
3 衰绖:古代丧服,绖为麻带,衰为麻衣。
4 乌集之众:比喻临时聚集的军队。
5 龙鱼服:典出《说苑》,喻贵人失位易遭困辱。
6 褒谌草创之计:春秋时郑国谋士裨谌善于谋划,常外出散步思考。
7 茂才:即秀才,汉代察举科目之一。
8 延陵理乐:指春秋时吴公子季札通音律,观乐知国兴衰。
9 暨艳事起:指暨艳主持官员考课,欲整顿吏治,反遭诬陷自杀。
10 榮統上疏:骆统奏疏体现其民本思想,强调“民以君安,君以民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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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三国志·吴书》,记载虞翻、陆绩、张温、骆统、陆瑁、吾粲、朱据七人传记,展现东吴士人风貌。七人皆具才德,或以直言见忌,或以忠正罹祸,或以远见称贤,或以仁义立身。整体体现陈寿“以史载道”之旨,通过个体命运反映时代政治生态。其中虞翻狂直不容于权,陆绩早夭而志远,张温才高而见妒,骆统恤民而早逝,陆瑁规谏而有效,吾粲、朱据守正而被杀,皆令人扼腕。评语总结精准,指出“虞翻狂直难免末世”“陆绩才器南越为贼”“张温智防未备”“骆统义正不开”“吾粲、朱据以正丧身”,深刻揭示理想人格与现实政治之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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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结构严谨,以人物为纲,各传独立成篇,又以时代背景贯穿。语言简练,叙事生动,善用对话刻画性格。如虞翻谏猎、叱于禁、醉酒拒酒,层层递进展现其刚烈不阿;陆绩怀橘、童议天下,凸显孝义与早慧;张温使蜀之辞,辞采飞扬,显其才辩;骆统疏文引经据典,逻辑严密,见其深思。陈寿善以细节传神,如虞翻“阳醉不持”,骆统“面而不顾”,皆寥寥数字,形象跃然。又以“评曰”总括,点明主旨,体现史家评论传统。全文不仅记人事,更寓褒贬,如对孙权“不能容”“积怒”“寝疾赐死”等描写,暗含批评。而对被贬者多予同情,体现儒家“仁政”“忠直”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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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寿《三国志》原文结尾“评曰”已具高度概括性,为最早权威评价。
2 裴松之注引《会稽典录》补充虞翻讲学交州事迹,增强其文化形象。
3 司马光《资治通鉴》节录虞翻谏猎、张温出使等事,肯定其直臣品格。
4 朱熹《朱子语类》称“虞翻亦豪杰,但太刚”“陆绩有志之士”,体现理学评价。
5 王夫之《读通鉴论》评:“孙权忌胜己者,故张温、虞翻皆以才见废。”
6 赵翼《廿二史札记》指出:“吴之人才,多以直道废,可见孙氏驭下之术。”
7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谓:“张温之冤,骆统之谏,读之令人愤懑。”
8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考证虞翻《易注》在唐代尚存,学术影响深远。
9 吕思勉《三国史话》称:“陆绩、骆统皆有远见,其民本思想尤为可贵。”
10 田余庆《秦汉魏晋史探微》分析“二宫之变”中吾粲、朱据之死,揭示东吴权力斗争残酷性。
以上为【三国志 · 吴书 · 虞陆张骆陆吾朱传 】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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