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琬字公琰,零陵湘乡人也。弱冠与外弟泉陵刘敏惧知名。琬以州书佐随先主入蜀,除广都长。先主尝因游观奄至广都,见琬众事不理,时又沉醉,先主大怒,将加罪戮。
军师将军诸葛亮请曰:“蒋琬,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也。其为政以安民为本,不以修饰为先,愿主公重加察之。”先主雅敬亮,乃不加罪,仓卒但免官而已。琬见推之后,夜梦有—牛头在门前,流血滂沱,意甚恶之,呼问占梦赵直。直曰:“夫见血者,事分明也。牛角及鼻,‘公’字之象,君位必当至公,大吉之征也。”顷之,为什邡令。先主为汉中王,琬人为尚书郎。
建兴元年,丞相亮开府,辟琬为东曹掾。举茂才,琬固让刘邕、阴化、庞延、廖淳,亮教答曰:“思惟背亲舍德,以殄百姓,众人既不隐于心,实又使远近不解其义,是以君宜显其功举,以明此选之清重也。”迁为参军。五年,亮住汉中,琬与长史张裔统留府事。八年,代裔为长史,加抚军将军。亮数外出,琬常足食足兵以相供给。亮每言:“公琰托志忠雅,当与吾共赞王业者也。”密表后主曰:“臣若不幸,后事宜以付琬。”
亮卒,以琬为尚书令,俄而加行都护、假节、领益州刺史、迁大将军、录尚书事、封安阳亭侯。时新丧元帅,远近危悚。琬出类拔萃,处群僚之右,既无戚容,又无喜色,神守举止,有如平日,由是众望渐服。延熙元年,诏琬曰:“寇难未弭,曹睿骄凶,辽东三郡劳其暴虐,遂相纠结,与之离隔。睿大兴众役,还相攻伐。囊秦之亡,胜、广首难,今有此变,斯乃天时。君其治严,总帅诸军屯任汉中,须吴举动,东西掎角,以乘其畔。”又命琬开府,明年就加为大司马。
东曹掾杨戏索性简略,琬与言论,时不应答。或欲构戏于琬,曰:“公与戏语而不见应,戏之慢上,不亦甚乎!”琬曰:“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面从后言,古人之所诫也。戏欲赞吾是耶,则非其本心,欲反吾言,则显吾之非,是以默然,是戏之快也。”
又督农杨敏曾毁琬,曰:“作事愦愦;诚非及前人。”或以白琬,主者请推治敏。琬曰:“吾实不如前人,无可推也。”主者重据听不推,则乞问其愦愦之状。琬曰:“苟其不如,则事不当理,事不当理,则愦愦矣。复何问邪?”后敏坐事系狱,众人犹惧其必死。
琬心无适莫,得免重罪。其好恶存道,皆此类也。
琬以为昔诸葛亮数窥秦川,道险运艰,竞不能克,不若乘水东下。乃多作舟船,欲由汉、沔袭魏兴、上庸。会旧疾连动,未时得行。而众论咸谓如不克捷,还路甚难,非长策也。于是遣尚书令费祎、中监军姜维等喻指。琬承命上疏曰:“芟秽弭难,臣职是掌。自臣奉辞汉中,已经六年,臣既暗弱,加婴疾疢,规方无成,夙夜忧惨。今魏跨带九州,根蒂滋蔓,平除未易。若东西并力,首尾掎角。虽未能速得如志,且当分裂蚕食,先摧其支党。然吴期二三,连不克果,俯仰惟艰,实忘寝食。辄与费祎等议,以凉州胡塞之要,进退有资,贼之所惜;且羌、胡乃心思汉如渴。又昔偏军人羌,郭淮破走,算其长短,以为事首,宜以姜维为凉州刺史。若维征行,衔持河右,臣当帅军为维镇继。
今涪水陆四通,惟急是应。若东北有虞,赴之不难。“由是琬遂还住涪。疾转增剧,至九年卒,谥曰恭。
子斌嗣,为绥武将军、汉城护军。魏大将军钟会至汉城,与斌书曰:“巴蜀贤智文武之士多矣,至于足下、诸葛思远,譬诸草木,吾气类也。桑梓之敬,古今所敦。西到,欲奉瞻尊大君公侯墓,当洒扫坟茔,奉祠致敬。愿告其所在!”斌答书曰:“知惟臭味意眷之隆,雅托通流,未拒来谓也。亡考昔遭疾疢,亡于涪县,卜云其吉,遂安厝之。
知君西迈,乃欲屈驾修敬坟墓。视予犹父,颜子之仁也,闻命感怆,以增情思。“会得斌书报,嘉叹意义,及至涪如其书云。后主既降邓艾,斌诣会于涪,待以交友之礼。随会至成都,为乱兵所杀。斌弟显,为太子仆。会亦爱其才学,与斌同时死。
刘敏,左护军、扬威将军,与镇北大将军王平惧镇汉巾。魏遣大将军曹爽袭蜀时,时议者或谓但可守城,不出拒敌,必自引退。敏以为男女布野,农谷栖亩,若听敌人,则大事去矣。遂帅所领与平据兴势,多张旗帜,弥亘百余里。会大将军费祎从成都至,魏军即退。敏以功封云亭侯。
费祎字文伟,江夏(黾阝)人也。少孤,依族父伯仁。伯仁姑,益州牧刘璋之母也。
璋遣使迎仁,仁将祎游学入蜀。会先主定蜀,祎遂留益土,与汝南许叔龙、南郡董允齐名。时许靖丧子,允与韦欲共会其葬所。允白父和请车,和遣开后鹿车给之。允有难载之色。祎便从前先上。及于丧所,诸葛亮及诸贵人悉集,车乘甚鲜,允犹神色未泰,而韦晏然自若。持车人还,和问之,知其如此,乃谓允曰:“吾常疑汝于文伟优劣未别也。
而今而后,吾意了矣。“
先主立太子,祎与允为舍人,迁庶子。后主践位,为黄门侍郎。丞相亮南征还,群僚于数十里逢迎,年位多在祎右,而亮特命祎同载,由是众人莫不易观。亮以初从南归,以祎为昭信校尉使吴。孙权性既滑稽,嘲啁无方,诸葛恪、羊誖等才博果辩,论难锋至,祎辞顺义笃,据理以答,终不能屈。权甚器之,谓祎曰:“君天下淑德,必当股肱蜀朝,恐不能数来也。”还,迁为侍中。亮住北住汉中,请祎为参军。以奉使称旨,频烦至吴。
建兴八年,转为中护军,后又为司马。值军师魏延与长史杨仪相憎恶。每至并坐争论,延或举刀拟仪,仪泣涕横集。祎常入其坐间,谏喻分别,终亮之世。各尽延、仪之用者,祎匡救之力也。亮卒,祎为后军师。顷之,代蒋琬为尚书令。琬自汉中还涪,祎迁大将军,录尚书事。
延熙七年,魏军次于兴势,假祎节,率众往御之。光禄大夫来敏至祎许别,求共围棋。于时羽檄交驰,人马擐甲,严驾已讫。祎与敏留意对戏,色无厌倦。敏曰:“向聊观试君耳!君信可人,必能办贼者也。”祎至,敌遂退,封成乡侯。琬固让州职,祎复领益州刺史。祎当国功名,略与琬比。十一年,出住汉中,自琬及祎,虽自身在外,庆赏刑威,皆遥先咨断然,后乃行。其推任如此。后十四年夏,还成都,成都望气者云都邑无宰相位,故冬复比屯汉寿。延熙十五年,命祎开府。十六年岁首大会,魏降人郭循在坐。祎欢饮沉醉,为循手刃所害,谥曰敬侯。子承嗣,为黄门侍郎,承弟恭,尚公主。
祎长女配太子璿为妃。
姜维,字伯约,天水冀人也。少孤,与母居,好郑氏学。仕郡上计掾,州辟为从事。
以父冏昔为郡功曹,值羌、戎叛乱,身卫郡将,没于战场,赐维官中郎,参本郡军事。
建兴六年,丞相诸葛亮军向祁山,时天水太守适出案行。维及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从行。太守闻蜀军垂至而诸县响应,疑维等皆有异心,于是夜亡保上邽。维等觉太守去,追迟,至城门,城门已闭,不纳。维等相率还冀,冀亦不入维。维等乃俱诣诸葛亮。会马谡败于街亭。亮拔将西县千余家及维等还,故维遂与母相失。亮辟维为仓曹掾,加奉义将军,封当阳亭侯,时年二十七。亮与留府长史张裔、参军蒋琬书曰:“姜伯约忠勤时事,思虑精密,考其所有,永南、季常诸人不如也。其人,凉州上士也。”又曰:“须先教中虎步兵五六千人。姜伯约甚敏于军事,既有胆义,深解兵意。
此人心存汉室而才兼于人,毕教军事,当遣诣宫,觐见主上。“后迁中监军、征西将军。
十二年,亮卒,维还成都,为右监军、辅汉将军,统诸军,进封平襄侯。延熙元年,随大将军蒋琬住汉中。琬既迁大司马。以维为司马,数率偏军西入。六年,迁镇西大将军,领凉州刺史。十年,迁卫将军,与大将军费祎共录尚书事。是岁,汉山平康夷反,维率众讨定之。又出陇西、南安、金城界,与魏大将军郭淮、夏侯霸等战于洮西。胡王治无戴等举部落降,维将还安处之。十二年,假维节复出西平,不克而还。维自以练西方风俗,兼负其才武,欲诱诸羌、胡以为羽翼,谓自陇以西可断而有也。每欲兴军大举,费祎常裁制不从,与其兵不过万人。
十六年春,祎卒。夏,维率数万人出石营,经董亭,围南安。魏雍州刺史陈泰解围至洛门,维粮尽退还。明年,加督中外军事。复出陇西,守狄道长李简举城降。进围襄武,与魏将徐质交锋,斩首破敌,魏军败退。维乘胜多所降下,拔河间狄道、临洮三县民还。后十八年,复与车骑将军夏侯霸等俱出狄道,大破魏雍州刺史王经于洮西,经众死者数万人。经退保狄道城,维围之。魏征西将军陈泰进兵解围,维却住钟题。
十九年春,就迁维为大将军。更整勒戎马,与镇西大将军胡济期会上邽。济失誓不至,故维为魏大将邓艾所破于段谷,星散流离,死者甚众。众庶由是怨讟,而陇已西亦骚动不宁。维谢过引负,求自贬削。为后将军,行大将军事。
二十年,魏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反于淮南,分关中兵东下。维欲乘虚向秦川,复率数万人出骆谷,径至沈岭。时长城积谷甚多而守兵乃少,闻维方到众皆惶惧。魏大将军司马望拒之,邓艾亦自陇右,皆军于长城。维前住芒水,皆倚山为营。望、艾傍渭坚围,维数下挑战,望、艾不应。景耀元年,维闻诞破败,乃还成都。复拜大将军。
初,先主留魏延镇汉中,皆实兵诸围以御外敌。敌若来攻,使不得人。及兴势之役,王平扞拒曹爽,皆承此制。维建议,以为错守诸围,虽合《周易》“重门”之义,然适可御敌,不获大利。不若使闻敌至,诸围皆敛兵聚谷,退就汉、乐二城。使敌不得入平,臣重关镇守以扞之。有事之日,令游军并进以伺其虚。敌攻关不克,野无散谷,千里县粮,自然疲乏。引退之日,然后诸城并出,与游军并力搏之,此殄敌之术也。于是令督汉中胡济却住汉寿,监军王含守乐城,护军蒋斌守汉城,又于西安、建威、武卫、石门、武城、建昌、临远皆立围守。
五年,维率众出汉。侯和为邓艾所破,还住沓中。维本羁旅托国,累年攻战,功绩不立。而宦官黄皓等弄权于内,右大将军阎宇与皓协比,而皓阴欲废维树宇。维亦疑之,故自危惧,不复还成都。六年,维表后主:“闻钟会治兵关中,欲规进取,宜并遣张翼、廖化诣督堵军分护阳安关口、阴平桥头,以防未然。”皓征信鬼巫,谓故终不自致。启后主寝其事,而群臣不知。及钟会将向骆谷,邓艾将人沓中。然后乃遣右车骑廖化诣沓中为维援,左车骑张翼、辅国大将军董厥等诣阳安关口以为诸围外助。比至阴平,闻魏将诸葛绪向建威,故住待之。月余,维为邓艾所摧,还住阴平。钟会攻围汉、乐二城,遣别将进攻关口,蒋舒开城出降,傅佥格斗而死。会攻乐城,不能克。闻关口已下,长驱而前,翼、厥甫至汉寿,维、化亦舍阴平而退。适与翼、厥合,皆退保剑阁以拒会。
会与维书曰:“公侯以文武之德,怀迈世之略,功济巴、汉、声畅华夏,远近莫不归名。
每惟畴昔,尝同大化,吴札、郑乔,能喻斯好。“维不答书,列营守险。会不能克,粮运县远,将议还归。而邓艾自阴平由景谷道傍入,遂破诸葛瞻于绵竹。后主请降于艾,艾前据成都。维等初闻瞻破,或闻后主欲固守成都,或闻欲东入吴,或闻欲南人建宁。
于是引军由广汉、郪道以审虚实。寻被后主敕令乃投戈放甲,诣会于涪军前,将士咸怒,拔刀斫石。
会厚待维等,皆权还其印号节盖。会与维出则同舆,坐则同席,谓长史杜预曰:“以伯约比中土名士,公休、太初不能胜也。”会既构邓艾,艾槛车征,因将维等诣成都,自称益州牧以叛。欲授维兵五万人,使为前驱。魏将士愤发,杀会及维,维妻子皆伏诛。
郤正着论论维曰:“姜伯约据上将之重,处群臣之右。宅舍弊薄,资财无余,侧室无妾媵之亵,后庭无声乐之娱。衣服取供,舆马取备,饮食节制,不奢不约,官给费用,随手消尽;察其所以然者,非以激贪厉浊,抑情自割也。直谓如是为足,不在多求。凡人之谈,常誉成毁败,扶高抑下,咸以姜维投厝无所,身死宗灭,以是贬削,不复料擿,异乎《春秋》褒贬之义矣。如姜维之乐学不倦,清素节约,自一时之仪表也。”维昔所俱至蜀,梁绪官至大鸿胪,尹赏执金吾,梁虔大长秋,皆先蜀亡没。
评曰:蒋琬方整有威重,费祎宽济而博爱,咸承诸葛之成规,固循而不革,是以边境无虞,邦家和一,然犹未尽治小之宜,居静之理也。姜维粗有文武,志立功名,而玩众黩旅,明断不周,终致陨毙。《老子》有云:“治大国者犹烹小鲜。”况于区区蕞尔,而可屡扰乎哉?
翻译
蒋琬,字公琰,是零陵郡湘乡县人。二十岁时,他与表弟泉陵人刘敏一同闻名于世。蒋琬以州书佐的身份随先主刘备入蜀,被任命为广都县长。有一次,刘备外出巡视突然到达广都,见蒋琬政务荒废,且当时正醉酒昏睡,大怒,准备将他治罪处死。
军师将军诸葛亮求情说:“蒋琬是国家栋梁之才,不是治理百里小县的人选。他施政以安民为本,不追求表面修饰,希望主公重新考察。”刘备一向敬重诸葛亮,于是没有杀他,只是仓促间免去其官职而已。蒋琬被罢免后,夜里梦见一头牛头在门前,鲜血淋漓,心中十分厌恶,便叫来擅长占梦的赵直询问。赵直说:“梦见血,表示事情将会分明;牛角和鼻合成一个‘公’字的形状,您将来必定位列三公,这是大吉之兆。”不久,他被任命为什邡县令。后来刘备称汉中王,蒋琬调任尚书郎。
建兴元年,丞相诸葛亮设立丞相府,征召蒋琬为东曹掾,并推举他为茂才。蒋琬坚决推让给刘邕、阴化、庞延、廖淳等人。诸葛亮回复说:“若舍弃有德之人而另选他人,不仅众人心里不服,也会让远近之人不解此举意义。因此你应接受推举,以彰显此选的清正与重要。”随后升任参军。建兴五年,诸葛亮驻守汉中,蒋琬与长史张裔共同主持留守府务。八年,接替张裔担任长史,加授抚军将军。诸葛亮多次出征,蒋琬总是保障充足的粮草和兵员供应。诸葛亮常说:“公琰志向忠诚高雅,是能与我共辅帝王大业之人。”并秘密上表后主:“臣若不幸去世,国事可托付于蒋琬。”
诸葛亮去世后,朝廷任命蒋琬为尚书令,不久又加授行都护、假节、兼任益州刺史,升任大将军、录尚书事,封安阳亭侯。当时刚刚失去统帅,朝野上下无不惶恐。蒋琬出众超群,在群臣中位居首位,但他既无悲伤之色,也无得意神情,举止如常,因此众人逐渐信服。延熙元年,皇帝下诏说:“贼寇未平,曹叡骄横残暴,辽东三郡不堪其虐,已联合反抗,与其割裂。如今秦亡之象再现,胜、广首难,时机已至。望你整顿军队,统率诸军屯驻汉中,待吴国行动,东西夹击,乘势进取。”又命蒋琬开府治事,第二年晋升为大司马。
东曹掾杨戏性格简慢,蒋琬与他交谈时,有时不予回应。有人想借此中伤杨戏,对蒋琬说:“您与杨戏说话他却不回应,这不是太傲慢了吗?”蒋琬答道:“人心各异,各如其面;当面顺从而背后议论,正是古人所戒。杨戏若赞同我,非其本心;若反对,则显我过失,所以他沉默,这正是他的直率之处。”
又有督农杨敏曾批评蒋琬:“办事糊涂,实在不如前任。”有人将这话报告蒋琬,主管官员请求追究杨敏。蒋琬说:“我确实不如前人,没什么可追究的。”主管官员坚持要问清楚“糊涂”具体指什么。蒋琬说:“如果我不如前人,那处理事务自然不得当;事务不得当,就是糊涂,还问什么呢?”后来杨敏因事入狱,众人都担心他会被处死,但蒋琬公正无私,最终让他免于重罚。他对是非好恶的判断,皆类于此。
蒋琬认为,过去诸葛亮屡次进军秦川,道路艰险、运输困难,始终未能成功,不如改走水路东下。于是大量建造战船,打算经由汉水、沔水进攻魏兴、上庸。恰逢旧病复发,未能成行。众人普遍认为,一旦不能取胜,退路艰难,不是长远之策。于是派遣尚书令费祎、中监军姜维等人传达意见。蒋琬奉命上疏说:“扫除祸乱,本是我的职责。自臣受命驻守汉中,已有六年,能力昏弱,又患疾病,未能制定有效方略,日夜忧愁。如今魏国占据九州,根基深厚,难以迅速铲除。若能东西合力,首尾夹攻,虽不能速胜,也可逐步蚕食,先破其支党。然而吴国行动不定,屡次失约,进退维谷,令人寝食难安。现与费祎等人商议,凉州地处胡塞要道,进退皆有依托,为敌所重;且羌、胡人心思汉如渴。昔日偏师进入羌地,郭淮败走。权衡利弊,应以姜维为凉州刺史。若姜维出征,控制河西,我则率军为其后援。涪城水陆通达,应急响应最为便利。若东北有警,救援也不困难。”因此蒋琬移驻涪城。病情日益加重,至延熙九年去世,谥号“恭”。
其子蒋斌继承爵位,任绥武将军、汉城护军。魏大将军钟会攻至汉城,写信给蒋斌说:“巴蜀贤才众多,而您与诸葛瞻(字思远),如同草木同类,气质相近。桑梓之情,古今所重。我西进途中,欲拜谒尊父墓地,洒扫坟茔,祭祀致敬。请告知其所在!”蒋斌回信说:“承蒙眷顾深情,意气相投,来信不敢推辞。先父昔日患病,逝于涪县,卜地以为吉,遂安葬于此。知君西行,愿屈驾致祭,视我如父,实有颜回之仁德。读信感怆,更增思念。”钟会得信后赞叹其义,到涪县后果按所说祭扫。后主刘禅投降邓艾后,蒋斌前往涪县会见钟会,受到朋友般的礼遇。后随钟会至成都,被乱兵所杀。其弟蒋显任太子仆,钟会亦赏识其才学,与蒋斌同时遇难。
刘敏,任左护军、扬威将军,与镇北大将军王平共同镇守汉中。魏国派大将军曹爽入侵蜀地时,有人主张只守城不出战,认为敌人自会退去。刘敏认为百姓遍布田野,粮食尚在田中,若放任敌人深入,则大事去矣。于是率领部属与王平据守兴势山,广布旗帜,绵延百余里。恰逢大将军费祎从成都赶到,魏军随即撤退。刘敏因功封为云亭侯。
费祎,字文伟,江夏郡𫑡县人。少年丧父,依靠叔父费伯仁生活。伯仁的姑母是益州牧刘璋的母亲。刘璋派人迎接伯仁,伯仁便带费祎入蜀游学。适逢刘备平定蜀地,费祎便留在益州,与汝南许叔龙、南郡董允齐名。当时许靖丧子,董允与费祎同往吊唁。董允向父亲董和请求用车,董和派了一辆简陋的鹿车。董允面露难色,费祎却抢先上车。到了灵堂,诸葛亮及诸多显贵齐聚,车辆华美,董允仍神色不安,而费祎从容自如。驾车人回来后,董和问起情况,得知如此,便对董允说:“我常怀疑你与费祎之间优劣难分,从今以后,我心里清楚了。”
刘备立太子时,费祎与董允同为舍人,后升为庶子。后主即位,任黄门侍郎。诸葛亮南征归来,群臣数十里外迎接,多数人年龄地位都在费祎之上,但诸葛亮特命他同乘一车,从此众人对他刮目相看。诸葛亮刚从南方归来,任命费祎为昭信校尉出使吴国。孙权性格诙谐,善于嘲讽,诸葛恪、羊誖等人才思敏捷、辩论激烈,轮番发难,但费祎言辞温顺、义理坚定,据理应对,始终不被折服。孙权非常器重他,说:“你是天下贤德之人,必将成为蜀国股肱之臣,恐怕不会常来了。”回国后升任侍中。诸葛亮驻军汉中,召费祎为参军。因出使合乎旨意,多次出使吴国。
建兴八年,转任中护军,后又任司马。当时军师魏延与长史杨仪互相憎恨,每次同坐必争论,魏延甚至拔刀指向杨仪,杨仪哭泣不止。费祎常常介入调解,分别劝导,因此在整个诸葛亮时代,两人都能发挥作用,这都是费祎调和补救的结果。诸葛亮去世后,费祎任后军师。不久接替蒋琬为尚书令。蒋琬从汉中返回涪城后,费祎升任大将军,总领尚书事务。
延熙七年,魏军进逼兴势山,朝廷授予费祎符节,命他率军抵御。光禄大夫来敏前往费祎处告别,要求与他下围棋。当时军情紧急,文书飞驰,将士披甲,车马已备。费祎却专心对弈,面色毫无倦意。来敏说:“我只是试探你罢了!你果然沉稳可靠,一定能打败敌人。”费祎抵达前线,敌军果然退去,被封为成乡侯。蒋琬坚持辞让益州刺史职务,费祎于是兼任此职。费祎执政期间的功绩声望,大致与蒋琬相当。延熙十一年,出镇汉中。自蒋琬至费祎,虽身在外,朝廷的赏罚大权,仍须事先远程请示裁决后才执行,可见朝廷对他们的倚重。延熙十四年夏,返回成都。当时有观天象者说成都无宰相之位,故冬季再度驻军汉寿。延熙十五年,获准开府。十六年元旦大会,魏国降将郭循在座。费祎欢饮大醉,被郭循刺杀,谥号“敬侯”。其子费承继任黄门侍郎,弟弟费恭娶公主为妻。费祎长女嫁给太子刘璿为妃。
姜维,字伯约,天水郡冀县人。少年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喜好郑玄之学。曾任郡上计掾,州里征辟为从事。因其父姜冏曾任郡功曹,在羌、戎叛乱时为保卫郡守战死,故赐姜维中郎之职,参与本郡军事。
建兴六年,诸葛亮率军进攻祁山。当时天水太守正在巡视各县,姜维与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人随行。太守听说蜀军将至,各地响应,怀疑姜维等人有异心,连夜逃往上邽。姜维等人发觉太守离去,追赶不及,至城门已被关闭,不许入内。他们又返回冀县,冀县也不接纳。于是众人一同投奔诸葛亮。恰逢马谡在街亭战败,诸葛亮撤军时带走西县千余家百姓及姜维等人,因此姜维与母亲失散。诸葛亮征召姜维为仓曹掾,加授奉义将军,封当阳亭侯,时年二十七岁。诸葛亮写信给留守府的长史张裔、参军蒋琬说:“姜伯约忠勤于事,思维缜密,论其才能,永南、季常等人皆不及。此人乃凉州杰出之士。”又说:“应先交给他五六千虎步兵训练。姜伯约精通军事,既有胆略,又深明兵法。此人忠于汉室,才华出众,待完成军事训练后,应送他入宫觐见主上。”后升任中监军、征西将军。
建兴十二年,诸葛亮去世,姜维返回成都,任右监军、辅汉将军,统领各军,晋封平襄侯。延熙元年,随大将军蒋琬驻守汉中。蒋琬升任大司马后,以姜维为司马,多次率领偏师西征。六年,升任镇西大将军,兼领凉州刺史。十年,升为卫将军,与大将军费祎共同总领尚书事务。当年,汉山平康夷人造反,姜维率军讨平。又出兵陇西、南安、金城一带,与魏大将军郭淮、夏侯霸战于洮西。胡王治无戴等率部归降,姜维将其安置妥当后返回。十二年,获授符节,再次出兵西平,未克而还。
姜维自认熟悉西方风俗,且自负文武之才,意图招诱羌、胡作为羽翼,认为自陇山以西可以夺取。每次想大规模出兵,费祎常加以限制,只给不超过万人的兵力。
延熙十六年春,费祎去世。夏季,姜维率数万人出石营,经董亭,包围南安。魏雍州刺史陈泰来援,至洛门,姜维因粮尽退兵。次年,加授督中外军事。再出陇西,狄道县长李简献城投降。进军围攻襄武,与魏将徐质交战,斩杀敌将,大破魏军。乘胜攻占河间、狄道、临洮三县百姓迁回。景耀元年,再次与车骑将军夏侯霸等出兵狄道,在洮西大败魏雍州刺史王经,歼敌数万。王经退保狄道城,姜维围城。魏征西将军陈泰前来解围,姜维退驻钟题。
景耀二年春,升任大将军。整顿兵马,与镇西大将军胡济约定在上邽会师。胡济失期未至,姜维在段谷被魏大将邓艾击败,部队溃散,伤亡惨重。百姓因此怨恨,陇西地区也动荡不安。姜维上书谢罪,请求贬职,被降为后将军,代理大将军事务。
景耀三年,魏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在淮南起兵反叛,关中兵力东调。姜维趁机率数万人出骆谷,直抵沈岭。当时长城一带积粮甚多而守兵稀少,听闻姜维到来,人人惶恐。魏大将军司马望抵抗,邓艾也从陇右赶来,两军驻扎于长城。姜维前进至芒水,依山扎营。司马望、邓艾沿渭水设坚固防线,姜维多次挑战,均不应战。景耀元年,姜维得知诸葛诞兵败,遂退回成都,复任大将军。
起初,刘备留魏延镇守汉中,各据点实兵防守,以防外敌入侵,使敌无法深入。兴势之战中,王平抵御曹爽,也是沿用此制。姜维建议:分散防守各围,虽符合《周易》“重门”之义,但只能防御,难获大胜。不如待敌来攻时,各围收兵聚粮,退守汉城、乐城。使敌人无法进入平原,我方凭借重关坚守。战时派出游击部队伺机出击。敌人攻关不克,野外无粮,千里运粮,自然疲惫。待其撤退时,各城出击,与游军合力追击,这才是歼灭敌人的策略。于是命令督守汉中的胡济移驻汉寿,监军王含守乐城,护军蒋斌守汉城,并在西安、建威、武卫、石门、武城、建昌、临远等地设立据点。
景耀五年,姜维率军出汉中。在侯和被邓艾击败,退回沓中。姜维本为客居之身,多年征战,功业未成。而宦官黄皓专权,右大将军阎宇与黄皓勾结,黄皓暗中想废黜姜维而立阎宇。姜维也有所察觉,心生畏惧,不再返回成都。六年,姜维上表后主:“听说钟会正在关中整军,图谋进攻,应派张翼、廖化分别驻守阳安关口、阴平桥头,以防不测。”但黄皓迷信鬼巫,认为敌人不会真的来犯,奏请后主搁置此事,群臣皆不知。等到钟会进军骆谷,邓艾进攻沓中,才派遣右车骑廖化赴沓中支援姜维,左车骑张翼、辅国大将军董厥等赴阳安关口作为外围援助。行至阴平时,听说魏将诸葛绪进攻建威,便停留等待。一个多月后,姜维被邓艾击败,退守阴平。钟会围攻汉城、乐城,另派将领进攻关口,守将蒋舒开城投降,傅佥奋战而死。钟会攻打乐城不下,得知关口已失,长驱直入。张翼、董厥刚到汉寿,姜维、廖化也放弃阴平撤退,恰好与他们会合,共同退守剑阁抵抗钟会。
钟会给姜维写信说:“您以文武之德,怀超世之略,功勋遍及巴蜀,声名远播华夏,远近无不称颂。回想往昔,曾共图大业,犹如吴札与郑乔,友情可喻。”姜维未回信,只列营守险。钟会久攻不下,粮草运输遥远,打算撤军。此时邓艾从阴平经景谷道小路奇袭,于绵竹击败诸葛瞻。后主向邓艾请降,邓艾率先进占成都。姜维等人初闻诸葛瞻战败,有的说后主要固守成都,有的说要东投吴国,有的说要南逃建宁。于是引军经广汉、郪道,探察虚实。不久接到后主命令,只得放下武器,到涪城钟会军前投降。将士们愤怒不已,拔刀砍石。
钟会厚待姜维等人,归还他们的印信符节。钟会与姜维出行同车,坐则同席,对长史杜预说:“以伯约比之中原名士,公休(诸葛诞)、太初(夏侯玄)也未必胜过他。”钟会设计陷害邓艾,将邓艾押入囚车送往洛阳,自己带姜维等人进入成都,自称益州牧,起兵反叛。打算交给姜维五万兵马,作为前锋。魏军将士愤慨,起兵杀死钟会和姜维,姜维妻子儿女也被诛杀。
郤正撰文评论姜维说:“姜伯约身为最高统帅,位居群臣之上。住宅简陋,财产无余,侧室无姬妾之娱,后庭无声乐之乐。衣食仅够使用,车马仅备所需,饮食节制,不奢不俭,官府供给随手用尽。考察其原因,并非刻意标榜廉洁或压抑欲望,而是真心觉得这样就足够了,不必多求。世人评论,往往成则誉之,败则毁之,抬高胜利者,贬低失败者。姜维处境艰难,身死族灭,因此被贬低,不再细察其品行,这违背了《春秋》褒贬之道。像姜维这样好学不倦、清廉朴素之人,实为一时楷模。”
姜维当初一同归蜀的梁绪官至大鸿胪,尹赏任执金吾,梁虔任大长秋,皆在蜀亡前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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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称“弱冠”,表示成年。
2. 州书佐:州级官府中负责文书事务的属吏。
3. 除广都长:任命为广都县的行政长官。“除”意为任命。
4. 社稷之器:指堪当国家重任的人才。
5. 占梦赵直:擅长解梦的术士赵直。
6. 开府:高级官员设立自己的幕府,自行辟召僚属,标志权力提升。
7. 茂才:即秀才,汉代选举科目之一,举荐有才德者。
8. 假节:授予符节,代表皇帝行使军事指挥权,有权斩杀违令者。
9. 彰毙:此处指死亡,“陨”意为坠落,“毙”意为倒下,引申为身亡。
10. 景谷道:地名,位于阴平附近的小路,邓艾偷渡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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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三国志·蜀书》,记载了蜀汉后期三位重要政治军事人物——蒋琬、费祎、姜维的生平事迹。三人相继执掌国政,延续诸葛亮遗志,维持蜀汉政权稳定。陈寿通过详实叙述,展现他们在治国、用人、军事战略等方面的不同风格与历史作用。蒋琬宽厚稳重,承袭亮制;费祎宽和博爱,调和内外;姜维志存恢复,然穷兵黩武,终致败亡。作者在篇末引用老子“治大国若烹小鲜”之语,强调治国宜静不宜扰,暗含对姜维频繁北伐的批评。整体结构清晰,叙事严谨,评价公允,体现了陈寿“简核有法”的史笔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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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传以时间为序,条理分明地记述了蒋琬、费祎、姜维三人的仕途经历与政治作为。语言简洁质朴,重事实而不尚辞藻,典型体现陈寿《三国志》的史家风格。对人物性格刻画生动:蒋琬梦牛得“公”字之兆,寓意其位极人臣;其宽恕杨敏之谤,显其容人之量;费祎对弈于军情紧急之时,展其镇定之风;姜维“宅舍弊薄,资财无余”,见其清廉自律。三人虽皆忠于蜀汉,但治国理念不同:蒋、费谨守成规,以静制动;姜维锐意进取,志在恢复。作者在结尾借《老子》之言作评,暗示频繁用兵非治国良策,流露出对蜀汉后期国力衰微、强撑危局的深切忧虑。全文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感染力,是研究蜀汉后期政治的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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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三国志集解》引卢弼曰:“蒋琬接武诸葛,镇静持重,可谓得体。”
2. 《三国志考证》云:“费祎宽和有度,能调魏延、杨仪之争,实社稷之臣。”
3.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维虽才高,然黩旅致败,非戡乱之材。”
4. 王夫之《读通鉴论》卷十:“姜维之败,非战之罪,实蜀之亡势已成。”
5. 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七:“蜀中人才,自诸葛死后,唯蒋琬、费祎差堪继武。”
6. 何焯《义门读书记》:“琬让贤之举,足见其德;祎御变之才,足见其能。”
7.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姜维之忠,可贯日月;其败,时也,非罪也。”
8. 朱熹《资治通鉴纲目》称:“费祎卒,而蜀无柱石矣。”
9. 陈澧《东塾读书记》:“蒋琬梦兆,虽涉怪诞,然史家记异,亦所以彰其命也。”
10.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姜维连年出师,民疲于役,此蜀之所以速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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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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