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深袅君,灿烂双碧目。
骑麟执春秋,从头细谳鞫。
傅逮及爰书,法情无委曲。
肯随三傅后,是非互倾覆。
更惩汉专门,一经双鬓秃。
牙签三万卷,过眼不再读。
精华尽成咽,璺罅无不烛。
一物苟不知,便类车脱毂。
本根既硕茂,柯条遂芬郁。
大肆文章手,直压百怪伏。
绛蕤麒麟车,登载珠万斛。
五色凤皇翎,光耀映简牍。
收贮箧衍中,宝气尚可掬。
至今空山陬,似闻鬼夜哭。
当时入室者,陈子最神速。
君时见子来,谓是新生犊。
健捷类狮象,有手难加牿。
见君复呼子,诲言甚谆复。
六经汝甲胄,四子汝剑镞。
濂洛汝金鼓,武夷汝橐絜。
汝将汝心官,汝战汝邪欲。
子即受命还,建起豹尾纛。
城池坚如铁,寇来不得触。
如此四三年,温若于阗玉。
唯于进学锐,勇赴在一蹴。
澹然水云心,不受世羁束。
去向神泄山,依岩缚茅屋。
拄颊数冥鸿,撷芳食群鹿。
终然薜罗衣,莫蔽锦绣服。
石门碧作山,怒泻千丈瀑。
嵬眼与澒耳,雄特类岳渎。
子尝往其中,坐候碧桃熟。
柯峰与严濑,天下号奇瞩。
星河羊裘轩,黑白纹楸局。
郁葱君子林,中藏万鸿鹄。
子今挟书行,有志当灌沃。
英英我杞梓,芄芄我棫朴。
菁菁我台莱,一一思乐育。
须使鲁驺风,染遍荆楚俗。
振衣别我去,我有再三祝。
子如宛马驹,未得饱刍粟。
方歅当见怜,使纵千里足。
子如缑山鹤,六翩暂羞缩。
仙人一下来,云笙恣驰逐。
子材有如此,不久当食肉。
岂如嚾哓徒,长困左右塾。
祝罢更浩歌,歌意殊局促。
只为良朋行,使我秋影独。
寥寥风雨夜,灯花尚堪卜。
翻译
我怀念着你陈彦正,双目清澈如碧玉。
你仿佛骑着麒麟执掌春秋大义,从头细细审察法理情由。
连带传注与判案文书,都能公正严明、毫无偏颇。
你岂肯追随那些曲解经典的三傅之流,让是非彼此颠倒?
更不会像汉代专守一经的儒者,皓首穷经却只落得两鬓斑白。
你藏书极富,有牙签标记的典籍达三万卷,但你过目即通,不再重复阅读。
所有学问的精华都被你吸收殆尽,哪怕最细微的裂痕你也洞悉无遗。
若有一物不知,便如车子脱轮般不完整。
根本既已深厚壮大,枝叶自然繁茂芬芳。
你施展文章巨手,气势足以镇压百怪。
驾着饰有绛色花穗的麒麟车,载着万斛明珠;
披着五彩凤凰的羽毛,光辉映照简册书籍。
你将这些珍宝收藏于箱箧之中,宝气依然充盈可掬。
至今在空旷山野的角落,似乎还能听到鬼魂夜哭之声——那是为你才学所惊。
当年你的老师门下弟子众多,而你陈子领悟最快,最为出众。
当时你初来时,老师见了你说:这是新生的小牛犊啊!
敏捷矫健如同狮象,虽有力却难以加笼羁绊。
后来老师又唤你近前,谆谆教诲不断:
六经是你作战的甲胄,四子书是你冲锋的箭镞;
濂溪、洛学是你进军的金鼓,武夷讲学是你行军的囊袋;
你要用你的心去做主帅,去迎战你内心的邪欲。
你领命而归后,便竖起豹尾大旗,建立功业。
城池坚固如铁,敌人来犯也无法攻破。
如此坚持三四年,温润如同和田美玉;
唯有求进学问之事,你奋勇直追,一步到位。
你心怀淡泊,如水云自在,不受世俗束缚。
如今你前往神泄山,在岩边搭建茅屋隐居。
拄着拐杖遥望高飞的鸿雁,采撷芳草与群鹿共食。
终究穿着薜荔与女萝制成的衣服,也遮不住你内里的锦绣华服。
石门山青翠如碧玉,飞瀑怒泻千丈;
那壮阔的声光令人瞠目动耳,雄奇堪比五岳江渎。
你曾前往其中,静坐等候碧桃成熟。
柯亭之峰与严陵钓濑,向来被称为天下奇观。
星河之下,羊裘高士安然端坐;黑白棋局间,纹枰对弈如仙人布局。
你有时追慕隐士风操,有时接受真人道箓。
恍然忘归,竟不记得南浦停泊的船舟。
龙兴之地在大江以西,丰城是其属地;
此地林木葱茏,君子荟萃,藏着无数英才鸿鹄。
如今你带着书卷赴任,心怀志向,定要浇灌培育人才。
你是挺拔的杞梓良材,是茂盛的棫朴嘉木;
你是台莱之上的菁英,我愿一一用心培育。
务必要让鲁国邹邑的礼乐之风,浸染遍及荆楚之地。
你抖擞衣衫告别而去,我心中再三祝祷:
你若如宛地的良马驹,尚未饱食草料,
那么方歅这样的伯乐就该怜惜你,让你驰骋千里。
你若如缑山之鹤,暂时收敛羽翼,
待仙人降临,便可乘云笙自由翱翔。
你才华如此出众,不久必当享用厚禄。
岂会像那些喧哗琐碎之人,终生困守乡塾之间?
祝祷完毕我又放声高歌,歌声中却满是局促不舍之情。
只为良友远行,使我顿感秋夜孤影独存。
在这风雨寥落的夜晚,灯花闪烁,尚可占卜吉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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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送陈彦正教授之官富州】的翻译。
注释
1 明袅君:指陈彦正,“深袅”或为“深眇”,形容其神采幽远;一说“深袅”为地名,疑误,应作“怀君深渺”。
2 骑麟执春秋:比喻陈氏精通《春秋》,能秉笔直书,主持公道,如圣人骑麟降世。
3 谳鞫:审判案件,引申为详查事理、辨明是非。
4 傅逮及爰书:泛指古代法律文书。“傅”指传注,“逮”为逮捕文书,“爰书”为供词记录。
5 三傅:可能指汉代解释《诗经》的三家今文经师——齐、鲁、韩三家,常被后世批评穿凿附会。
6 汉专门:汉代经学家专治一经,终身钻研,如“皓首穷经”。
7 牙签三万卷:形容藏书丰富。唐代李泌有“三万牙签插架”之语。
8 璺罅:器物上的裂缝,喻知识体系中的漏洞。
9 车脱毂:车轮脱落,比喻缺漏关键部分则整体不成。
10 本根既硕茂,柯条遂芬郁:比喻学问根基扎实,则枝叶(成果)自然繁盛。
11 大肆文章手:极言其文才横溢,挥洒自如。
12 绛蕤麒麟车:红色垂缨的麒麟车,象征高贵神圣,用于承载文化精粹。
13 珠万斛:极言其学问之珍贵丰盈。
14 凤皇翎:凤凰羽毛,喻文字光彩夺目。
15 简牍:古代书写材料,代指典籍文献。
16 篁衍:盛装书籍的箱子,《诗经·小雅》:“qiāng彼方苞,旅力既愆,王事靡盬,不遑启处。”
17 宝气尚可掬:形容才气充盈,几乎可以捧起。
18 空山陬:荒僻的山角。
19 鬼夜哭:典出《淮南子》,传说仓颉造字时“天雨粟,鬼夜哭”,谓文字惊天地泣鬼神。
20 入室者:指登堂入室的高足弟子。
21 陈子最神速:称赞陈彦正悟性极高,进步神速。
22 新生犊:比喻年轻而富有潜力。
23 健捷类狮象:形容其体魄强健、思维敏捷。
24 牻:同“梏”,束缚之意。
25 诲言甚谆复:教导反复而恳切。
26 六经汝甲胄:把六经当作战斗的盔甲,强调其防护作用。
27 四子汝剑镞:四书为进攻利器,喻治学须刚柔并济。
28 濂洛:周敦颐(濂溪)与二程(洛学),代表宋代理学主流。
29 武夷汝橐絜:朱熹曾在武夷山讲学,“橐絜”为行军粮袋,喻传承道统所需储备。
30 心官:心灵为主宰。
31 邪欲:内心杂念与私欲。
32 豹尾纛:古代仪仗中的旗帜,象征权威与建树。
33 温若于阗玉:于阗产美玉,喻品德温润。
34 水云心:超脱尘俗之心,道家常用语。
35 羁束:拘束、限制。
36 神泄山:具体地点不详,或为虚构仙境,寓隐居修道之所。
37 拄颊:倚杖抚面,悠然远望之态。
38 冥鸿:高飞的大雁,喻志向高远之人。
39 撷芳食群鹿:采花喂鹿,描绘隐逸生活图景。
40 薜罗衣:以香草编织的衣服,象征清贫高洁。
41 不蔽锦绣服:虽穿粗衣,难掩内在华贵。
42 石门碧作山:形容山色青翠如碧玉。
43 怒泻千丈瀑:夸张描写瀑布气势。
44 嵬眼与澒耳:视觉震撼曰“嵬眼”,听觉轰鸣曰“澒耳”(澒音hòng)。
45 岳渎:五岳与四渎,泛指名山大川。
46 柯峰与严濑:柯亭之峰(浙江绍兴)、严陵濑(富春江畔),皆著名风景地。
47 天下号奇瞩:天下称奇的景观。
48 羊裘轩:指东汉严光(严子陵)披羊裘垂钓事。
49 纹楸局:围棋棋盘,黑白交错如天文地理。
50 隐者操:隐士的行为节操。
51 授真人箓:接受道教符箓,修习仙道。
52 嗒然:物我两忘之状,《庄子》中有“嗒然若丧其耦”。
53 南浦舳:停靠在南浦的船只,代指归途。
54 龙兴大江西:明朝兴起于大江之西(金陵一带),此指国家基业所在。
55 丰城乃支属:丰城隶属洪州,为江西要地,传说出土龙泉、太阿宝剑。
56 君子林:贤才荟萃之地。
57 万鸿鹄:喻众多有志青年。
58 灌沃:灌溉培育,指教化学生。
59 杞梓:优质木材,喻杰出人才。
60 芄芄我棫朴:《诗经·大雅》句,“芃芃棫朴”,形容树木茂盛,引申为人才茁壮。
61 菁菁我台莱:出自《诗经·小雅·南山有台》,“菁菁者莪”,喻乐育人才。
62 鲁驺风:鲁国邹邑之地的礼乐之风,即孔子之乡的教化传统。
63 荆楚俗:南方风俗,需以儒家文化加以熏陶。
64 振衣别我去:整理衣裳辞行,表现庄重离别。
65 再三祝:三次祝愿,表达深切期望。
66 宛马驹:产于宛地的良马,喻青年才俊。
67 刍粟:饲料,喻成长所需的滋养。
68 方歅:古代相马专家,伯乐一类人物。
69 缑山鹤:缑氏山仙人乘鹤升天事,见《列仙传》。
70 六翩:展翅飞翔貌。
71 云笙:仙人所奏乐器,乘云而行。
72 食肉:指获得官禄,古人云“食肉者谋之”,即居高位享厚禄。
73 嚾哓徒:喧哗吵闹之辈,喻庸碌教书匠。
74 左右塾:乡间私塾,地位卑微。
75 浩歌:放声高歌,抒发胸臆。
76 局促:心情压抑不安。
77 秋影独:秋天孤影,喻孤独寂寞。
78 风雨夜:烘托离别的凄凉气氛。
79 灯花:灯芯结花,古人认为是吉兆,可用于占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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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送陈彦正教授之官富州】的注释。
评析
《送陈彦正教授之官富州》是明代开国文臣宋濂创作的一首长篇五言古诗,借送别友人陈彦正赴任富州教授之机,抒发了对理想人格、学术境界与教育使命的深刻思考。全诗融汇儒家经学、道家隐逸、历史典故与个人情感于一体,结构宏大,辞采瑰丽,气势磅礴,体现了宋濂作为一代儒宗的博学与深情。诗人不仅赞美了陈彦正卓越的才学与高尚的品格,更寄托了振兴教化、传播正学的宏愿。同时,诗中亦透露出送别时的孤独与不舍,使整首作品兼具理性高度与情感深度,堪称明代赠别诗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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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首诗以送别友人赴任为引,实则构建了一座精神殿堂,展现了一个理想学者的形象:既有深厚的经学修养,又有超凡的文章才华;既能投身现实教育事业,又不失隐逸高蹈的情怀。宋濂通过大量比喻、典故和象征手法,塑造出陈彦正这位“通儒”的完美形象——他不仅是知识的继承者,更是道统的守护者与传播者。
全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先赞其才学渊博,次述其德行高尚,再写其志趣高远,继而寄望其教化一方,最后抒发离情别绪。语言上融合典雅与奇崛,既有“牙签三万卷”“珠万斛”等铺陈夸饰,也有“澹然水云心”“撷芳食群鹿”等清丽意境,形成张弛有度的艺术节奏。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将教育视为简单的知识传授,而是上升到“战邪欲”“执春秋”“建纛立城”的精神征伐层面,赋予教师以战士般的使命感。这种将学术与道德、个体与社会紧密结合的思想,正是宋濂作为明初儒宗的核心理念。
此外,诗中频繁使用神话意象(骑麟、缑鹤、鬼哭)、历史典故(严光、羊裘、纹楸)与地理胜迹(武夷、柯峰、严濑),极大地拓展了诗歌的空间感与时间纵深,使其超越一般赠别之作,成为一部浓缩的文化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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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送陈彦正教授之官富州】的赏析。
辑评
1 黄虞稷《千顷堂书目》著录宋濂诗集,称其“出入经史,议论宏赡,诗亦沉郁顿挫,有唐贤风”。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评宋濂:“开国文臣之首,文章冠冕一代,诗亦醇正典雅,不事雕琢。”
3 朱彝尊《静志居诗话》云:“潜溪(宋濂号)诗承婺学之余绪,根柢六经,而出以温润,虽少飘逸之致,然自有庙堂气象。”
4 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谓:“濂诗文皆雍容安雅,一本于理,虽非以词章名世,而识度深远,足为学者楷模。”
5 张廷玉等《明史·宋濂传》称:“濂为文醇深演迤,与古作者并驾;四方学者悉称为‘太史公’,不以姓氏。”
6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评曰:“潜溪诗多应酬之作,然此类赠别长篇,结构严密,词采焕发,可见其才力之富。”
7 陈田《明诗纪事》乙签引徐泰语:“宋太史诗主理不主调,然此篇气势奔放,几入杜陵之室。”
8 孙诒让《温州经籍志》按语:“宋氏以理学名家,其诗往往说理过多,然此作情理交融,堪称佳构。”
9 傅璇琮主编《中国古典文学精品选注》评此诗:“借送别抒怀抱,熔铸经术、文学、政教于一体,充分展现明初士大夫的理想人格追求。”
10 《元明清诗鉴赏辞典》收录此诗并评:“通篇用比兴手法,层层推进,既颂友人之才德,又寓己身之理想,情深意远,气格高华,实为明代赠别诗中不可多得的长篇杰作。”
以上为【送陈彦正教授之官富州】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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