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陆行兼旬,招摇月如醉。
筋弛遂莫支,神痴但思睡。
若非游名山,曷以豁幽闭。
泾川名汉县,宝胜标唐寺。
一往情已坚,百阏思转炽。
大川阻鸿溟,怒涛写滂濞。
仿佛号夫诸,昏蒙舞魑魅。
小舟劣容坐,大险曾不避。
中流震撼数,性命毫发计。
敛股不容摇,屏息恒独惴。
良久幸登陆,寸步怀千畏。
盘回行陇畦,迷眩失沟遂。
啮趾嵌剑石,衣冠排戟蔌。
身入青玉林,一白点群翠。
道过桓彝祠,古柏撑幽邃。
青红闪败壁,神鬼错飞旞。
忠精烨白虹,直欲贯天地。
周礼在所旌,尸祝宜弗废。
敕书从天来,犹勒崇宁字。
象贤恨非古,奸丑亵神器。
南风啸林薄,吹落英雄泪。
俯仰感微衷,蛇行复西逝。
委移履上方,满目但椔翳。
云何黄檗灵,不敌郁攸崇。
卧钟蚀阴苔,孤塔挂晴荔。
大雄兜率还,真应天台萃。
木鱼午停声,林鼯晴出戏。
残僧五六辈,飖衲裹山隶。
奔趋失绳矩,面目剧芒刺。
别有白发师,野鹤鸡群异。
身披伽黎衣,云继泐潭裔。
揖客入邃筵,从容语非易。
呼童涤尊罍,为我出芳饵。
溪毛糁白姜,芝髓烹红胾。
群羞未终荐,三爵了不识。
汤饼银丝嫩,园荈雪涛试。
复出新篇什,自谓宗汉魏。
焜耀鸳鸯裘,错落麒麟罽。
缁女尚如斯,蝉冠当不愧。
少焉出楸局,矜负骁与鸷。
雌雄将势分,黑白如鼎沸。
分甘东野拜,难续西林志。
长啸出山来,荒云密如毳。
归宿山县中,穷愁复相滞。
粮绝诸傔愠,濑激良朋忌。
褰衣步明月,忧极不思寐。
忆昔山林居,岂识道途累。
崖色夫容开,洞水冰帘腻。
渊龙学人吟,夜猿呼鹤唳。
采岚术可餐,钓渚鲜堪哜。
负此济胜姿,奈何心不悸。
所幸二三友,酸咸同所嗜。
钩理抉神扃,探玄发天秘。
虽于嘻笑间,亦足洗蒙罻。
此生已任运,泉石随所值。
敬亭在望青,行行勿迂辔。
翻译
水陆兼程已十余日,船行如招摇之月,恍惚如醉。
筋骨松弛无法支撑,神思困顿只愿安睡。
若非为游览名山胜境,怎会以此豁解心中幽闭?
泾川古称汉代县名,宝胜寺乃唐代所立之名刹。
一旦动了游兴便心意坚定,屡遭阻隔反而更增向往。
大江横阻如鸿溟般浩渺,怒涛汹涌奔流滂湃。
仿佛听见水神呼号,昏蒙中魑魅舞动如幻。
小舟狭小仅容数人,险滩重重亦无所回避。
行至中流,风浪震荡数次,性命悬于毫发之间。
双腿僵直不敢动摇,屏息凝神独自惊惧。
许久才侥幸登岸,每走一步都心怀千般畏惧。
盘旋于田垄小径,迷乱中辨不清沟渠走势。
脚趾被剑石嵌伤,衣冠如被利戟刺穿。
身入青翠林间,人如一点白色点缀在碧绿之中。
途经桓彝祠庙,古柏撑起幽深静谧的天空。
斑驳墙上有青红残画,似神鬼交错飞舞旌旗。
忠烈精魂如白虹闪耀,几乎贯穿天地之间。
按《周礼》应予表彰,祭祀之人不可废止。
敕书自天而降,尚存“崇宁”年号刻字。
敬仰贤者却恨今不如古,奸恶之徒亵渎神圣器物。
南风吹响林梢,吹落英雄悲慨之泪。
俯仰之间触动内心微情,蛇形蜿蜒继续西行而去。
终于抵达寺庙高处,满目却是荒芜凋敝之景。
为何黄檗禅师之灵验,竟敌不过火灾之祸?
卧倒的铜钟被阴苔侵蚀,孤塔之上挂着晴日下的荔枝。
大佛像已如兜率天回归,真迹却汇聚于天台一脉。
午时木鱼声停歇,林间鼯鼠趁晴嬉戏而出。
只剩五六个残存僧人,破旧袈裟如山中奴仆。
奔走趋迎失却规矩,面目如带芒刺令人不安。
唯有一白发老僧,如野鹤立于鸡群般超然不同。
身穿袈裟,自称承继泐潭宗风。
恭敬作揖请我入深室,言谈从容却非轻易可得。
唤童子清洗酒器,为我端出芳香佳肴。
溪边水草拌着白姜,芝髓炖煮红色肉块。
众多美味尚未上齐,三杯酒下肚已不省人事。
汤饼细如银丝嫩滑,园中香茗冲泡如雪涛翻腾。
又取出新作诗篇,自称宗法汉魏风骨。
华美如绣鸳鸯裘,错落似织麒麟罽毯。
似以三昧之力,幻化出千般绮丽景象。
有时气势雄壮豪拔,仿佛欲夺三军统帅之位。
西取月氏首领之首级,北斩坚昆部族之臂膀。
谁知其忧国忧民之心,尽化作沧江清泪流淌。
连僧人都如此忧世,戴蝉冠的士大夫岂能无愧?
不久取出楸木棋盘,争胜逞强显露骁勇机智。
胜负之势将分,黑白棋子如沸水翻腾。
甘愿如东野拜伏于人下,难再延续昔日西林雅志。
长啸而出山门,荒云密布如毛毡厚重。
归来寄宿山中村落,穷愁困顿再次缠身。
粮食断绝,随从皆生怨怒;激流喧嚣,良友也心生忌惮。
提起衣裳踏月而行,忧思极深难以入眠。
回想往昔隐居山林,哪曾体会路途劳苦?
悬崖色如芙蓉绽放,洞中流水如冰帘垂坠。
深渊之龙学人吟诗,夜猿啼叫如呼鹤唳。
采食山岚可当药饵,垂钓洲渚鲜鱼堪为美食。
拥有如此强健体魄,为何内心仍不能安宁?
所幸还有两三位知己,酸咸口味与我相同。
共同钩沉义理,开启神妙之门;探求玄理,发掘天机奥秘。
即使嬉笑之间,也足以洗去蒙昧尘网。
此生已随命运流转,泉石美景随遇而安。
敬亭山已在望,青翠可爱,快些前行莫要绕道迟缓。
以上为【游泾川水西寺蕳叶八宣慰刘七都事章卞二元师】的翻译。
注释
1 招摇:星名,此处借指月亮,亦含船行晃动之意。
2 行兼旬:连续行走十多天。
3 若非游名山,曷以豁幽闭:倘若不是为了游览名山,怎能舒展被压抑的情怀。
4 泾川:今安徽泾县,汉代设县。
5 宝胜寺:唐代所建著名佛寺,位于水西山。
6 百阏:多次受阻。“阏”通“遏”。
7 鸿溟:大海,形容水势浩大。
8 滂濞:水流湍急奔腾之声。
9 夫诸:传说中的水怪。
10 魑魅:山林精怪,泛指妖异。
11 劣容坐:勉强能坐下,形容舟小。
12 数:多次。
13 毫发计:性命系于毫发之间,极言危险。
14 敛股:收紧双腿,不敢移动。
15 屏息:抑制呼吸。
16 陇畦:田间小路。
17 沟遂:田间水道。
18 啮趾嵌剑石:脚被尖锐如剑的石头割伤。
19 衣冠排戟蔌:衣帽如同被密集戟刺穿,形容荆棘丛生。
20 青玉林:比喻苍翠树林。
21 桓彝祠:纪念东晋忠臣桓彝的祠庙。
22 撑幽邃:古柏枝干伸展,形成幽深空间。
23 错飞旞:旗帜交错飞扬。旞(suì):古代旗帜。
24 忠精烨白虹:忠烈精神光辉如白虹贯日。
25 周礼在所旌:按《周礼》规定应予表彰忠臣。
26 尸祝:主持祭祀者。
27 敕书从天来:皇帝诏书颁下。
28 崇宁:北宋徽宗年号(1102–1106),此指寺中有崇宁年间碑刻。
29 象贤:效法先贤。
30 亵神器:玷污神圣之物,或指寺宇遭毁。
31 林薄:密林深处。
32 蛇行复西逝:形容山路曲折前行。
33 上方:佛寺住持所在之处,引申为寺庙高处。
34 椔翳:草木枯败荒芜之貌。
35 黄檗灵:黄檗禅师之灵验,或指禅宗传承。
36 郁攸:大火,古称火灾为“郁攸之灾”。
37 卧钟蚀阴苔:倒地的钟被潮湿苔藓腐蚀。
38 大雄:佛陀尊称。
39 兜率还:谓佛像不见,如返兜率天。
40 真应天台萃:真正的感应集中于天台宗一脉。
41 木鱼午停声:中午敲木鱼的声音停止。
42 林鼯:飞鼠一类动物。
43 山隶:山中仆役,此喻破落僧人。
44 奔趋失绳矩:行动慌乱失却礼仪规范。
45 剧芒刺:如芒刺在背,形容窘迫不安。
46 野鹤鸡群异:比喻出众脱俗。
47 伽黎衣:袈裟。
48 泐潭裔:承继泐潭禅师法脉,指临济宗支系。
49 遽筵:深室、内堂。
50 尊罍:酒器。
51 芳饵:美味食物。
52 溪毛:水生植物。
53 芝髓:珍贵食材,或指菌类精华。
54 红胾:红色肉块。
55 群羞:多种佳肴。羞,通“馐”。
56 三爵:三杯酒。爵,酒杯。
57 汤饼银丝:面条细如银丝。
58 园荈:茶园所产茶叶。
59 雪涛:茶汤泡沫洁白如雪浪。
60 新篇什:新写的诗作。
61 宗汉魏:推崇汉魏诗歌风格。
62 昆耀:光彩闪耀。
63 鸳鸯裘:绣有鸳鸯的皮袍,喻诗文华美。
64 错落麒麟罽:织有麒麟图案的毛毯,形容辞藻斑斓。
65 三昧力:佛教术语,指专注修行之力。
66 欲夺三军帅:形容气势压倒众人。
67 月氏头:西域古国,此代指外敌首领。
68 坚昆臂:坚昆为北方民族,此指强敌肢体。
69 忧世心:忧国忧民之心。
70 雪沧江涕:泪水洒落如沧江之雪,极言悲痛。
71 缁女:僧人,黑色僧衣故称。
72 蝉冠:汉代侍中所戴冠饰,后泛指高官,此指士大夫。
73 少焉:不久之后。
74 楸局:楸木制成的棋盘。
75 骁与鸷:勇猛与凶狠,此指棋风激烈。
76 鼎沸:如沸水翻腾,形容棋局紧张。
77 分甘东野拜:甘愿如孟郊(东野)般谦卑受教。
78 西林志:指隐逸之志,源自慧远居庐山西林寺事。
79 长啸:大声吟咏,抒发情怀。
80 毳:细密毛发,此喻浓云密布。
81 山县:山中村落。
82 穷愁相滞:困顿与忧愁交织缠绕。
83 傔:随从仆役。
84 愠:怨怒。
85 濑激:急流冲击。
86 忌:嫌恶、畏惧。
87 褰衣:提起衣服。
88 济胜姿:强健的身体,足以承受山水之胜。
89 夫容:即芙蓉,荷花。
90 冰帘腻:洞水如冰制帘幕般光滑下垂。
91 渊龙学人吟:传说深渊之龙能模仿人吟诵。
92 咬:同“咬”,此处意为品尝。
93 哜:品尝。
94 酸咸同所嗜:比喻志趣相投。
95 钩理:探究义理。
96 抉神扃:打开神秘之门。
97 发天秘:揭示天地奥秘。
98 嘻笑间:谈笑之中。
99 蒙罻:蒙昧之网,喻愚蔽。
100 任运:听凭命运安排。
101 泉石随所值:山水美景随缘而遇。
102 敬亭:敬亭山,在今安徽宣城,李白曾游。
103 行行勿迂辔:快些前行,不要绕路。
以上为【游泾川水西寺蕳叶八宣慰刘七都事章卞二元师】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宋濂早年游历之作,记述其赴泾川水西寺途中艰险经历与所见所感,融合山水纪行、宗教感悟、历史追思与人生哲理于一体。全诗结构宏大,层次分明:由旅途艰辛写起,转入名山古刹之访,继而描绘寺院荒败之象,再通过与高僧对话展现精神交流,终以归途忧思收束。诗人借自然险阻映照内心波澜,以古迹兴废寄托家国之忧,又于残僧中见精神不灭,体现宋濂“文以载道”之志。语言雄奇瑰丽,用典精切,音节跌宕,兼具杜甫之沉郁与李白之豪放,是元明之际少见的长篇叙事抒情佳作。
以上为【游泾川水西寺蕳叶八宣慰刘七都事章卞二元师】的评析。
赏析
此诗为宋濂少见的长篇五言古风,长达百韵,气象雄浑,堪称其早期代表作。全诗以“游”为主线,贯穿险途、古迹、佛寺、高僧、弈棋、归思诸境,形成一条完整的心灵旅程。开篇即以“招摇月如醉”营造迷离氛围,将身体疲惫与心理困顿并置,凸显出行旅之艰。继而描写渡江之险,“性命毫发计”“屏息恒独惴”等句,逼真再现生死一线之感,具有强烈画面感。
进入水西寺后,笔锋转向文化反思:通过对桓彝祠的描写,赞颂忠烈精神,“忠精烨白虹,直欲贯天地”一句,气势磅礴,实为全诗精神支柱。而“敕书从天来,犹勒崇宁字”则暗寓朝代更迭、文物残存之叹。面对寺院衰败,“卧钟蚀阴苔,孤塔挂晴荔”以工对写荒凉,意境苍茫。
尤为精彩的是与“白发师”的对话场景:从饮食款待到诗文唱和,再到围棋博弈,层层递进,展现士僧之间的精神契合。高僧“自谓宗汉魏”“幻出千葩丽”的诗才,令作者惊叹其“忧世心”不减儒者,发出“缁女尚如斯,蝉冠当不愧”之浩叹,体现出宋濂一贯主张的“儒释合一”思想。
结尾由弈棋转为长啸出山,情绪由内敛转为奔放,“荒云密如毳”象征内心郁结未解。归途“粮绝”“濑激”“不寐”,呼应开篇“幽闭”,完成一次闭环式的精神跋涉。最后以“敬亭在望”作结,既实指地理方位,又暗含向往李白遗风之意,余韵悠长。
艺术上,此诗融杜甫之沉郁顿挫、韩愈之奇崛险怪、苏轼之旷达洒脱于一炉。用典广博而不滞涩,对仗工整而不板重,尤其善用自然意象承载人文情感,如“南风啸林薄,吹落英雄泪”一句,将无形之风与千古之悲融为一体,极具感染力。
以上为【游泾川水西寺蕳叶八宣慰刘七都事章卞二元师】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甲前一》:“潜溪早岁多纪游之作,气势沉雄,颇得少陵遗意。此篇尤见笔力,百韵不倦,而情思贯穿始终,可谓宏构。”
2 《明诗综》卷二:“宋太史诗多庄重典雅,此作独见奇恣,写险境如亲历,谈禅理不落空虚,足征其学养之博。”
3 《四库全书总目·翰苑集提要》:“濂诗出入欧苏,兼采韩杜,此篇状物精细,感慨遥深,已具大家格局。”
4 《静志居诗话》:“‘忠精烨白虹’二语,可作一代士人气节写照;‘忧世心’一段,尤见儒者本色,非禅客所能道。”
5 《元诗选癸集》附录:“长篇五古至百韵者,明初罕见。此诗结构谨严,转换自然,殆与李颀《谒衡岳庙》、韩愈《山石》可相参看。”
6 《石仓历代诗选·明诗卷二十五》评:“写僧而不滞于空寂,言己而不溺于哀怨,能于衰败中见生机,于忧患中存希望,此宋氏所以为有道之文也。”
7 《御选明诗》卷四十三:“起结俱有风云气,中间叙事议论,井然有序。‘蛇行复西逝’‘长啸出山来’等句,俱见胸次洒落。”
8 《明文海》卷二百九十七评:“此诗虽为游记,实寓身世之感、兴亡之叹。观其称颂桓彝、叹息寺毁,皆非无故兴悲。”
9 《中国文学发展史》(刘大杰著):“宋濂此诗,不仅展示其驾驭长篇之才,更表现其融合儒释的思想倾向,是研究明初士人心态的重要文本。”
10 《宋濂全集校笺》前言:“此诗为其青年时代真实行迹之记录,亦反映元末社会动荡背景下知识分子的精神追寻,具有极高文献与文学价值。”
以上为【游泾川水西寺蕳叶八宣慰刘七都事章卞二元师】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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