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瓣莲巷左,见梵宇、粉红墙角。恰值个侬,晓妆匀面药。花冠喔喔。正蝉窗象格,西风轻飐,有碧桐花落。亵纨秀鬋工调谑。人是双文,艺精六博,种种玉纤花弱。喜宿酲微析,春心犹恶。
酒狂如昨。但人生行乐。此际秋娘,最怜轻薄。樽前况有韩嫣,碧云天偷擪,鸾箫低学。更主是、多才孙绰。平康巷、膝席分曹,满座雄谈马槊。嘱金吾、莫收更钥。别来时、斜倚朱兰口,偶然思著。
翻译
莲瓣般的巷子在左侧蜿蜒,望见佛寺旁粉红色的墙角。正好遇见她,清晨梳妆,脸上抹着香粉。公鸡啼鸣声中,晨光初照。蝉翼窗格前,西风轻轻吹拂,碧绿的梧桐花悄然飘落。她穿着轻柔丝衣,秀发微垂,善于言辞戏谑。人如双文般聪慧,技艺精通六博之戏,一双玉手纤细柔弱,如花般娇美。欣喜宿醉刚刚消散,但春心仍有些烦闷不安。
酒兴狂放一如往昔。然而人生贵在行乐。此时秋娘最是惹人怜爱,举止轻佻。席间更有韩嫣般的美人,偷偷吹奏碧云曲,鸾箫声低回婉转。而主人更是才情出众的孙绰一流人物。在平康坊巷中膝席对坐,分组博弈,满座尽是豪迈清谈与纵横议论。叮嘱掌管城门的金吾官,莫要早早收起更钥,让我们尽情欢聚。离别之后,我斜倚朱漆栏杆,不经意间又想起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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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转瓣莲巷:形容巷道曲折如莲花花瓣,多用于描写幽深小巷,暗含美境之意。
2 梵宇:佛寺,此处指巷旁寺庙,点明地点环境。
3 个侬:吴语,意为“这个人”,此处指女史澹容。
4 面药:古代妇女晨妆所用香粉或护肤膏,此处指化妆。
5 花冠喔喔:鸡鸣之声,象征清晨,“花冠”指雄鸡之冠,借指报晓。
6 蝉窗象格:雕饰如蝉纹的窗棂与象牙格扇,形容居室精致。
7 西风轻飐:微风吹动,飐(zhǎn)意为颤动、飘动。
8 碧桐花落:青绿色的梧桐花飘落,点明时节或渲染清幽氛围。
9 亵纨秀鬋:穿着轻薄丝衣,秀发整齐秀丽。亵纨,细薄的丝织品;秀鬋(jiǎn),美丽的鬓发。
10 工调谑:善于诙谐调侃,表现女子聪慧风趣。
11 双文:唐代传奇《莺莺传》中崔莺莺字双文,后世常以“双文”代称才貌双全的女子。
12 六博:古代一种棋类游戏,流行于文人宴饮间,需智巧。
13 玉纤花弱:形容女子手指洁白纤细,体态柔弱如花。
14 宿酲微析:宿醉稍解。酲(chéng),酒醉后神志不清。
15 春心犹恶:内心仍有春愁或情绪不佳,“恶”读作wù,意为不适、不快。
16 酒狂如昨:饮酒时狂放不羁的状态一如从前。
17 秋娘:泛指美貌歌伎或妓女,唐宋以来常用,如杜秋娘。
18 轻薄:此处非贬义,指举止洒脱、风情动人。
19 韩嫣:汉代美男子,此处借指俊美或才艺出众之人,或喻吹箫美人。
20 碧云天:曲名,或指高远蓝天,亦可能暗用“碧云天,黄叶地”意境,此处指所奏曲调。
21 偷擪(yè):悄悄按捺箫孔吹奏。擪,按压乐器孔。
22 鸾箫:精美的箫,常与仙乐、美人相联。
23 孙绰:东晋文学家,善写玄言诗,此处比孙坦夫,赞其才情高逸。
24 平康巷:唐代长安妓女聚居之地,后泛指风月场所。
25 膝席分曹:席地而坐,分组对弈或行酒令。“分曹”即分队、分组。
26 雄谈马槊:豪迈清谈,议论纵横。“马槊”为武将兵器,此处借指英武气概或雄辩之风。
27 金吾:汉代执掌京城治安之官,禁夜行,掌更钥。此处请其勿收更钥,意为延长欢聚时间。
28 更钥:夜间通行或开闭城门之钥匙,象征宵禁时间。
29 别来时:分别之后。
30 斜倚朱兰口:斜靠红色栏杆边。朱兰,朱漆栏杆,常见于楼阁庭院。
31 偶然思著:不经意间想起当时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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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维崧所作《六丑·孙坦夫招饮女史澹容家分赋》,属清词中的艳情雅集之作。全词以细腻笔触描绘一次文人雅士于青楼或名妓家中饮酒赋诗的场景,融合了景物描写、人物刻画与情感抒发。词中“清狂”与“春心”的矛盾心理、“行乐须及时”的感慨,以及对才艺双全女子的赞美,体现了清初文人纵情声色而又不失风雅的生活态度。结构上由外景入内情,由宴饮至别后追思,层次分明。语言绮丽而不浮艳,用典自然,音律谐婉,展现出陈维崧作为阳羡词派领袖的艺术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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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六丑·孙坦夫招饮女史澹容家分赋》是陈维崧创作的一首极具典型性的清初文人艳词。词牌《六丑》本为周邦彦创制,音节拗怒,宜于铺叙复杂情感,陈维崧借此调抒写一场风雅宴集,既保留了慢词的繁复结构,又注入了个人性情的奔放气质。
上片以景起笔,“转瓣莲巷左”勾勒出幽深静谧的空间背景,继而引入“粉红墙角”的视觉印象,暗示温柔乡的气息。随即聚焦人物——“个侬”晨妆理容,鸡鸣初晓,窗外梧桐花落,画面清丽而略带寂寥。此数句动静结合,色彩鲜明,营造出一种“艳而不俗,静中有动”的美学境界。
“亵纨秀鬋工调谑”以下转入人物刻画,突出女主人公澹容之美貌与才情。“双文”之比,赋予其文学气质;“六博”之精,展现其智慧机敏;“玉纤花弱”则强化其女性柔美形象。而“喜宿酲微析,春心犹恶”一句,微妙揭示其内心世界——虽外表欢愉,实则心绪未宁,为全词增添一层心理深度。
下片转入宴会场面,“酒狂如昨”直抒胸臆,呼应阳羡词派崇尚真性情的艺术主张。“人生行乐”乃全词主旨,带有浓烈的及时行乐思想。继而铺陈席间情景:美人吹箫、主人多才、宾朋雄谈,一派风流倜傥之象。“平康巷、膝席分曹”既写实地,亦寓文人寄情声色的文化传统。
结尾“嘱金吾、莫收更钥”尤为精彩,化用古意,将欢聚之情推向高潮。而“别来时、斜倚朱兰口,偶然思著”则陡然收束,余韵悠长,由热烈归于沉静,体现词人对往事的深情回味。
整首词语言华美而不失骨力,情感浓烈而有节制,既承袭南宋姜夔、吴文英一路密丽风格,又融入清初士人特有的疏狂气质,堪称陈维崧词中融才学、性情、声律于一体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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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陈其年(维崧)词,大气包举,导源苏辛,而沉郁顿挫处,实从南渡诸家得力。此《六丑》一阕,绮语能壮,艳情含骨,可谓兼擅。”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其年诸调,多率意之作,然才气横溢,每于不经意处见真味。如‘斜倚朱兰口,偶然思著’,情致宛转,颇得北宋遗意。”
3 谭献《复堂词话》:“阳羡一派,以气格胜。其年填《六丑》,虽用清真旧调,而转折处自具疏宕之致,不为声律所缚。”
4 叶恭绰《广箧中词》:“此词写宴集之乐,而能不堕轻佻,盖因主客皆有才名,故风流蕴藉,非徒夸靡而已。‘雄谈马槊’四字,尤见气象。”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陈维崧此词,于秾丽中见豪宕,写狎游而不失士大夫身份,正是清初江南文人生活之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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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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